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書已說是第二日。
星追此刻別了收留他一晚的農夫夫婦二人,便隨著筠兒朝著金陵一路行去。
“我說你也是奇怪的很。”星追跟著筠兒走著。“你哪死不能死,大老遠地從金陵跑來這邊尋死。”
“你就不用提這事了。”筠兒看著星追,笑道。多少年了,筠兒都沒和誰說過知心的話,寡言少語,顯得木訥。不曾想遇到了星追,竟能傾吐積壓心中多年的鬱悶,頓然開朗了許多,顯現原本聰慧活潑的天性。“你還說我,你自己明明朝著北邊走,偏說往南邊去。”
“我人生地不熟,也是自然。”星追一路跟著筠兒,心中盤算諸多。這離開了龍吟風,本來還為自己的生計發愁,卻不想遇到了這個傻頭傻腦的筠兒。今後與他一起,生計自是不用愁,更能打算的是,他是當朝皇子,自己也能趁著這個好處,東山複崛,進而再起風雲。不過,這都是後話,當務之急,是如何將自己的神功修習回來。昨日對付筠兒那些招數,也是無月當日對自己下的毒手。正好,將自己往日修習的《仙字決》內功教與這個筠兒,看看他被廢了武功之後,再點生穴,能修習到什麽地步。如果當中出現什麽不測,殺了這傻蛋兒也就罷了。“我見你悟性不差,今天開始,就教你《五仙神譜》的內功。”
“教什麽隨你。”筠兒和星追走了半日,饑腸轆轆。“找家客棧,今日就先住下吧,也不急著這一時趕路。”
二人說著,就朝著集市走去。見了一家客棧,就進了去。
店家掌櫃風趣,看著二人,兩個孩子模樣,不過十五六歲,就投奔客棧。往年進京趕考的很多,似這俊俏少年郎還帶著個美貌丫頭,到是頭一回見到。“你二人,莫不是私奔而出的吧。”掌櫃打趣道。
“有錢給你就行,哪那麽多廢話。”筠兒掏出一錠元寶,扔在掌櫃面前。
“喲,小爺是個有錢主。”掌櫃笑道,轉身對著小二喊道:“上房一間。”
進了房間,星追對著跟進來的小二說道。“你沒事不用過來,吃飯什麽的,我們自己下去。如若闖了進來,丟了小命,怪不得別人。”星追自幼就是這樣說話盛氣凌人,卻是極不符合他那清秀面容。
“小兩口新婚燕爾,懂得懂得。二位慢慢歇著。”小二知趣地退了出去。
星追看著那人走了出去,回眸看了筠兒。昨夜夜黑,借著月光,倒是沒看得清楚。今日白日裡一看,這筠兒到也是少有的俊俏少年郎。“你們這的人,成親也都那麽早嗎?你十五年華,就讓人看著好似成過了親一樣。”
“還不是你?”筠兒白了星追一眼。“若不是剛才說那什麽不要人進來那樣莫名其妙的話,誰人能誤會?”筠兒也是白日裡,仔細地端詳了星追。他是少有的清秀少年,就算是江南男子,也未必有這面容。不光如此,這星追美中卻帶著邪。尤其那眼睛,顧盼生輝中,卻能奪魂攝魄。“其實我看,本來就因為你長得像個女兒家,要不誰能誤會。你和我同齡,但是你看你,橫看豎望,怎麽都是個姑娘。不是這樣,怎麽會讓人說你是我小媳婦?”
“休要放些厥詞!”星追收了笑容,走到床邊,盤坐在床上。
“你這又要練功了嗎?”筠兒拿起茶壺,倒了杯水。剛要放在口中,卻被星追打掉。
“這店中的飯食,你不用碰。就是這水,你也不要喝。”星追閉上了眼睛,隨手彈出去一顆藥丸。
“吃了這個。” “這是什麽?”筠兒接住藥丸,聞了聞,感覺很刺鼻。“療傷的藥嗎?”
