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夜闌人靜,無風也無月。院裡忙碌一天的人們都已熟睡。
在後院的牆頭上出現一道人影,一閃而下,輕巧的落在二層樓下的草叢裡,如貓兒一般,沒有發出一點聲響。
黑衣人伸出青竹杖,在身前的地上戳了戳,閑庭信步的沿著曲折小徑走到小樓前的長廊,漆黑的夜色仿佛對他毫無影響。
“好個刁滑老僧,居然敢瞞天過海,蒙騙本座?”他走在屋外長廊上,神識從幾間屋裡挨個掃過。就“看”到昨日騙賞錢的老僧和衣而臥,正躺在大床上呼呼大睡。
他冷哼了一聲,又走了幾步,在隔壁屋前站定,嘴裡露出一絲得意的微笑。伸手抵住屋內門栓處,就想以劍氣斬斷門栓,闖進屋裡抓人。
屋門卻發出“吱呀”的輕響,被他緩緩推開了。
“咦,門沒有鎖上?”他用神識又掃視一圈,發現屋內有三個娃娃在酣睡。雖然心裡疑慮剛才的漏查,卻還是大著膽子走進屋裡。不過是一個粗通幻術的小丫頭,就算有埋伏又有什麽可怕的!
他一步踏入屋中,腦中忽然一陣恍惚,仿佛“看”到地面、牆壁甚至床頭木欄都畫著古怪的符號,在屋裡閃著瑩瑩微光,瞬間撲向了他,裹著他不斷飛旋蠕動。
他伸手去撕扯,四周卻空無一物。用力晃了晃腦袋,凝神再去“看”,屋裡景物又恢復原狀,仿佛剛才所“見”一切全是錯覺。
他心生警兆,在黑暗中佇立不動。神識一寸寸的“翻查”小屋,直到確信沒有隱藏的氣息和法力波動,才緩緩走到了床邊。
大床裡面躺著一個小和尚,有三、四歲的年紀。外面還躺著兩個相貌一模一樣的小丫頭。黑衣人愣了一下,沒有料到他要找的人居然是一對孿生姊妹。
他皺起了眉頭。她們哪個才是會法術的丫頭?難道要一起捉走嗎?
沒等他緩過心神,漆黑的夜空劃過一道耀眼的光芒,接著又有青紫兩道光芒尾隨而至,如長虹墜地,落在屋外的小院裡。驚人氣勢掀起一陣氣浪席卷入屋,吹得屋門大敞、“咣當”的亂響。
光芒中走出三個人影。隱約寬衣大袖,頭頂束高冠,身旁還各自懸浮著一把閃光飛劍。
三人容貌模糊不清,被一層光影遮蔽。相互看了一眼,揮手收了飛劍,就朝著二層小樓這邊走來。
萬裡之外,禦劍飛天!烏雲臉色發白,驚慌之下就想逃出小屋,卻發現那三位劍仙已經快走到了屋前。
扭頭看到身旁有一扇櫃門大開,裡面空無一物,就毫不猶豫跳了進去,輕輕合攏櫃門。仍是不放心,伸手死死的拽住了櫃門。然後屏息凝神的貼著櫃子,不敢泄漏出一絲的氣息。
忐忑不安的等了片刻,就聽到有輕微的腳步聲走進來。聲音在床前停下。
一個蒼老的聲音道:“就是這女孩。一年前我在中州雲遊,見這孩子靈秀逼人,便傳了她一門粗淺幻術。想不才一年就修煉到這番光景。果然與我大道有緣。”
另一個沙啞嗓音道:“可惜她胞妹卻無仙緣,身上略有靈韻卻氣息雜亂,終究只能做個凡人。”
最後一個女聲道:“各人緣法不同,何必強求?我們如今帶這女童離開,再抹去她身邊親近之人的記憶,就當她從沒來過這個世間好了。”
蒼老聲音又道:“如此,再送他們每人一道劍訣。危難時可自發觸動,斬敵於百丈之內。算是還了他們一場造化。”
烏雲戰戰兢兢蜷縮在櫃裡,
忽然感兩股強烈的法力波動從床邊波及向四周。轉瞬又消失得無影無蹤。 腳步聲緩緩離開,接著又聽到幾聲響動,三道劍光從小院衝天而起,消失在夜幕深處。
烏雲蹲在櫃子裡,直到兩腿發麻,聽到房裡長久的寂靜無聲,才悄然放出了神識。發現床上只剩兩個娃娃熟睡,雙胞姊妹中已少了一人。
他活動了一下發酸的手臂,輕輕推開櫃門,一步跨了出來。腳底忽然一軟,好像踩到一堆棉花,差點趴在地上。
他撅著屁股,貓著腰蹲在黑暗中,感覺背後一陣發涼,原來身上的衣服已經不知不覺被冷汗浸透了。
他哪裡還敢再停留。走到門口輕推屋門走了出去。想了想,又回身輕輕掩好房門。一陣冷風刮過,忍不住打了個冷戰,心中卻生出劫後余生的喜悅。
輕手輕腳走過幾間小屋。在老和尚屋外略微停步,咬牙罵道:“該死的和尚,算你好狗運!”
