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師是不會拜師的,這輩子是不可能拜師的,灑掃塵除不會,更不會做小伏低,只能勉強渾水摸魚端茶倒水這樣子,脾氣倔,面相差,沒得師傅要我......”一路嘀咕著,無羮被雲爺擰上了山,雲爺的手乾枯如槁木,卻環扣有力,任無羹怎麽掙扎也無用,一炷香的功夫,二人便跪在了觀山埡口。
觀山觀山,一觀可忘天下山,
窮極險峻,怪木凌石,
黃沙可渺萬裡雲,無情白。
埡口爛漫漫一原花草,隻一天門獨立,上無一字,松翠石檻沒膝,左右盈盈兩柱,正是未時,仰頭日光燦燦,莫能睜眼。雲爺聲如洪鍾,“師傅,不肖徒兒,拾此孽障,十多年悉心,未能教化其頑劣,但資質難得聰穎,萬望師傅記念徒兒平年孝心,收此孽障侍奉,點撥些許,不使荒其精致,汙蒙天賜...”囉嗦未罷,雲爺叩首梆梆作響,無羮隻望著青石的翠色出神。
這正是立春,叢叢綠與松土青黃不接,一路有鳥鳴送,無羮看見各樣奇式的蟲飛躍石間,仿若小天地裡大俠鬥武,各式輕功目不暇接,不由得默然叫好:“這是龍虎鬥,這是點水,這是金蟬脫殼,妙啊!這是......“正在出神,埡口乍起一陣風,不知何處來的荒煙直打腦門,無羮兀自滾了後去,卻不敢作聲,被卷了許丈勉強落地,一瞟眼雲爺仿若無事,並不理她死活。
無羹便乖覺跪好,默不作聲。
半晌,一佳人捏把半丈戒尺玉立隘上。
“往後練功,可不許披發見人。”須臾間似是一陣清風,戒尺在無羮頂上挽起個穩穩的發髻,“謝師傅大恩!”雲爺忙不迭叩頭,把無羮一推,便下山了,並無後話。
無羮一時不知該跪該起,也不敢回頭,便默然不動,作假死狀,“那今兒且跪著吧。”溫軟的聲音似風中來,千裡傳音,一側目,佳人已於山間躍走,無羮忙稱是。
無羮幼時頑劣,雲爺時常罰跪,於是早就練得一副鐵膝蓋,穩穩跪坐,並不難為。
晃眼便是午夜,浸一身露水,草野香氣氤氳。
觀山這地實在邪門,一埡綠意滿面一埡風沙漫天,此時月光盈盈,遍地亮晶晶,無羮胡思亂想,心若無物。這許多年無父無母,隻跟著雲爺四處飄搖,現丟在這,聽一小佳人使喚,卻不知日後如何打算,想想江湖小有地位的雲爺也叩頭如搗蒜,便知這娘子不好相與,今日情急未曾細細打量,不知年方幾何功力幾成,再計再計,先逆來順受再做打算......
正暗自嘀咕,有點犯困,卻聽二人鬥法,殺聲甚是激烈,無羮心下一緊,卻不敢動,再一刻鍾過去,殺聲不見,只聽山木獵獵,草間風急,心一亂,無羹再坐不住,隻怨自己這管閑事的毛病是怎麽也沒改,便幾步翻至隘口,那喊殺聲卻仍在遠處,再奔幾步,見腳下密林,黑壓壓與這暗夜一體,忽有襲白衣墜入此間,一邊有箭矢落雨般追,見一漁帽客掌弓虎虎生風,正要繼續追擊,無羮也顧不得許多,隻朝那漁帽丟一命雷,他輕輕一躲便趁勢躍起朝無羮射來,一箭穿入無羮手肘,立時鑽心之痛,也滾入那密林中去......
“不該趟這渾水。”無羮悔到。
夢裡明晃晃的全是日月星辰,像融入無盡的光暈不知來去,無羮恍恍惚惚,似聽得佛音繚繞,有大師誦經,自己仿佛化作一盞酥油燈,燈下照著一女子跪坐祈福,神色慌忙,雙手發顫,嘴裡念念有詞,
不時往四下察看,淚水連瀝,面容慘淒,想進一步看清卻怎麽也看不分明,燈漸漸燃盡,無羮隻覺呼吸被剝奪,一陣陣胸口發緊,這夢做過許多遍,雲爺隻叫他別胡思亂想,此刻,想見她的心卻強烈起來,幾下糾結,不覺已慢慢醒轉。 一睜眼,竟是一山野胖貓在胸口臥了眠覺,無羮翻身坐起,一嘴貓毛,夢又忘了大半。
太陽正好,傷口竟是暖洋洋的舒服,緩了半響,看四下這叢叢綠毯十分安逸,胖貓不知蹤影,無羹想來無事,便坦然倒下,頸後涼涼青石板,甚是舒服。又將入夢時,驀地想起昨晚亂戰,便瞬間清醒,無羮又是一陣後悔,悔不該一時衝動,多管閑事,正暗自扼腕,想著怎麽與那小娘子交代,卻聽得一陣吃痛聲,錯首一尋,不遠處一襲白衣掙扎著嘴裡念念有詞,便按著左肩傷口要拔箭,無羮忙上前去,“不能這麽拔!”一道白光晃眼,無羮頸上一涼,便是盤龍的長劍橫並在肩上,黑發如瀑的男子眉眼俊朗,狀若愁胡,“做什麽!”聲如碎玉。
皓腕凝霜雪,不知為何想起這一句。
