五仙神教盤踞苗疆,教眾從生計,自力耕營生。五仙神教由創教教主田素飛所設,四方苗寨為盤踞點,佔雲貴雷山一方。田素飛當初創教時,幸得苗疆巫族部司空一族的相助,於是下嫁於司空巫族部組長司空啟,以報相助之恩。田素飛仰仗巫族掌控苗人中心,後為保五仙神教千秋萬載的基業,訂下了五仙神教教主傳女不傳男,且次世教主要被選為五仙神教聖壇聖女,於十四歲成年時嫁於巫族部族長的規矩,只是將來子嗣,女子需隨五仙神教教主之姓氏。如此一來,兩方相輔,便可保五仙神教千秋萬代。田素飛之後的第二任教主滕語心,按照創教教主定下的規矩,與司空族前族長司空逸結合,生下一女,便取名滕紫茵。本應是喜事連連,美滿同樂,可滕語心的女兒卻不願意繼任教主之位,隻願歸於田野與夫君司空瞭相夫教子,無奈之下,滕教主連任教主,並未讓賢。
滕紫茵生了個兒子,隨司空族族姓,名曰司空齋。司空齋生得是俊秀非凡,眉宇之間有著江南男子的清俊秀氣,到不似這蠻荒苗疆之人了。司空齋從小飽讀詩書,更是個習武的奇才,通曉天文地理,可控奇門遁甲,正是司空巫族不二的族長人選。教主滕語心便悉心教導,心中打算的是讓司空齋繼位五仙神教教主之位,同時身任司空一族族長。可這一來,滕語心所行之事就和創教教主田素飛定下的規矩相左,其中困難可想而知。
司空齋現年十六,正在隨著滕語心修習《無仙神譜》的《鬼字訣》,半月前進了法門的緊要關頭,就隨著外婆,去了五仙神教只有教主才入得的禁地閉關修習。
今天是出關之日。外婆已經先於前日出了關,最後留著自己在禁地中修習。那句“靜所思,冥想入虛,目眉潺潺魂漣漪,耳際幽幽魄飄逸”的晦澀難懂之法門,司空齋終於參透。原來那是一種運用內功心法發於對手,擾亂對手心智,使其遁入幻境,進而控之為己所用的招數。司空齋感到開心,他從小對武學癡迷,司空族的族長也好,五仙神教的教主也好,甚至於苗疆苗王的位置,對他來說,都是淡如雲煙的身外之物,他的心思,只在修習神教高深武學,現在得償所願,當然是喜出望外。
司空齋扭動機關,還未等石門全打開,就已經一個輕盈的身法,竄了出去。他長得水靈秀氣,俊逸非凡,總也是感覺苗疆的衣裝服飾不稱自己。苗疆范圍內常有漢人經商來往,於是就纏著阿娘,買了幾身漢服,搭在身上,確實合適。白衣飄飄,渾然天成的仙人一般。
司空齋現在不急著去五仙宮找他的外婆,半個月未曾見外邊天日,心中對著花花世界還是甚是思念。十六歲的少年,卻是如此修長的身段,行於綠蔭之中,猶如一縷白霞飄然而過。因為這地方是神教禁地,能夠來到這個山頭已經是莫大的造化。隱約聽得遠處“嘿哈嘿哈”的叫聲和兵刃相交的聲音,司空齋腦海中浮現出的,是他的大師兄古君炎那死板的臉,二師姐曲紅葉那毫無女子矜持的笑聲,還有,對了,還有半年前剛剛入教的那對龍鳳姐弟。
凌無月和凌星追。
這姐弟倆,是外婆不知道從何處帶回來的孩子。第一次見到這姐弟倆,渾身髒兮兮,尤其那個弟弟,睜著大眼睛,躲在姐姐身後瑟瑟發抖地看著自己。司空齋平日素來很少在神教內活動,幾乎日日在巫族部過活,所以對這姐弟倆的印象,也就是他們是長得一模一樣而已。
“哈哈哈!!”
