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青光繚繞，仙氣通天的白衣身影盤坐於九天之上，面容模糊，只見得其肌膚如玉，發梢如墨。

　　紫極天君不顧自身傷勢，恢復少許的真氣凝聚於雙目，精神力同附於其上，欲想一探究竟。

　　那白衣身影雙手結印，眉心竅穴綻放出朦朧玄光，一道琉璃色印記浮現，令人驚奇的是，印記不斷變化，宛若不斷擦去重寫的字帖。

　　十息之後，那印記氣息穩定下來，釋放出大道玄妙氣息。那道身影猛地睜開眼，從須彌戒子中拿出早已準備好的紙筆，提筆就寫。

　　眾人趕忙望去，只見諸多文字散於各處，雜亂不堪，其內容也是五花八門。

　　一陰一陽之謂道，繼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

　　大道暢行，天下為公，選賢與能，講信修睦，人不獨親其親，不獨子其子，使老有所終，壯有所用，幼有所長，矝寡孤獨廢疾者皆有所養。

　　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

　　有教無類，經邦濟世。

　　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三人行，必有我師焉，擇其善者而從之，其不善者而改之。

　　這些句子分開，便是孔聖的句句大道之言，字字珠璣，內含玄奧。

　　“可他將所有句子匯於一紙，寫法又如此雜亂無章，目的何為?”紫極天君不明所以，與一旁同學低聲交流起來。

　　唯有幾個儒家弟子低頭沉思。

　　文君仍舊不管不顧，一筆一劃寫著，他的心中一片平靜，再也沒有了師父的教誨與先賢的教訓。

　　他知曉以這種方法突破空我境危險極大，儒家諸多先賢的屍骨就是血淋淋的教訓。

　　但他不想放棄。

　　之前他的確已經準備以一種最有把握的方法突破空我，而且同樣能打下聖道之基。但是在目睹了一幕又一幕的場景之後，他突然覺著自己有些後悔了。

　　那是眾人齊心上火山的場景。

　　那是戰王隻手將他打敗的場景。

　　那是掃地僧以一敵四的場景。

　　那是道子逆道極生的場景。

　　那是他師父對他諄諄教誨的情景。

　　那是，扛著人族榮光的場景。

　　所有人都在拚，為何我不可以！

　　想起千萬年先賢的犧牲，不乏有堪比自己天賦的，既然如此，與其規規矩矩地突破，然後依照前人路線突破，為何不能走出一條新的道路，為何不能再去違逆一下那所謂的天命！

　　文君眼中透著瘋狂之意，心中卻一片平靜。

　　他寫下最後一筆，隨後將筆丟入須彌戒子，目光透著決然之意，一隻手抓向白紙黑字。

　　“不要！”

　　一道宏大卻帶著急促的聲音自九天之上傳來，一道流光拴著點點火星自時光長河出現，欲要鎮壓文君！

　　但是來不及了！

　　文君帶著一股殺伐果斷氣息毫不猶豫地將白紙撕扯開來，化作點點白光散入九天！

　　眾人看出了不對，卻無力阻止。

　　這一霎那，不論是花鳥魚蟲，還是飛禽走獸，都仿佛被凝固在緩緩展開的畫卷之中，動彈不得。

　　眾人只聽得一聲歎息，似是來自萬古之前，又仿佛傳自無垠星空。

　　半聖一念，成滄海，化桑田，斬仙魔，戮蒼天！

　　文君額頭琉璃色符文燃燒，玄光黯淡，宛如凡塵謫仙。須臾間，他的頭髮變得蒼白，皮膚乾枯，氣息跌入谷底。

　　文君喉嚨一甜，大口鮮血噴出，灑落大地。他沒去管自己的傷勢，

全身法力激蕩，以一種極為瘋狂的姿態衝入左眼血管。　　“啪”的一聲，左眼血管承受不住，爆裂開來，文君右眼清光爆發，將爆裂的左眼碎片攝入其中，原本清明的右眼頓時變得幽暗難測，混混沌沌。

　　他似是沒有感覺這種劇痛，右手並指為劍，刺向前方虛空，只見虛空泛起陣陣漣漪，竟是化為實質。

　　文君以右手為筆，書大道之文！

　　眾人卻是奇怪，這片錦繡文章卻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

　　文君一筆筆落下，卻感到天地間仿佛有一隻眼睛注視著自己，卻沒有帶給他任何壓力。

　　他沒有時間管這麽多，因為他已經到了第一道關卡！

　　只有自己的文章得到天地的認可，得到大道的共鳴，他才能進行下一步！

　　墨字如流水從他手掌淌過，流入天地間，滋潤著萬物生靈。

　　一個圓潤的句號自他筆下誕生，告示著第一階段的完成，文君右手握拳，心中滿是期待和祈禱。

　　即便他成熟了不少，但他畢竟是個十六七歲的孩子，在面對諸多先賢失敗的關卡時，仍會有緊張與不安。

　　一息，兩息，三息……

　　正當他的心不斷跌入谷底時，一道鳥啼聲將他從寒冰中喚起。

　　他壓製住自己的欣喜，往九天之上看去，只見萬鳥盤旋於他的文章之上，一聲輕啼自萬古傳來。

　　一隻六尺赤鳥自虛空徒顯，頭象天，目象日，背象月，翼象風，足象地，尾象緯，口包命，心合度，耳聰達，舌詘伸，色光彩，冠矩朱，距銳鉤，音激揚，腹文戶。

　　鳳！

　　傳聞中最高層次的鳳臨九天！

　　夫木行為仁，為青。鳳頭上青，故曰戴仁也。金行為義，為白。鳳頸白，故曰纓義也。火行為禮，為赤。鳳嘴赤，故曰負禮也。水行為智，為黑，鳳胸黑，故曰尚知也。土行為信，為黃。鳳足下黃，故曰蹈信也。