說完又歎了口氣,覺得這次真就像竹籃打水一場空,而且還差點掉進水裡淹死。真是晦氣到了極點!
失魂落魄的走到後牆下,翻身躍上牆頭,轉眼消失在濃黑的夜色裡。
小院裡依然靜悄悄。直到晨曦從東邊亮起,幾間屋門才被人推開。兩個小人兒最先打著哈欠走出屋門。
十方在門口伸了個懶腰,直著脖子嚷嚷道:“哎呀,我都說那個笨蛋早跑了。師父你非要守到天亮。真困死我了。”
“大和尚別聽他瞎說。你睡得可比誰都好。我還看到他的口水流了好長呢。”月牙兒義正言辭的向老和尚告狀,一邊往外走。
一腳踏在屋外的長廊上,她忽然像想到了什麽,立刻縮回了腳喊道:“呀,怎麽辦,我好像踩到地上的符咒了!”
“沒關系,隨便踩。那瞎子都走了,留著也沒用的。”十方大搖大擺跨出屋門,還故意在地上跺了幾腳。氣得月牙兒又想在他屁股上踹一腳。
一抹金色的晨光照在院子的地上,映出滿地一圈圈筆墨極淡的古怪符文。屋門和牆上也隱約畫滿了這樣的符號,只是用墨極輕,眼神稍差的根本發現不了。
十方的視力遠超常人,不經意低頭看了兩眼。地上那一圈圈的紋路就在他眼前旋轉起來。整個人忽然變得恍恍惚惚,想不起身在何處。
“十方,醒來!”耳邊傳來一聲斷喝,仿佛黃鍾大呂在他腦袋裡鳴響。
他猛然從渾渾噩噩中驚醒。一顆心仍在“咚咚”狂跳,仿佛要從他喉嚨裡跳出來。嚇得趕緊轉過頭,不敢再瞧那些筆跡。
老和尚臉色灰白的吩咐癸醜道:“去把月牙兒那間屋封好,再把守門的老兵都叫來,讓大家把地面衝洗一遍。記得叮囑他們,不要故意看那墨跡。”
癸醜答應一聲就去了前院。
“吱呀”一聲,又一間屋門打開。綠衣和紅豆手牽手,怯怯的走出屋門。看到大家都平安無事,才同時捂著胸口舒了口氣。
老和尚就指點她們弄些熱水、抹布,去把這一樓的屋門和窗框都擦一遍。
盧氏要喊月牙兒去幫忙,被他攔住道:“她們兩人沒有修煉過幻術,體內也沒有靈氣,感應不到這符文的催眠。若換你們去擦,一不留神就會有危險。”
盧氏隻好作罷。望著老和尚的臉色,不由擔心道:“可是大師,你的臉色好差啊,不回屋休息一下嗎?”