正踩著清風踏月步在樹林間飛逸著的司空齋,
猛然聽到了個孩童的爽朗笑聲。司空齋皺皺眉,輕踩著樹梢,四處俯視一下,竟然發現稍遠的地方,有火光。這可是五仙神教的禁地,沒有教主的命令,任誰進來都是格殺勿論。這周圍的樹林中,毒蛇、蜘蛛、蜈蚣等毒蟲更是比比皆是,哪家孩子不要小命了嗎。司空齋幾步奔到煙火處。 一個瘦弱的身子正撅著小屁股跪在地上,不知道對著一堆燒著的柴火在幹什麽。
司空齋所用輕功乃五仙神教獨步武林的步法,叫“清風踏月步”。這種步法走來悄無聲息,身行也是極快,別說不會武功的人,就算是江湖中的中堅高手,也未必能夠察覺。這個孩童根本不知道現在身後站著個人,正盯著自己。
司空齋看得心裡毛毛的。平日裡教中有種蠱奶奶煉製蠱毒,加上苗寨人人善使毒物,似這種毒蟲之類,倒也見慣。可是像這樣蛤蟆、蜈蚣、蠍子、蜘蛛都在一起的場景,總歸心裡看得膈應。旁邊還有一隻死了的雞。那孩童用一小段竹杆,慢慢地將地上的毒蟲都困在一個圈內。毒物很多,但是這個孩童卻能不緊不慢地讓所有的毒物都聚攏在一起。蛤蟆、蜈蚣、蠍子,互相鬥著,有些看似弱的,已然被強的給咬死。約莫著還有十來條蜈蚣,最後竟然將其它的毒物都給降服。孩童把那隻死雞用竹竿勾到旁邊的一塊空地,引蜈蚣去咬死雞。然後拍拍手,站了起來。一轉身,看到身後站著的司空齋,嚇得一機靈。
司空齋莫名其妙地看著這個孩童,這個小孩兒的眼裡,竟然起了霧水。莫不是,被嚇哭了。
“星追?”司空齋猛然認出了眼前這孩童。正是自己師妹凌無月的弟弟,凌星追。
“阿姐,阿姐去練功了,不許我跟著。”星追好像是被嚇傻了。他認得出眼前這位是那日和老教主一起的司空齋。星追看樣很怕他,就說到:“阿哥,我沒做壞事。阿哥別打我。”星追眼中有光,低著頭,偷偷地用眼瞟著司空齋。
“那你在這做什麽?”司空齋沒想教訓星追,只是很好奇這個小屁孩在這擺弄那麽多毒蟲乾嗎。是在煉製五毒蠱?但毒蟲中卻唯獨少了蛇類。
“肚子餓。”星追到底是個孩子,肚子咕咕一叫,反而忘記了方才的驚嚇,轉身拿起竹棍,照著死雞身上的蜈蚣使勁打下去。蜈蚣和雞終究是天敵,就算死也不放過,一動不動死咬著雞,這樣星追才能夠輕易地打死雞身上的蜈蚣。
“那個竹筒幫我拿一下吧。”星追用樹枝當做筷子,正一個一個地把蜈蚣剝離雞的身子。
司空齋覺得眼前這個孩子的脾性太過琢磨不透,陰晴不定,方才還是懼怕自己,眼下竟然就開始使喚自己了。“奇怪的娃娃。”司空齋嘟囔一句,他也好奇星追接下來要做什麽,就把旁邊的一個碗口粗的竹筒遞給了星追。星追把蜈蚣一隻隻地夾進竹筒中,然後把竹筒裹上泥巴,就扔進火堆裡了。
“你這是要幹什麽?”司空齋其實已經猜到,星追要吃這些蜈蚣。他很奇怪為什麽一個孩童放著一隻雞不吃,專挑這些見了都讓心驚膽戰的毒物來享用。
“吃蜈蚣。”星追又是揉泥巴又是生火的,小手朝著衣服上一擦,弄得身上到處都是,臉上也是黑一塊白一塊。
稚嫩的童聲,竟說出這樣令人膽顫的話,著實不可思議。要知道這天下多少英雄好漢,有幾個敢吃劇毒蜈蚣的。司空齋驚訝:“不怕毒死你嗎?”這孩童莫不是餓瘋了。