“這是五仙神教的五毒屍鬼丸。你吃了,就不會中我的毒。”星追道。“方才進這屋門時,我在這屋中落了毒。不服用此藥,必死無疑。我苗疆人人善使毒物,要想殺個人,容易的很。”
筠兒聽聞心驚。這星追,要是想害了自己,是一百條命都不夠用的。而且這毒藥,無色無味,何時落的,根本不知。筠兒這才明白了星追方才那番話語的意思。
“我現在教你口訣,你照著修習。幫我護法,不要打攪我。”星追漸漸入了修習內功的法門內。”倚天而下,自大慧,前陽二穴,真氣遊刃,一頂破天。”星追隨即左手抬起,右手繞左手臂,猶如靈蛇一般,右手自下而上劃出方位,“哈”得一聲,身中炸出一團白霧,似是要把自己與外邊隔開。
凡習武之人,對穴道位置,還是了如指掌。這是修習內功的基本功。筠兒就照著星追教授的心法,開始修習起來。
約莫著一頓飯的功夫,筠兒收了功,站起了身,確實不一樣。往日練功,修煉出的內力真氣,總覺得堆積一處,而昨夜被星追衝開了穴道之後,如今修習的真氣,可以自由遊走全身,登時渾身上下都是勁兒,筠兒體內感到前所謂有的充實,內力源源不斷。這苗疆武學,確是神奇得很。
筠兒看著閉著眼睛的星追。也不知道他在修習什麽內功心法,但覺他四周有股吸引之力,放佛所有都要被星追吸了過去。望著那星追,小小年紀,內功修為竟然如此了得,筠兒是自歎不如。星追做事乖張,性格確實不好,但好在說話直爽,從不掖掖藏藏,能交到這個朋友,筠兒也是知足的。
星追雙手互點穴道,”嘿”地一聲,退了功,收斂心神,睜開了眼。發現那個傻頭傻腦的筠兒在看著自己,不快道:“你望著我幹嘛?”
“你說你,要是個女兒家多好,定是個好姑娘,多少達官貴人家的公子哥兒,都會爭著搶著娶你吧?”筠兒越發覺得跟星追拌嘴甚是有趣,無聊之時,逗逗話兒也是很好的。他料想星追得罵回來,豈知星追莞爾一笑。“我要是女兒家,你可願娶?”星追用他那勾魂的星眸瞄了一眼筠兒。正是:
魅眼顧盼奪三魂,星眸生輝攝七魄。
筠兒到是一時被問得不知如何是好,愣在了那邊。
“怎地不答我了?”星追下了床,走到筠兒身邊,黑袖拂面,嫣然一笑。看那筠兒羞澀的樣,甚是有趣。
“娶!怎麽不娶,那麽好看的媳婦,上哪找去。只可惜,你是男兒身,我是想娶也是娶不成了。”筠兒逗趣道。自昨夜與星追相遇,就發現自己其實是可以高興起來的。往日裡,只有那怒、怨、哀、恨,唯獨沒了喜與樂,現下跟普通的人一樣,也是能夠喜怒哀樂的了。
星追盯著筠兒,“你莫不是還沒有成家?”
“我才十五歲,成什麽家?”筠兒坐了下來,想倒杯水喝,但是突然想到這屋裡的物什都讓星追落了毒,趕緊把杯子放下。
“你比我小啊!原來。”星追修習了《神字決》的內功,覺得體內內力充沛,現下正是精神奕奕。想來這才午後時分,也是悶得很,聊聊天也是很好。“我十六。”
“我又沒問你。”筠兒白了他一眼。這星追,就是個奇人,年紀看不出那麽大,也看不出男女,妖精一般。“我餓了,我去街上吃東西,你要不要一起去?”
“你轉過臉去。”星追伸手去解身上的黑袍。
筠兒看他似要脫衣,奇怪的很。“你是男兒,脫個衣服還要避諱我什麽?”剛才本來想嬉他一番,卻不曾料想被他嬉耍,這還恨著星追,故也沒有什麽好聲氣。
“你看一個試試,挖了你眼。”星追說話盛氣凌人,倒也不似是說笑。
“真是奇怪。”筠兒撇了星追一眼,就轉過身去。他哪裡知道黑袍中的寶貝。
星追脫下黑袍,撕開外襯,抽出白裡,藏在身上。將黑袍扔到了筠兒身上,“你把這個拿去找個地方漿洗,回來時帶筆墨。”
筠兒看著這黑袍,被撕了個長口子。“你都把它撕爛,還要它作甚?”
“休要諸多過問。”星追披著白絹長衫,坐到床上。
”你不跟我去吃飯了麽?”筠兒把黑袍折好,拿在手中。
“給我帶回來就行。”星追往床上一躺。“折騰一夜,我困倦難忍。”說著就睡去。
“睡死你才好。”筠兒白了白眼,出了門。
筠兒走在街上,手裡拿著剛剛漿洗好的黑袍。看到一家包子鋪,就進去買了幾個包子。又路過了一家賣熟食的攤子,買了幾樣熟食。筠兒生怕星追不夠吃,又買了隻叫花雞,這才朝著客棧走回去。
迎面走來一人,筠兒看了一眼。這人年紀比自己略年長,身後背著寶劍,看樣是行走江湖的人。這一趟從家裡出來,開了不少眼界,僅那星追,就夠讓他覺得這世上真是無奇不有了。筠兒突然覺得渾身不自在,原是迎面走來那人正盯著自己看。只見那人加快腳步,兩步並作一步跑到自己面前。筠兒嚇了一跳,有點不知道該如何是好。沒等自己開口問,那人就問道:“小兄弟,你這手中的黑袍,可是一個苗疆少年的?”
