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這個樣子,以後怎麽在社會立足!你說話呀!”
陳大妹推了推陳宇和,可他仍舊不講話,只是捂著眼睛,漲紅了臉。
關長青倒是有些痛快起來。方才陳大妹扇了陳宇和一巴掌,就算是還了陳宇和欠自己的了吧!
只是還了債還不夠,關鍵還有陳宇和這個人需要從頭解決一番,否則這個家庭怕是永無寧日。
關長青其實也為自己有了這個想法而感到驚訝。
從前,她只會覺得這座小小的下山虎裡住了三個小家庭,實在是悶得慌、痛苦得慌,可現在看來,這個大家庭似乎也成了她的一部分,每時每刻都在影響著自己。
更關鍵的是,坐在椅子上抹眼淚的男人,不是別人,正是自己的丈夫。他們雖無血緣,卻有著如血液般濃稠的關系,一刻也無法分離。
只是關長青也不知道,此時抹眼淚的陳宇和,到底是真的悔過了,還是僅僅為了丟面子而哭。
如若是前者,那便是再好不過。可要說出來,其實關長青自己也不相信,一個欺瞞慣了的男人真的會因為這麽一次,就愧疚不堪,還在眾人面前,掩頭痛哭。
可要說是後者,就以關長青的了解來看,陳宇和並不是個臉皮這麽薄的人——一個有膽子跟剛認識不久的人借錢的男人,到底臉皮能薄到什麽程度?
關長青驚歎著自己對於陳宇和,還是了解得太少太少。
隔了半晌,陳大妹讓無關的人都各自回了房間,留下陳大爺陳大娘,還有自己的丈夫留在廳頭,逼近於拷問似的,想要撬開陳宇和緊閉的嘴。
就連關長青,也被她以照顧孩子的理由,硬是推回了房間。
關長青反抗了幾下,仍舊是拗不過陳大妹的脾氣,便低著頭,走三步回頭兩步地看著陳宇和。
輕輕關上房門之後,關長青悄悄搬了張椅子,就坐在緊閉的門前聽著外頭聲響。
房間裡一片漆黑,關長青本想開燈拿本書來看,卻忽然想起搖籃中熟睡的陳寧,便也放下了念頭,呆呆地看著門把手,仔細聽陳大妹的聲音。
“我今天確確實實要好好教訓你一番!你別以為你姐嫁出去了,這邊就能讓你胡作非為,什麽都不管了!”
只聽陳大妹拉了一把椅子坐下,對著陳宇和一通數落。
其余人似乎也只有聽話的份,連插個嘴都不可能,只能聽著陳大妹囫圇一通地講著道理,口渴的機會都摸不著。
“我早就聽說了,你之前趁著你媳婦懷著孕,沒法好好管你,你就跑到外頭廟會去賭博,你小賭幾下沒有人管你,可你一賭一整天,到底哪裡來的錢能讓你這般快活!”
陳宇和沉默著。
陳大妹冷笑一聲,一巴掌便拍在他腿上。
“你別老是打人,不能好好說話嗎!”陳宇和還留著脾氣,抱怨地朝陳大妹吼了一句。
陳大妹也不是個不講理的人,恰恰因為太講理,她才對陳宇和的沉默姿態頗感不滿。
“行,你說!你就回答我這個問題,不回答出來我照打!”
陳大妹撂下話來,敲了敲茶幾,大聲叫道。
可那陳宇和卻是一副無所謂的神情,又問了一句:
“回答你什麽!”
陳大妹被他沙啞一問,原先的壞脾氣也忽然衝了上來,手裡鑰匙串一把便往陳宇和身上砸,嚇得陳宇和挪動了一下屁股。
瞪了陳大妹一眼,陳宇和終於低聲回答道:
“我在那邊賭,
都只是玩玩而已,根本就沒有賭過錢!你別聽關長青胡亂說!” “胡亂說?你自己的醜事還怕別人不知道?我可是從人家陳老姑那裡聽來的,你媳婦可沒有跟我說,我今天都是第一次見她!天底下哪個女人能讓你這麽說啊!”
陳大妹又扣了扣桌子,頗為惱怒地叫著,被丈夫捂了捂手,才稍微放低了聲音,接著說道:
“說到你媳婦,我就給你好好算一算,我就當幫她了!你之前跑去廟會賭,人家專門走到那裡勸你回來,你倒好,跑到人家關家去鬧,你哪裡來的臉啊?”
關長青聽到自己名字,忽然抖了身雞皮疙瘩,心裡倒有些不自在。
這個陳大妹,知道的事情為什麽這麽多?而聽那陳宇和的語氣,現在也肯定儼然一副慫樣。
看來這陳大妹,相比較於陳二哥,都在這個家裡有分量。
“她可沒有勸我!關長青她自己跑回了陳家,還是我去找的她,把她給接回來!一個女人,脾氣能這麽大!”