“不會不會。蜈蚣吃雞,雞有毒,蜈蚣就沒毒啦。”星追咯咯地笑出了聲,總歸是個小孩子,不知道天高地厚。“沒得飯吃,就吃蜈蚣”。
星追小司空齋六年,此時的星追十歲。聽外婆說,星追從小身體孱弱,不適合練功,於是就只收了他姐姐凌無月為徒。還聽說他們姐弟倆從前,都是過著少一餐無一飯的日子,顛沛流離,險些讓狼叼了去。司空齋年十六,本來就少年老成,聽著星追的話,心中突然酸楚。看著這個小小的身軀,想著到是怎麽活到現在的。“現在不是有飯吃了嗎?”司空齋心疼也似地說到,他們姐弟倆入了神教,就是有了家,自然三餐得保。
“沒人給我做。”星追說著用竹竿把已經燒硬了泥巴團子從火裡捅了出來。泥巴已經被燒硬,星追就拿了塊石頭,砸開了泥巴,取出裡邊的竹筒,把那十來條蜈蚣倒出來,放在身邊的大荷葉裡。“雞沒有蜈蚣好吃。哈哈。”
司空齋突然笑了起來,看樣這星追還是有備而來。
“嗯……,一、二、三……”星追數了數,“怎麽是單?”蜈蚣只有九條,星追原想著成雙數,正好一人一半。看樣得有個人吃點虧了。“那,那我吃點虧,給你五條吧。”星追抬頭看著司空齋,抱著荷葉,走了過來,一手的泥巴,就去拉司空齋的手。
司空齋本想躲開,但是,看著星追,又沒有動,任由他來拉自己的手。
“一、兩……”星追仔細地數著,把蜈蚣放在了司空齋的手裡。星追笑嘻嘻地說到,“吃吧。”
司空齋皺眉,這玩意兒能吃嗎。
星追扯起一條蜈蚣。那蜈蚣在竹筒裡被烤熟了,和火烤不一樣,皮只是被烘脆。星追把皮一擼,漏出了裡邊雪白的肉,一口就塞進嘴裡,然後小腮幫左邊鼓一下,右邊鼓一下,很開心地吃著。星追邊吃還邊看著司空齋,見司空齋並沒有動,就問道:“阿哥害怕這個嗎?”
司空齋聽聞星追的問話,一時間蹙眉。以司空齋現在的功力,就算吃了這個中了毒,運功將毒逼出來就是,所以不是害怕,只是從未吃過,有些抵觸。
“給你。”星追又麻利地剝好了一條,遞到了司空齋的手裡,大眼睛就這樣盯著司空齋。
司空齋被他看得有些掛不住臉,索性往嘴裡一送,嚼都沒嚼就吞肚子裡去了。
“哎呀,你怎麽吃那麽快?”星追貌似有點責怪於他。“我再給你,你都吃了我兩條了。”星追撇撇嘴,顯著委屈。雖然是這樣說,但是星追還是把自己的蜈蚣剝了給司空齋。“哎,再給你一條吧。”
司空齋方才吞的那蜈蚣,滑過喉嚨,留下了莫名的肉香,是從來沒有吃過的那種異香,味道很不錯。司空齋看著眼前這個星追,好像還覺得自己佔了他兩條蜈蚣的便宜一樣,正憤憤地看著自己。人就是這樣,有時某種情思,特別是“喜歡”這樣的波動,會突入其來,又莫名其妙地出現。司空齋也不例外,看著眼前星追。那柔弱中透露著倔強,委屈中藏著善良的眼神,讓他突然覺得星追煞是可愛。司空齋不忍奪了星追喜歡吃的東西,蹲下身來,把星追給的蜈蚣,扯成兩半,“這樣就一般多了”。說著,把半條蜈蚣肉喂到了星追嘴裡,自己也吃起來。確實是從未品嘗過的美味。
星追那小髒臉,笑嘻嘻的,很是開心。第一次有人和自己分享這個,“阿姐從不跟我一起吃蜈蚣”。星追閃閃目光,看著司空齋,他早就希望有人和他一起分享這個美味。
