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關長青都在想著楊庭對她說過的話,暗自有些發抖。
看那楊校長平日裡對她不錯,可仔細想想他那樣高傲的面孔,還有話語中夾雜著的老奸巨猾,關長青不禁有些害怕起來——這樣的教育界裡,不僅有蔡良略這般的恐怖毒蟲,甚至也還有楊庭這般的伶俐猛獸,要說自己將來也會變成這樣,關長青是想都不敢想。
所謂“知人知面不知心”,關長青終於有了深刻的理解。
也罷,托了楊校長的福,自己也才終於知道,要如何才能有效壓製住蔡良略的別有用心,也就能在調離河窖小學的路上,走得更加順暢些。
為此,關長青還做了一個,只有她才能準確明白的計劃。
眼看著就要到了蔡良略的家裡,關長青便把車子停在了一處巷道外,等著姍姍來遲的陳芳琳與她會一會面。
等了一會,陳芳琳也到了。
“哎,會不會等很久?”
“還好,但是也得快一些了,我們還得再確認一遍話術。”
“瞧你說的多神秘,不就是好好掌控全場,讓那個蔡良略緊緊圍繞著調職說話嘛。”
“人家多狡猾啊,知道我們過去,肯定是清楚我們兩個要找他說事,到那時他還不是一個勁地轉移話題?”
關長青有些不以為然,顯然對這一次的拜訪,有著極其執著的重視。
“行,你說,我聽。”
“到他家裡以後,若是在裡頭看見了他兒子,而且還有意無意的提起之前你不交‘保護費’的事情,你也別管他,就隻管接著他的話茬,說說你被調職的事情!”
“明白,你繼續。”
“見到蔡良略以後,便張口直來,說說我們兩個被調職的事情,看看他怎麽反應,也別給他講客套話的機會了!”
“我們要麻煩他做事,不客套不行吧?”
關長青嘖了一下,說道:“你就是太不世故,不懂這個地方多黑暗,才會這樣子說。我們都帶了茶葉禮品了,就差把錢送到他手上,他這還看不出我們的客套?況且說了,還是他蔡良略使的計謀,把我們兩個調職的!”
“其實說起來,我被他調職還蠻找得到理由,畢竟我是把他兒子推進失業低谷的一把好手,再怎麽說,他這個做父親的不為兒子出口惡氣,實在說不過去。倒是你,”陳芳琳看了看關長青,“也不知道你怎麽得罪他了,整一個關村小學就你一個老師被調出來,這得是多針對啊!”
“我怎麽知道?今天來這,為的就是要討個說法,順便把我調離河窖小學去!”
陳芳琳點了點頭,看了一眼手表。
“走吧,約定的時間快到了,我們當客人的哪有遲到的道理?”
“反正都是不速之客,還怕這個幹什麽。”
兩人拉了自行車,走出巷口,往旁邊一座被高牆圍住的房子走去。
簡直氣派的很!
那蔡良略居然能夠住在這般貴氣的房子裡!
那圍牆是用關長青完全不熟悉的瓷磚砌成,爬山虎蜿蜒纏繞上來,開著紫花。再看看那裡頭的院子,足足比關家下山虎多了一倍,還種著些關長青完全不認識的奇花異草。
都說教師清貧,靠著固定工資過活,到了蔡良略這裡,卻是像極了村中富豪,完全沒有一絲兩袖清風的意味。
“這有錢人就是不一樣。”
“那錢是他的嗎?”
關長青冷不防說了一句,
弄得陳芳琳有些不好意思,為著自己方才的羨慕心情感到羞愧。 “我說你啊,在河窖小學教書教了三個月,什麽職稱都沒有評上,倒是把嘴皮子練得十足犀利呀!”
關長青笑了笑。
“不學聰明一點,說話不一針見血一些,怎麽可能在這樣的職場過活呢?”
說到深處,關長青不禁歎了一口氣。
那陳芳琳也是如此,一見關長青有些難過,自己的心情也便隨之低落起來。
站在如此豪奢的住宅面前,這二人不由得心生自卑,倒也不敢再邁入一步了。
“該做的事情還得做,既然到了這裡,就不可能再回去了。”
“你不怕他家大業大,受了威脅之後報復我們嗎?”
“我當然怕!”關長青摸了摸胸口,“可要是我什麽都不做,我只知道我的家會散掉,我的人生會被他無緣無故毀掉......”
“其實也沒有這麽嚴重啦!”陳芳琳安慰著,拍拍關長青肩膀,“我們為的就是出一口惡氣,不能讓他這般欺負!”
“可要是他死活不承認,死活咬定,調職的事情不是他乾的呢?”
“那便說道說道,他兒子乾過的好事!既然在上頭留了案底,就不怕我們拿出來說事了!更何況,不是還有那個楊庭校長給你撐腰嗎?”