“你在外頭賭,你媳婦還不能跑回家了?你去接一下自己老婆,多偉大啊?”陳大妹也沒有等著陳宇和繼續說下去,一股腦地替關長青辯解著,話語裡多了些諷刺。
關長青倒是有些感激她,只不過,她把自己不好的回憶,以這樣的方式放在陳家人面前,倒讓關長青有些尷尬,心裡一直喊著,別再照著這個話題說下去。
許是聽見了關長青的心聲,陳大妹也不再接著話茬說下去,而是問了另一個,連關長青也想知道答案的問題。
“你什麽時候跟那個陳大紅借的錢?”
陳宇和看了她一眼,有些不情不願地回答道:
“上個月底。”
“那你知不知道,陳大紅他們一家需要錢裝修?”
“我怎麽知道!他自己缺錢,難道不會跟人借一下?”
“我才知道你脾氣這麽大啊!他缺錢,你還跟他借,你不是更不要臉?”陳大妹翻了個白眼,“再者,你跟他認識才多久,怎麽就敢跟他借錢了?”
陳宇和忽然抬起頭來,看了陳大妹一眼,又低了下去,顯然被這一問給嚇著了,沒有準備好答案。
那陳大妹許是看出了陳宇和的小九九,有些得意地繼續問著:“你說,你為什麽會找上陳大紅借錢?你二哥跟我說了,他可不覺得你認識陳大紅!”
陳宇和沉默著。
房間裡的關長青也一樣緘口不言,心中忐忑。
陳大妹問起這個問題,雖是無心,但也是必然。
自己和陳宇和在找房子的事情壓根就沒有跟家裡人說過,他們不知道陳宇和認識陳大紅也是必然的。
可麻煩也就在這裡,這一問過後,陳家人也必然會問起,為什麽要搬出去住?這可又是個不好回答的問題,而且弄不好還會惹來一大堆不必要的麻煩。
為什麽要搬出去?
是這裡住的不舒服?
是覺得住在這裡太辛苦,一大堆人擠在一張飯桌上吃飯太累?
還是嫌這個地方太醃臢,配不上你關長青住了?
一陣涼意抖得關長青心頭髮顫,隔了一會又開始聽起外頭聲響,準備著如何回答下面的問題。
陳宇和倒是沉默良久,才開始一五一十地回答起來。
“我和長青回來汕頭以後,就覺得一家三口擠在一個房間裡太窄,商量著就要到外頭租房子了,反正對孩子也好。”
關長青聽著陳宇和回答,倒松了一口氣,好歹他也沒有說出什麽不合常理的事情來,就連自己對陳家的不滿也沒有提到,反倒讓關長青有些松了口氣。
可接下來卻沒有那麽好過。
陳大娘便是第一個發起話的:“你們在這裡住著還嫌窄嗎?人家洛仁家裡,住著五個孩子都沒有嫌擠,你們這就太什麽了吧!”
陳宇和沒有說話,倒是房間裡的關長青,耳朵立馬紅了起來,對陳大娘所說的話不以為然。
可她也不敢出門反駁,只能等著其他人是不是有別的話說。
沉默一陣,終於等到陳大妹開口,關長青也安下心來。
“話也不是這麽說,搬出去住也沒有什麽不好的,人家鳥兒長大了, 還不能讓他飛出籠嗎?”陳大妹反駁道,“況且,我說的也不是你們搬家的事情,重點在於,你跟他借錢去還賭債,還完了沒有?”
“還完了!”
陳宇和嘟嘟囔囔地應了一句,把陳大妹剛緩和下來的脾氣,又給重新激發了出來。
關長青在裡頭也憋不住了,聽到搬家的事情,哪裡有一直待在房間的道理?她便收了椅子,輕輕開了門,往廳頭走去。
陳大娘看了一眼瘦小的關長青,眼睛卻也瞬時轉往別處,似是在表達自己的不滿。
關長青低了頭,歎了口氣,衝那三人叫了幾聲長輩,便找了椅子坐下來。
陳大妹稍稍伸了個身子,看著關長青有話要說,便拍拍她肩膀,示意她說出來無妨。
關長青雖也明白她意思,但陳大妹現在終究是個外人,哪裡能管得著陳家的瑣事呢?
“你也別太憋著了,有什麽事情說出來,我也好給你解決,出出主意,你看宇和這個樣子不還是被我治得好好的?”
陳大妹看出了她的心思,便靠近了關長青,湊在她耳邊低聲說著。
關長青被她的舉動嚇了一跳,但仔細想想,陳大妹說的也不無道理。如若現在不把問題說出來,放到往後可就沒有這麽好的機會了,還不如趁著陳大妹還能做主的時候,一股腦把自己的想法說出來呢!
再者,從深圳回來的那一刻起,她便已經下定決心要解決問題,而不是逃亡別處,這不就是個好機會嗎?
“我想要搬出去住。不是我們,是我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