看著星追稚嫩的臉龐,司空齋內心泛起從未有過的異動。他從未注意過凌家姐弟,尤其這個弟弟,今天才算仔細看了個清楚。星追就算是臉上髒兮兮的,還是蓋不住他的俊俏。他和他姐姐一個模子刻出來的,甚至可以說是他比他姐姐還似個俏丫頭。
司空齋,看著星追,打心眼兒裡就是喜歡。
“少尊主。”身後呼呼風動,一位教徒奔了過來。
司空齋轉身,用寬大的衣袖擋住身後的星追。星追沒反應過來是怎麽回事,自己的嘴就被司空齋給反手捂住。
“教主喚我?”司空齋護住星追,讓他隱在自己身後。如果此時被人發現星追進了神教禁地,就算是自己也絕保不住他,鐵定不分緣由直接殺掉。
“少尊主已然出關多時,教主擔心,特派屬下前來尋少尊主。”教徒恭敬道。好在這位教徒,是蒙著眼的。神教規定,即便是得教主命而進入禁地者,亦須蒙雙眼。當然,能夠得教主命進入禁地的,也都是五仙神教的高手,通曉聽風辯位的功夫。
“知道了,煩請告訴教主,我這邊有要事,要先回苗寨,傍晚我去五仙宮拜望教主。尊使可如斯回命。”司空齋冷靜地說到。
教徒得令,就飛身而去。
司空齋見那教徒離開後。轉過身來,當務之急,要把星追先帶出禁地,於是一把將星追抱起。“如果今天不是我,你就被剛才那人砍死在這了。”
“他為什麽要砍我?”星追本是瘦小,被司空齋抱了起來,正好坐在司空齋的臂彎中。
“這個地方以後不準再來,聽到嗎?”司空齋對著懷裡的星追說到。“還有不許對任何人說你和我在這見過,不然我打你。”
“吃了我的蜈蚣,還打我。”星追撇撇嘴,卻乖乖轉身伏在司空齋肩頭。
“也不知道和你說這些你聽得懂嗎?”司空齋沒想到星追那麽不怕生,不過,正是因為星追這樣,他心下更是對星追歡喜甚加。“抱緊了。”說著司空齋就使出清風踏月步,躍上樹頭,朝著苗寨奔去。
五仙神教教眾生息在苗疆一帶,神教聖壇設在雷公山頂。雷公山方圓百裡內,是苗疆最繁華的地方,也是苗疆的命脈所在。司空一族就在雷公山腳下的千戶苗寨中生息。苗寨並沒有自閉封鎖,而是和周邊大理等地的漢人以及其他異族來往商賣。這樣每日便有不少漢人進進出出,但外人卻無法進入神教范圍之內。只因創教教主田素飛為了聖壇無恙,在雷公山山麓一周,設有“神絕林”。此“神絕林”常年霧氣霾霾,霾霾之霧是為五毒之氣,任有多高的武學修為,也是靠不得半分。苗族的族民,並非全部都是五仙神教的教徒。故而,只有五仙神教的教徒,每年得教主發放“五毒屍鬼丸”,服用之後,方可無恙進入聖教范圍,再加上山麓以外,有巫族司空一族把手,神教千秋外代,得以延綿。
司空齋穿梭於“神絕林”之中,用手掩著懷中星追的口鼻,生怕毒氣進入星追體內。約莫著幾盞茶的功夫,便出了這神絕林。司空齋進入千戶苗寨中心,從不走尋常之路,而是騰飛於屋簷,躍過幾處,就落在了苗寨中心最大的一個院內。
“彩忻,去準備沐浴的水。”司空齋對身後站在院子裡的女孩兒說道。
“……”彩忻沒來及反應,就看著司空齋竄進了屋裡。眼下是真真切切地看到司空齋懷中抱著個女娃兒。彩忻心中莫名業火,但是她並不知道這就是情竇初開的少女的妒忌之心。
司空齋走到床邊,放下懷中的星追,卻發現他閉著眼睛。本以為星追是不是中了神絕林中的毒氣,昏死過去。猛然想到外祖母肯定給他服用過屍鬼丸,是不會中毒的。
這小子竟然在自己懷裡睡過去了!