無羹愣神,男子眼神一動,便是一寸刀刃又近一分,“兄台莫怪,我昨日以奔命雷救你,也被那漁帽所襲墜入此林,見你這拔箭太猛易傷筋骨,怕有大礙才多此一句,並非惡意!”江湖晃蕩多年,無羮也曉得這盤龍劍的厲害,邊說邊打量,見他雖脅持自己卻扣握劍柄並不用力,便知他並無傷人之意,於是無羹並不慌張,見他一襲白衣浸染鮮血,傷處箭矢隱隱紫光,仍有簇新的血跡斑斑,半晌,這白衣男子不再作聲,無羮便赧然一笑,輕輕撥開劍口,他順勢讓步,無羮便掏出袖刀輕輕磨起那箭柄,袖刀是雲爺的魚腸刀,並不知來處,卻蠻的一陣鋒利,幾下便聽的脆響,無羮又握著斷羽細細打量。
三棱方失,木漆如墨,水腕一握便覺沉沉有力,生的一陣孔武,“我小師傅正在近處,也是習武之人,公子隨我去看看也好,小師傅頗有修為,或是可解,此處竹林荒蕪,只有幾處荒廢的破廟,怕是再無人家。”語氣清婉客氣,無羮卻覺得自己沒來由一陣囉嗦,這素衣披散黑發,定定看了無羮半日,無羮不由得面上一緊,正想著再心虛幾句,他兀自漫不經心道句多謝,便就著無羮的肩站起,恍若無事,又恍若二人相熟已久,做出這樣熟悉的動作來,無羮愣了愣,便也順手扶著他走去。密林深深,那胖貓蜷在廟門的石刻上,從暗處覷著二人,風聲鳥鳴,走了半日,都是默然不語。
這林自有年月,草長沒膝,在晴好的日子,密林綠意融融,氣味芳醇,腳下綠毯柔軟無邊,點點小花錯落有致,無羮撐著他走,握著一節白衣手臂,傳來一陣溫熱,便不自覺臉澀,覷著這白衣,見血滴草間,亂發勾枝,又聽的鳥鳴上下聲聲,奇花異草香氣氤氳,無羹心裡愈來愈亂,二人影子依偎搖晃,無羹瞧著,更憑空一陣心跳,驀地想起那胖貓蜷著的石刻上分明寫著:佛心素素,山水共鑒,天長地久,永不悔改。
兜兜轉轉,終於出了密林。再翻至埡口的時候,小娘子正在無羮跪處站定,漫卷梨花的青布鞋舒展在兩個膝印上,做著一陣打量,“師傅,我昨夜救人情急誤了師傅教訓,是徒兒不是,只是這公子傷勢嚴重,師傅還是…”無羹作勢便跪,誰知這白衣體力不支,已然暈厥,撲無羮在地,虛弱的熱氣印在脖頸,似是高燒,無羮被染的一身滾燙,登時耳熱面赤,一番掙扎卻被他越發落實,突然摸到肘間刃,才發覺一細長短箭已沒在自己關節裡,紫紺色蔓延至指尖,這樣窘迫的時刻,無羮卻突然想起兒時見過狀如山石的茄子,也是這般顏色,啞然失笑,昏然睡去。
再看見光的時候,是茅屋頂一小小煤油燈,才要翻身,竟被一碗涼水澆頭。怒意升騰而起,無羮坐起便罵娘,三句下來才定眼,那白衣信手捏著無羮的護身符把玩,“醒啦,我還以為你死了。”眉目清朗卻透著一陣玩味,無羮不解情勢,也懶得與他辯駁,翻起便走。
一開門,竟是茫茫大雪。白毛如棉野,狂風卷霧水,松枝壓地,日照荒垠,觀山氣候變幻莫測,這雪凶吉未可分辨,無羮正胡思亂想,那白衣將她推至草席,驟然關上門,“有人!”他低聲道,倏忽間,幾封利刃插至門閥,白衣看看四周,便將無羮打橫捉起跳進銅酒缸,一手捂緊無羮鼻息,一手握塗山暗器,無羮心下一片黑,四腳不知何處安穩,外面寂靜無聲,只有北風呼呼作響,須臾,一聲驚刺銅缸碎,眼角伴隨一陣腥紅溫熱, 他登時跳脫出去,眼睛漫了血汙,無羮站立不得,肋間奔雷空空,肘骨紫漲,他已與幾漁帽鬥成一團,無羮發聲氣力都無,看看四下,隻得奮力頂那小煤油燈下來,一落草堆便卷燃那草席,無羹使一心決,加大火勢,那火光便立時衝天,無羮腳下一軟,再無聲息。
夢裡又是那女子在佛堂前跪坐,念念有詞,淚如雨下,不行,這次我一定得看清,你是誰,你做什麽,無羹努力分辨著,向前掙去,竟一下捉住那女子手臂,你是誰,我要問個清楚!卻又轉醒,那白衣搖晃著他,“來不及了,交予你了”說著,便將一冊放進他胸前,“我就差一點了!”無羹心苦,那白衣不由分說,攜著他奔了又奔,無羹一看,才發覺已到一斷崖處,一群漁帽客黑壓壓一片趕來,“來不及了,”白衣一笑,“不想,竟是和你的緣分。”說著,又進幾步,“做什麽!”無羹一看腳下,已是觀山埡谷,“多謝了。”白衣輕輕一推,“有緣再會。”無羹看著烈焰滔天,裹挾著白衣,漁帽客圍成一片,卻壓不下那火來。
躺在風裡,無羹心裡一陣安然,如此也好,遁入夜裡。
實際上,很多時候都像做夢一樣,他覺得自己在不斷醒來,又好像從未醒過。也許一直都只是在夢裡,無羹覺得自己似乎從來沒有存在過,雲爺的話,他也從來沒有聽懂過,就這樣結束,未嘗不可,生死有命,無羹從未想過長命百歲,也從未惦記過明天往哪走。
觀山
觀山可忘天下山
花水潺潺
何來無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