老和尚擺手笑道:“不妨事。昨晚雖消耗巨大,收獲卻也豐厚。讓我對這符文催眠之術掌握了許多,終於不再是紙上談兵了。哈哈哈,咳咳……”
月牙兒擔憂的抬起頭道:“可是,那瞎子真不會再來了嗎?他昨晚到底看到了什麽,能讓他這麽害怕?”
老和尚一臉暢快道:“他看到天外劍仙從天而降,看到你隨那劍仙遠遁千裡,還看到咱們身懷護身劍訣,成了他惹不起的人了。”
月牙兒驚奇道:“哇,他一個瞎子能感應到這麽多景象?只是畫了滿地奇怪的符號,又剪了幾個面具紙人,就有這麽厲害嗎?”
“你以為容易嗎?”十方驕傲的挺起胸道,“我師父一身靈力都要榨幹了。關鍵是有我大力相助,才能畫出這麽一座心靈牢籠,讓那家夥一踏入院子就踩進陷阱。然後一步步驚嚇催眠,削弱心智,最終讓他死死咬住鉤的。”
月牙兒翻著白眼看了他一眼,道:“唉,雖然知道你在吹牛,但大和尚一定是真厲害。算了,不聽你瞎吹了,我和娘去給大家做飯!”
盧夫人和月牙兒去了前院。剩下的人就熱火朝天的清洗院子,搞得像要過年一樣。
十方意猶未盡的望著忙碌的眾人,竟沒一個人願意站著聽他說話。又覺得站在這裡有些礙眼,就跟著師父去竹林邊轉悠。
老和尚手撚佛珠,望著依然青翠的竹葉,輕聲問道:“十方啊,為何你對符文催眠如此熟悉,很多奇思妙想恰到好處?尤其說潛意識與末那識同源,還能引靈印為精神源力,也被印證了。你的記憶……”
“沒恢復呢。”他乾脆的答道。
“嗯,那就最好。這次咱們獅子搏兔,不止成功催眠了烏雲,還在他潛意識內留下了一顆種子。以後要怎麽做,你想好了嗎?”
十方嘴角翹起,抬起頭道:“咱們的潛意識催眠術還有漏洞,我想在他下次來的時候加強潛意識催眠,讓他再多來幾次,最終被咱們徹底控制。”
老和尚皺眉道:“為師總覺得,這樣做與我佛門宗旨相悖。有些,有些……”
“邪惡?”十方替他說出來,又一本正經道:“師父你又著相了。既然佛門中韋陀菩薩能以暴製暴,弘揚佛法,咱們為何不能以邪克邪,普度眾生呢?說不定經過咱們不斷洗腦,還能挽救一個邪惡又墮落的修士,功德無量啊!”
老和尚欣慰的點頭道:“聽你這麽說,為師就舒服多了。我已給過烏雲精神暗示,讓他十日後的子時再來這裡一趟。到時候為師靈印恢復,又可以為他洗腦一次。阿彌陀佛,善哉,善哉。”
“嘿嘿,師父你這樣想就對了。普度眾生不要在乎形式的。咱們做的是心靈層次的洗禮,是直接改造邪惡靈魂的工程。咱們都是偉大的靈魂工程師啊……”
烏雲在靜室裡獨坐了幾個時辰,還是覺得覺得心神不寧,不能安坐。自他從雲霧山界門的裂縫爬出,來到這紛亂人間,一年來憑這身道法縱橫江北,走到哪裡都能混得風生水起,被人當神仙老爺一樣供奉。這還是頭一次感到如此恐懼。
他居然“看”到了劍仙禦空,而且一次還是三個劍仙?
且不說那些殺力強悍又性情古怪的劍仙能不能走出界門。就算真的能出來,不是說金丹以上不能私出界門,更不能飛天遁地、擾亂人間秩序嗎?
好吧,就算這個中原大地已經沒有秩序、到處殺戮仇恨,但千萬年的規矩怎麽能隨便破壞呢?他們就不怕天道反噬?到底是哪裡來的大前輩,居然可以如此肆無忌憚?
整個修行世界都瘋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