司空齋帶星追回來,是想幫這孩子洗洗乾淨,帶他吃點他所喜歡吃的東西。一個十歲孩童,竟然餓到去吃蜈蚣,想來也是匪夷所思。司空齋沒有喚醒星追,看著瘦弱的星追,稚嫩的面兒,竟覺有些乖巧可憐。司空齋是現任司空一族族長司空瞭的獨子,打小看身邊同齡人都有兄弟姐妹,就特別想要個弟弟或者妹妹疼愛。倒是有一個堂哥和一個表妹,但是由於阿娘似乎對堂哥略有說辭,也就很少來往,更何況司空齋不喜歡當老小,所以眼看著星追可愛,心下更是忍不住疼惜。
“少尊主,水已經備好。”彩忻是五仙神教的教徒,也是巫族的一人。教主滕語心親自栽培,為的是彩忻能夠勝任五仙神教的玉蜘蛛一部首領。玉蜘蛛一部隸屬五仙宮,自然彩忻也就是受命於司空齋。司空齋生性桀驁,不在意禮數,對彩忻也是如同親妹一樣,允許彩忻自由出入司空莊院。彩忻平日裡照顧司空齋的起居生活,日子久了,猶如青梅竹馬,彩忻對司空齋暗生情愫,只是她自己並未察覺。今日見了司空齋懷抱著一個女娃,苗人和漢人一樣也講男女授受,本來美人懷中抱,就已經讓人看得無名業火,這又要燒水沐浴,到底是為了哪般?
彩忻終究是忍不住了,問道:“少尊主,這女娃要沐浴嗎?要不,我來幫她。”她是吃了這個比自己小了六歲的孩童的飛醋。
“女娃?”司空齋詫異道。星追雖和他親姐無月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但是也是著的男子苗服。苗疆服飾,男女有別,極為好認,這竟能搞錯!不過,當司空齋回過神來,才發現,星追此時長發散來,雲披在身上,一眼望去,確實和俊俏女娃一樣。司空齋哈哈大笑,“彩忻,你看錯了。他是我師妹的胞弟。”
“啊?”凌家姐弟來神教不過半年,司空齋本不愛到教內走動,常在苗寨,彩忻自然是伴隨左右,因而並未見過凌家姐弟。只是平日聽得別人議論說起,教主收了個關門弟子,是個女娃,並未聽說還有個孿生弟弟。彩忻甚是驚訝害臊。驚訝的是這天下竟有長得如此俊俏的男童;害臊的是,自己的莫名業火,卻是為這個男童所燃。
司空齋看出了彩忻的窘相,雖然彩忻不知道這孩童是個小子,但是都說出了要幫著他洗澡這樣的話,定然是羞愧的。“彩忻,去把我穿小的衣物拿來就好。”找了理由,支走了彩忻。司空齋笑了笑,抱起星追,就去了沐浴的房間。
水池內,星追由司空齋抱護著,在水裡玩耍。他個頭太小,水池又深,司空齋生怕他淹了下去。
“過來。”司空齋從後邊抱著星追,讓他坐在自己修長的腿上。從池子邊的木盆裡,拿了皂角膏,輕柔地塗抹在星追的頭髮上。星追只顧拍水玩耍,也算老實。“平時,都是你姐姐給你洗澡的嗎?”司空齋好奇地問道。
“阿姐給我洗。”星追發覺合掌擠出水柱噴出去,很有意思,就在那專心地玩耍。
“你都十歲了。怎麽還能讓阿姐給你洗?”司空齋其實也是能想到,星追和無月奇就奇在,他二人並非是同齡,卻仍然生得一模一樣。星追小了無月三歲。聽得外祖母說,他倆孤苦伶仃,相依為命。自古長姐為母,想來無月也是這樣的緣由,才覺得星追總不會長大,就會當星追仍然是個小娃娃那般。而星追比起同齡的孩子,確實更顯幼嫩一些。
“為什麽不能讓阿姐幫我洗,一直都是阿姐幫我洗的。”星追聽得司空齋的問話,很委屈地轉過身,洗去了泥巴的笑臉,蒸著水汽,猶如五月的櫻桃,紅嫩撲撲。張著大眼睛,回問到司空齋。
“你是個小子,這個年紀,也該學會自己洗了。阿姐是不能再給你洗澡,別人知道,可是會笑話你的。”司空齋眼下是真的把星追當成了自己的弟弟疼愛,就連說起話來,也溫柔了許多。