關長青點點頭,但一想到楊庭的面孔,又有些害怕起來。
“唉,明明也是你叫上的我,現在又弄成我安慰你了......真不知道你小時候那個火爆脾氣去哪裡了!”陳芳琳搖搖頭,努力輕松著氣氛。
關長青也意識到自己有些不對勁,便笑著說道:
“那脾氣都用到罵陳宇和身上了,誰叫我婚姻不幸呢?”
“想想也是可憐,你那兩個孩子還那麽小,他一個大男人卻隻管貪圖享受,絲毫不理會你一個女人在外多辛苦,多遭罪!本來啊,今天他也該陪著你來的!我們兩個弱女子,對上兩個小人,還不知道得多辛苦!”
“得了,進去吧!”
關長青帶著陳芳琳往門口走去,透過那扇鐵柵欄的門,往裡頭瞧著。
陳芳琳在門邊找到了門鈴按鈕,便十分用力地按了下去,爽快之余還連續多摁了幾下。
二人相視而笑。
等了一會,門裡頭走出一個步履蹣跚的老婦人,掛著一臉凶樣,朝那兩人看過來。
“阿嬸,我們來找蔡良略蔡校長!”
“哪裡來的?”
“哪裡來的?”關長青問道。
“我問你們兩個哪裡來的?哪個學校?”那婦人提高了音量,顯得有些不耐煩。
關長青二人有些莫名其妙,相顧無言。
“我是溪外小學的,她是河窖小學。”
陳芳琳首先開了口,對著婦人回答道。
關長青隻覺得自己像在接受審問,戰戰兢兢地停在原地,看著那婦人又開了口。
“你們找蔡校長什麽事情?”
“我們昨晚約好了他,就只是來做做客,喝喝茶。”關長青回答道。
“來這邊做客的人,哪一個是來單純喝茶的?”
那婦人對關長青的回答顯然嗤之以鼻,但還是從腰間摸出來一串鑰匙,三兩下擺弄,把鐵門打了開來。
側過身去,老婦人示意門外茫然的兩人進來,便獨自往別處去了。
“連個老婦人都這麽有氣勢嗎?還不是狗眼看人低!”
“但她說的也沒有錯,我們這次來,哪裡是喝茶聊天的。”關長青在一旁輕聲說道。
“其實也對,不過看她方才那樣子,怕也是看不起蔡良略的作風吧?來過這地方的人,看起來還不少。”
“也難怪她會這樣說。”
兩人走到了裡頭高樓的門前,又仔細端詳著,搜尋著門鈴。
關長青看在眼裡,這房子實在像極了楊庭的,只是多了個院子,多了個鐵門。
要說楊庭家的房子是自己第一次見到的氣派高樓,那蔡良略的房子,便是目前看來最頂尖、最豪華之物了。
陳芳琳按響了門鈴,又迎來一個老頭子,打開門來往外瞧著二人。
“大伯,我們找蔡良略蔡校長。”
“早就在等了,進來吧。”
“好。”關長青答應了一聲便走了進去,往身後慢步走的陳芳琳看了看。
“那還不是你們家鐵門關的太緊,還要給個人來問話,才耽誤了時間?”
那大伯聽出了陳芳琳的意思,也不去逃避她的諷刺意味,直直說道:
“每日來拜訪的人數不勝數, 誰叫我家校長不能明辨是非,是個老好人,常常會把一堆魚龍混雜的人放進來,這才讓那大嬸在庭院裡守著!”
關長青臉上略微燒紅,勸著陳芳琳不要再說下去。
那陳芳琳聽出了大伯嘴裡的惡意,又把話堵了回去:
“您可別說,我剛進來的時候,看您往外瞧我們,還以為我們犯了什麽錯誤呢?再看看這房子也真大,住了不少人吧?這防小偷進來也就算了,還開了兩個門,有必要嗎?哦對,那庭院裡還養了兩條狗,是養著咬人的嗎,看起來凶得很哦!蔡校長可真細心!”
那大伯停下腳步,略有些匪夷所思地看著陳芳琳,眉間怒氣已然溢出。
正等著他發話的陳芳琳,也直勾勾地盯著他,卻又聽見樓上傳來一陣喊聲。
“陳老師,你們來啦?”
關長青順著聲音往那看去,好不容易才從方才的唇槍舌戰中緩和回來,便道了一句:
“蔡校長,之前見過吧?”
“哎見過見過,在楊庭那裡!”蔡良略走下樓梯,往二人這裡過來。
“蔡校長,你這樓房真的氣派!花了不少錢吧?”
陳芳琳似乎還有些意猶未盡,對著蔡良略又是一陣陰陽怪氣。
那蔡良略沒有管她,便說道:
“在溪外小學教書還好嗎?”
陳芳琳沉默了。
在一旁的關長青也忽然明白,這一次交涉必定也是要激烈無比,更別提這房子隱隱暗含著的幽深敵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