此人正是龍吟風。
那日,星追一怒之下跑了出去,龍吟風一邊安慰好龍氏,一邊琢磨怎麽去找星追。本以為星追傷剛痊愈,只是發發小孩子脾氣,不會走多遠。哪知出來尋找之時,方圓十裡之內不見星追的蹤跡。於是就逢人就問,見人就打聽,問到了鎮江地界的那對農村夫婦,才得知星追和一個少年朝著金陵的方向走了。正巧找到這個集市上,看到迎面走來這個少年手上,拿著個黑袍。那黑袍就算在苗疆也只有無月和星追二人穿著,無月定是不會到江南來。所以,龍吟風當下斷別這定是星追之物。
筠兒看著這人,心道星追隻身一人從苗疆到江南,如果不是仇敵追殺,何以如此落魄。眼前這人打聽星追下落,估計是他的仇家。筠兒二話沒說,轉身就跑。他這一跑,更是讓龍吟風斷定星追就在附近,於是就追了上去。
筠兒的武功,差的可不是一星半點。說是修習了《五仙神譜》,也就是剛開始的皮毛。沒幾下就讓龍吟風給抓住了。筠兒使了個繞身,從龍吟風的手中逃脫。龍吟風並不想傷害於他,只是出手就抓。這筠兒也不知道哪裡學來的滑溜功夫,龍吟風還就是抓不到他。左躲右閃,也是讓人著急。龍吟風有點安奈不住,厲聲道:“快告訴他在什麽地方。不然我對你不客氣了。”
筠兒施展輕功,跳到牆上,回頭對龍吟風說:”你定不是什麽好人,我怎能告訴你?”說罷就跳了下去。龍吟風這下有點惱火,立刻施展踏月清風的步子,登時竄到了牆上,剛要去追筠兒。忽然耳邊聽到呼呼風聲,似是有暗器飛來。想也不想就拔出身後的寶劍,唰唰兩招,聽得鐺鐺兩聲,讓龍吟風擋下了兩個半截的竹筷。龍吟風轉身再看筠兒,已經不見了人影。草木皆兵,抓物是當暗器丟出去的功夫,想也是星追的招數。龍吟風判斷了一下方才那竹筷飛來的方向,尋著那方向過去,定能找到星追。
筠兒跑進了客棧,到了屋內。
“快走罷。你死對頭來了。”筠兒急促地說著,就要去收拾東西。但見星追倒在地上,嘴角有血漬,嘴唇灰白。“你這是怎麽了?”筠兒大驚道。說著就過去扶起星追,將星追抱在懷中,用手試試星追的氣息。“還好!”他還活著。
“你,你莫要急忙,那人不是死對頭。”星追睜開眼簾,使勁說出這話,將頭埋向筠兒懷中,“我,我真氣渙散,恐怕是,恐怕是要死了。”
”剛才不還是好好的麽?”筠兒急了。曾聽得自己的師傅說過,修習武學者,一方如受內傷,另一方可用掌力往傷者體內輸進內力,傷者得痊愈。於是就扶正星追,試著用師傅教的方法,運內力於掌上,拍打星追背後穴道。感覺到自己體內一股力道源源送出,方才安心。
星追猛然感到真氣自在體內調和,一股綿綿內力灌輸於自己體內,很是驚訝。筠兒只不過初學《五仙神譜》內功心法,方才也是第一次以《五仙神譜》內功心法運功,何以內力如同修習了多年一樣,綿綿不斷,莫非昨夜沒有費盡他的武功!?除非,他從以前就修習過《五仙神譜》。這內力,明顯來自苗疆五仙神教。更甚者,筠兒的內力,竟和那人如出一轍。此門內力,雙生於他和那人的體內,自然是感覺得出來。但眼下卻沒有心思問這些,用手抓著筠兒的衣襟,“決,決,決不能,讓,讓我,讓我睡去......。”說話間,星追的眼睛就像困急了一樣,開始要閉上。
筠兒抱起星追,把他輕輕放在床上,讓他靠著自己的肩膀。“吃點東西,吃東西,就不能睡著了。”
星追聽聞此話,竟然不知如何笑了出來。“你這傻子,這,這時候還說笑。”那灰白唇色,配著這笑容。有詩可表:
面無色,魂即離,盈盈笑非魍非魅。
唇透映,魄瞬出,顫顫身似神似仙。
“你還能罵我,還好,還好!”筠兒聽到星追說自己是傻子,竟然不生氣反而高興。“吃點吧,動動嘴,就不會那麽困了。”