“那,那……”星追小嘴一撇“那我自己洗。”說著就頂著一頭皂角,扎個猛子進了水池。這一個猛子,卻讓司空齋措手不及,眼看著星追遊到了對邊。星追似乎是會水的,但是滿頭的皂角膏,黏糊糊,讓自己的頭髮粘住了臉,用手亂抓一氣,一個不小心喝了口洗澡水,嗆得咳了起來。司空齋趕忙朝著星追那邊浮去,把他一把拉進自己的懷裡。
“慢慢學吧。”司空齋司空齋當真是又氣有好笑。“你還挺倔。”
司空齋擦了半個多時辰,加上用溫火在旁邊烤,才將星追頭髮弄乾。星追穿著司空齋小時候的衣服,披著頭髮,坐在一堆吃食旁邊,舔著小嘴唇,狂吃猛塞。司空齋坐在他身後,用著牛角梳一縷一縷地,幫著星追束發。他心下總覺得,星追散開頭髮是很好看的。弄著弄著,竟然弄得和自己的發式是一樣的了。
“少尊主,似乎很喜歡這個娃娃。”彩忻雖然知道眼前的孩童是個男娃,但是從未見過司空齋如此對待一個人好,不免醋意又翻騰出來。
司空齋抬頭看了一眼彩忻,總覺得彩忻今天很是奇怪,但是說不出來如何的奇怪。“星兒是我師妹的弟弟,疼愛他也是自然。”彩忻聽了這話,也知道自己問得有些唐突,就不再說什麽了。“彩忻,你去神教,告知無月師妹,他弟弟在我這兒,免得她尋不到星兒擔心。”司空齋已經很自然地就喚星追為星兒了。
彩忻得了令,就退出了屋子。
星追聽到彩忻退出了屋子,轉過身,就望著司空齋。
“怎麽了?”司空齋看著星追的樣兒,想要說什麽話。“幹嘛這樣看著我。”
“阿哥,這個彩忻姐姐,喜歡你嗎?”星兒突然說了這一句。司空齋是萬萬沒想到。
“你懂什麽叫喜歡嗎?”司空齋驚訝之余,也是感覺童言無忌,很是好笑,想著就逗逗星追。
“自然懂得,就好像你喜歡我一樣,那個阿姐也是喜歡你的。”星兒滿嘴都是竹筒飯的渣兒,如不是看到他這樣的吃相,聽著這話,竟感覺眼前這個孩童到似個老人精。“你給我吃好的,就是喜歡我。”
司空齋看著星追的眼睛,水汪汪,很有靈氣。“那你喜歡我嗎?”司空齋也是著了魔障了,還順著星追的話問下去。
“不知道。”星追轉過身去,繼續吃起來。
司空齋有點鬱悶,自己對他那麽好,幫他洗乾淨,還給他那麽多吃的,連聽句“我也喜歡你”都聽不到,太讓人氣憤。司空齋一邊自己生悶氣,一邊還是給星追束著發。突然想到,這次閉關,為得就是參透《鬼字句》中的那句“靜所思,冥想入虛,目眉潺潺魂漣漪,耳際幽幽魄飄逸”的晦澀難懂的法門,如今已然豁然開朗,習得其中奧義精妙,如何個攝人魂魄,縱之為己用,何不稍微試試在這星追身上,讓他說句,“我也喜歡你”。
司空齋運內力於指尖,輕輕點了星追後頸的曲池穴,星追受內力,身子微微一顫,司空齋拍打星追曲池穴,讓內力竄到星追腦部,以便控制其思緒。
“那你喜歡我嗎?”司空齋又問了一遍,內心想著星追說“我也喜歡你”。
星追回過頭,睜著水汪汪的眼睛,看著司空齋,眼內春波款款,婉兒一笑,雖是孩童,卻顯得絕美至極,正因是孩童,又是如此詭異。
“我也喜歡你。”星追伸手抱住司空齋,把頭埋入司空齋的肩窩,似是女兒家一樣,深情說道。
司空齋又驚又喜,都不相信自己已然習得如此高深的武學。如此一來,能控制敵人的思緒,那對陣之時,便是可以輕而易舉取勝。
“齋兒,你這是幹嘛?”發話者,是司空齋的母親,滕紫茵。滕紫茵是現任五仙神教教主滕語心的女兒,司空一族族長夫人。滕紫茵看到司空齋抱著個女娃,親昵萬分,很是詫異。自己的兒子,在這做什麽傷天害理之事嗎?