　　鳳凰是上古瑞獸，是“華貴、偉岸、進取、太平”的象征，同樣也是“和”的象征。

　　上古之時，傳聞大賢遍地，聖人可見，有奇人遍走天下，對其所著文章之異象不斷歸納總結，分出了不同層次，傳聞中，上古年間，有一大儒於北方觀天地異象，著文紀念，文成傳天下，萬鳥齊現，有鳳來朝，九天之上，祥瑞金光。而後大儒得此大機緣，連破數境，大笑三聲，踏空而去。

　　奇人觀此異象，將其命為“鳳臨九天”，列為頂尖。

　　今日竟能一見其貌！

　　眾人訝異與敬佩之時，不免松了口氣，如此文章，怕是第一關無礙。

　　文君沒有絲毫松懈，因為他知道，接下來的困難，怕是更大！

　　赤鳳小嘴微張，口銜錦文。

　　臨走前，它雙翅一振，身上數十根赤羽飛出，化作大道符文打入文君眉心，同時，它眉心一滴金血浮現，射入文君體內，破空而去。

　　文君在被打入符文後，眼前頓時一黑，他仿佛被置於無邊虛空之中，這裡無邊無際，無暗無光，無聲無息，只有令人心寂的無言。

　　文君盤腿而坐，感受著這無邊虛空的力量。

　　不知過了多久，一道火光自虛空誕生，其威撼天動地，火光點燃了虛空，點燃了無邊，點燃了寂靜，文君身處焚天之火中，劇烈的溫度似是能將他的身體撕裂。

　　來自肉身各處的疼痛令文君眉頭微皺，火焰似是從他的細胞中由內而外燃燒，將他的身體一點一點的完全侵蝕。

　　文君精神緊守眉心竅穴，念頭置於虛空之中，冷靜地看著自己肉身被一點點焚燒，看著虛空被一點點燃盡，看著無邊寂靜被火光吞噬殆盡。

　　突然，眉心竅穴感到劇烈的疼痛，自己的肉身已成了焦炭，只有自己的玄關仍存。

　　火焰將他的眉心竅穴外的精神力一點點燒盡，不管是肉身還是靈魂，都在這道火光下湮滅。

　　文君隻感覺自己的精神，靈魂被火焰一點點吞噬，漸漸的，他的意識一片模糊，再也沒有半點清明。

　　文君緊守本性靈光，保護著最後一點不滅，撕扯靈魂的疼痛狠狠折磨著他最後的意識，一道溫柔至極的聲音在耳畔回蕩:“睡吧，睡了，一切痛苦都沒了。”

　　文君感受著這巨大的痛苦，卻沒有動搖分毫。

　　火焰一點點黯淡下去，毀滅的力量一點點減弱，文君感受著這種變化，心如磐石，不動不搖。

　　“唰”，象征著毀滅的火焰消失不見，其遺留的火種在另一股力量下化作一道青白色火焰。

　　“滋滋～”，火焰包裹著文君最後的本性靈光，他隻覺自己的精神力一點點恢復，靈魂一點點增強，火焰愈燒愈旺，文君卻是感覺自己的力量一點點恢復。

　　殘存的右眼突然睜開，映入眼前的，仍是不知多久前的場景:眾人在下面擔憂望著他，自己盤坐於九天之上，天外一道目光緊張地注視著自己。

　　他因過度消耗而蒼白的薄唇勾出一道攝人心魄的淺笑，用盡全身氣力抬起頭，望向那片琅琅青天。

　　師父，我可是要登臨星空之上的男人啊，又怎會在此地隕落！

　　一道氣息自他體內噴湧而出，雖然十分微弱，但卻震懾四海八荒， 九天十地！

　　鳳凰涅槃，逆道極生！

　　乾枯的肌膚一點點恢復了往日的光澤，白發化墨絲，氣息再臨巔峰！

　　涅槃之火，鍛靈魂，築肉身，造化重生！

　　文君借此時機，真氣湧動，身後出現一尊老者，他眉有十二彩，目有二十四理，立如鳳峙，坐如龍墩，溫而厲，威而不猛，恭而安。

　　文君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再對著萬古訴說:“您是我的先祖，繼承您的血脈，是我的榮幸。”

　　他頓了頓，語氣平靜:“但是，後世之人，因您的儒道貫徹時空，除了後世的幾位聖人，其余皆在您的聖道之下，不能走出一條自己的路。

　　“很多人嘗試過，但他們都失敗了，有些人知道的太晚，玄關無悔，也就只能繼續走下去。

　　“身為孔家弟子，我或許是最應該走您的路的，但是經過這幾天的訓練，經過涅槃浴火的重生，我想，我是不是可以試試這條路。

　　“這世上本就沒有路，走的人多了，也就成了路。我想，您也不願你的子孫一輩子在您的聖道之下。

　　“說不怕死自然是假的，不過，我更怕的，是我的本心。

　　“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不試試怎麽知道結果，或許我會如先賢一般身死道消，但至少我不會後悔。”

　　文君慢慢地說著，溫潤地說著，仿佛面前的真的是他的先祖。

　　只是，這番話下來，大地之上，一片沉寂。

　　天外之天，一片沉寂。

　　與其逆心苟延殘喘，不如順心身死道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