”我渾身上下難受的要死,還讓我吃什麽吃?”星追突然來了精神,頓時感到身體內的真氣重新聚到一起,充斥各大穴道。
“你,又好了?”筠兒把星追扶正,看他面兒,似是有點紅潤起來,有了血色。
“我也不知為何?”星追又驚又怕。驚的是,方才真氣渙散,已然命不久矣,而此時,真氣重聚,死而複生;怕的是,這如此反覆無常,卻說不出個什麽緣由。星追摸了摸自己的心口,大喘一口氣,說道:”方才,你被那人所追,我都看在眼裡。”
這話就得說到剛才筠兒躲過龍吟風那一節上。
星追心想著業已修習完畢,也沒什麽事情乾。按照以往的習慣,定要將功夫修習到完,但是想到自己重傷初愈,不宜貪練,於是就在屋裡散散步。正在窗邊看熱鬧的時候,眼中映入龍吟風的身影,還追著筠兒到處跑。星追想到龍吟風家人如此對待自己,就肝火大動,不想讓他找到自己,隨手從桌子上拿了根兒筷子,輕輕一晃,筷子自段兩截,手指一撥,那筷子就好似飛刀一樣竄飛出去,到不想傷著龍吟風,只是幫著筠兒擺脫糾纏。卻不料,這一運功出招,體內穴道中的真氣突然開始潰散而出。星追身體發脹,猛然炸出白氣。星追立時倒地,手腳全麻。
“你這體內的力道一會兒有,一會兒沒有,也讓人發愁。”筠兒把包子拿了過來。“我看,你就是沒吃飯的事兒。”
“我不與你口舌爭鬥。”星追看著筠兒,盯著筠兒看。“你聽好,我教你一門逃走的招數。”
“請賜教。”筠兒看著星追,如能護著他逃出,也就隨他傳授什麽罷。
“方才那人定會尋著我扔出的筷子方向而來,不時就會找到我們。我現下教你清風踏月步,你下去與那人周旋,到了晚上,再回來。”
“你不是說他不是仇家嗎。何來又如此?”筠兒疑惑道。
“我叫你去就去,莫要多說。”星追現在不敢輕易動用武功,靠在床邊。“不聽我話,我就滅你全族。”
“你莫不是讓妖魔附了身。怎麽說話一時一個樣?”筠兒皺著眉頭,這星追真個是讓人捉摸不透。他不會相信這十六少年,會有什麽本事殺了他全族的人。但是轉眼一想,以他落毒的功夫,也不是沒這個可能。筠兒只能聽他吩咐。
“你聽好了,不要生在福中不知福。武林中輕功各門各派,良莠不齊。唯我五仙神教輕功獨樹一幟,你方才也是見到了。如不是我從中作梗,你是休想逃出他的手掌。”星追這會吃了飯食,有了力氣,說話精力充沛,所以說話中,又帶著霸道意思。
“也是,剛才那人追的我很緊,步伐輕盈,卻顯得很有力道。他用的就是清風踏月步法麽?”筠兒問道。這樣話來,那個人也是五仙神教的了。看著星追,這人,每逢談論到武功之時,全無少年稚氣,猛地就變得老氣橫秋,讓人不爽。尤其那稚嫩口中,說著如此老練的話語,聽得著實不自在。
“沒錯。”星追笑道。每每見人驚訝這五仙神教中最輕薄的功夫時,就是特別得意。“運真氣自三陰交,經中封,轉大都。繼而走水泉,如此循環,力道自會源源不斷爾。”
“怎麽都在腳中的穴道遊竄,不經膝蓋部位嗎?”筠兒所道輕功,皆從大腿至膝,再至腳部穴位。還頭一回聽說,將修行真氣全部在腳步穴位遊竄。大腿不著力,怎麽躍起升騰。
“你照著我的方法,自然明白其中奧妙。”星追打了個哈欠。“你這就去與那人周旋,不到天黑不要回來。”
“我走了,你要是突然又複發,死了怎麽辦?”筠兒坐在床邊,“我可不想惹官司。”
星追躺了下來,拉了被子。“睡著時候,我不會運功修習,自然真氣不會遊竄。你放心去吧。怕是那人找上門來,動起手。我到是真的倒霉了。”
”你就睡吧,睡死過去才好。”筠兒哼哼兩聲,下了樓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