“表哥。”隨著滕紫茵進來的,是一個和司空齋年紀相仿的女孩。同樣也是驚訝地看著司空齋,一瞬間臉色由白到紅,又由紅到白。
司空齋被她二人嚇了一跳,但是到底是聰穎,隨即抱起星追,施展開清風踏月步,如煙一般飛竄出屋子。留下一臉霧水的滕紫茵。
司空齋躍到房頂,看了一眼神絕林,就朝著那邊奔去。
外婆說過,自己修習的《五仙神譜》的其中一冊,卷名為《鬼字訣》。當中所記載的武功,適於奇門遁甲,招式更是近似於巫法幻術,因此被江湖上的人說成是邪功。外婆是絕對不允許司空齋對外透露自己修習過如此功夫的。司空齋五歲開始修習《鬼字訣》,業已十一載,已經進入中重階段造詣。到是被那句“靜所思,冥想入虛,目眉潺潺魂漣漪,耳際幽幽魄飄逸”給難住了。這句口訣是《鬼字訣》所載“攝魄大法”的第一要義,如今參透,只是星追成了第一個試功的人。司空齋落了下來,看看懷裡星追。
星追手一直勾著自己的脖子,眼睛直愣愣地看著自己。
暗含秋波,款動深情。
這招“攝魄大法”確實厲害。星追不懂人倫,未曾開竅,都能如此這般被迷惑,何況大人。成年人內心情緒豐富,更是容易控制。只是,眼下參透了如何發招,卻不知怎麽樣去解開這個招數。總不能讓星追一直這樣迷糊著。
“齋兒,我正尋你。”林中一位身著黑色苗袍的老婦人走了過來。老婦人年紀看著五十出頭,手中持一根金蛇纏繞的竹棒,蛇的嘴裡含著一顆寶石一樣的事物,走起路來,腿腳有力,聲音也是剛勁洪亮,可知其內功造詣頗深。
此人正是現任五仙神教教主滕語心。
“外婆!”司空齋抱著星追,迎著騰語心跑了過去。
“星兒!”說話者是凌無月,無月跑了過來,就去要從司空齋的懷裡接過星追。
“且慢!”滕語心看著司空齋懷裡的星追,登時明白了是什麽個情況。心中又喜又怒。喜的是外孫司空齋突破難關,練成了“攝魄大法”;怒的是這個一向行事乖張的外孫竟然拿星追試功,傷著星追的神志。還有,這要是讓別人看到,司空一族的千年秘法就暴露在武林中,後果不堪設想。滕語心知道司空齋不會解功的法子,救走到司空齋身邊,以極快的手法,封住了星追頭部的穴道,輕拍一掌,散了司空齋留在星追體內的內力。“看樣我孫兒是有所修為了。”滕語心微怒說道。
司空齋見外婆給星兒解了功,這才放心,看著昏睡過去的星追,內心頗有愧疚。“孫兒領罰。”司空齋跪在地上,向著滕語心磕頭認錯。
滕語心搖搖頭,歎了口氣,這個外孫,脾氣性格過於古怪,我行我素,如果能夠管束得了,也不會如今這樣放肆妄為,好在還知道自己的過錯,也算安慰。“小蝶,你先把星追帶回翠竹林,過一會星追自然醒來。”
這個叫小蝶的女子,是無月的貼身侍女,和無月情同姐妹,看到星追如此,竟比無月這個親姐還要擔心,聽到老教主這樣說道,心中才略微安慰。她不知道司空齋對星追做了什麽。司空巫族的功夫向來古怪,都是些妖功邪法,自己問了也不知道,還是帶星追回去要緊。小蝶跟教主和無月應了聲,抱著星追轉身就進了神絕林。
“司空師兄,你對星兒做了什麽?”無月很是火光。方才看到星兒那樣,根本中了邪一樣。司空齋又擅長這些,定是司空齋做了什麽對星兒不好的事情。但又想不出來司空齋能對星兒做什麽,隻得問到。
“我就是眼見星追可愛,心中喜歡,就帶了他回家。”司空齋看著眼前的無月,和星追一樣面孔的女孩,也就是奇怪了,雖對無月不似二師姐曲紅葉那麽有敵意,但是怎麽都喜歡不起來。無月自從被教主從外邊帶了回來,收作關門弟子,修習《無仙神譜》的《神字訣》,做得了翠竹林的一方護法,就讓人感到盛氣凌人,不可一世,好似天下人都是她敵人一樣,一天到晚凶巴巴的,就連一向能言善道的二師姐曲紅葉,聽說跟她吵起來,也是半點便宜佔不得。“倒是你這個姐姐,自己只顧著練功,放著星兒在那自個兒玩耍,都餓到吃蜈蚣了。我帶他回家吃點兒人吃的東西而已。”司空齋想到星追那瘦弱的樣子,就心疼,也就把所有過錯,都推到了無月這個姐姐身上。
“星兒又吃蜈蚣?”無月聽到司空齋的話語,也沒說什麽。她一向認為,除了自己,世間上沒有人能有權利管教星追。這個司空齋,整天一副傲視群雄的模樣,想來也是仗著自己是巫族部的嫡子,神教教主的外孫兒,從不與一乾師兄弟姐妹相處,冷傲不群,什麽東西。無月入教那一天,就對這個司空齋毫無半點好感。所以,司空齋說了什麽話,她也不想往心裡去。眼下只是很在意,星追對於蜈蚣的癡迷。那玩意有什麽好吃的?
“好了。”滕語心最是頭疼自己的幾個徒弟吵吵鬧鬧。今天更是奇怪,往日裡沉默寡語的司空齋,也是像吃了爆豆似的,說那麽多。“無月心急弟弟也是正常,不要怨懟無月。”滕語心到是稀奇,“星兒,怎地喜歡吃蜈蚣?”。
“回師父,星兒隨我在外流浪的時候,在雲南苗寨裡,認識了個老頭兒。老頭兒經常擺弄毒蟲,教給了星兒一些防蟲祛毒的法子。當中, 就有如何吃蜈蚣的方法。星兒吃了蜈蚣之後,沒想到合了口味。”無月想到這個老頭,就來氣。教給星追什麽不好,這個吃蜈蚣的功夫,也是讓人匪夷所思。本來對這老頭還心存感激,但是每每想起這檔子事兒,心中就不快。“司空師兄,你可不要學著星兒吃蜈蚣,當心中毒。”這話聽似很關心司空齋,卻透著那麽點兒怨懟之意。
“星兒今後隨我在身邊,不會吃那玩意兒了。”司空齋有的沒的說了一句。他內心確是這樣盤算的,日後對星追好點,也當彌補今日拿他試功的愧疚。
“憑什麽隨你在身邊。他是我弟弟。”無月越發感覺這個司空齋蠻橫無理,還有搶人親弟的道理。
司空齋甩了一下衣袖,沒有理會無月,就向外滕語心行禮道。“外婆多日未見阿娘,外孫恭請外婆苗寨一聚”。
“看你孝順,我也開心,就隨你走一趟吧。”滕心語哪裡知道,自己的好外孫意在將她帶回苗寨,一來順了母親的團圓;二來方才那誤會,母親面前也好讓外婆想個法子圓過去。“無月,跟為師一起”。
“啊?她也去?”司空齋不曾想到外婆竟然讓無月跟著。無月一去,這更說不清楚了。她和星兒長得一模一樣,如今星追被小蝶抱走,阿娘鐵定會認為自己做些傷天害理的事情。
“司空師兄如若不歡迎,小妹我這就回翠竹林去也。”無月撇了司空齋一眼。
“歡迎,怎麽不歡迎。”司空齋暗暗叫苦,但是臉皮上得過得去,又不好直說,只能找個機會跟外婆知會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