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眾人還驚詫於觀主兩忘的恐怖境界與扭曲的心境時，落月留下一句三月之後孤島重開便悄然離去。

　　他沒有帶走聶雪，因為他知道聶雪還有很多話要對聶風霜說。

　　眾人驚醒時，全都面色複雜地看向聶風霜。他們知道聶風霜如此淒苦的前半生過後，還有更加悲催的後半生，可他只能一輩子沉浸在這種仇恨當中，他不可能有那個實力去找兩忘報仇。

　　這就是聖人境界，每一個無待境的心理，都不是尋常修行者能夠理解的，正如他們無法參透天道一樣。

　　嘯天門的仇人方世被斬，葉遠凡、張在靈與肖霄算不上心情舒暢，倒也算沒讓宗門顏面盡失。如今忽然看見聶風霜那失魂落魄的模樣，反倒有些同情這個時光名義上的師尊。

　　肖霄瞥了眼時光，這個時候他可沒膽子再去找麻煩。現在的聶風霜誰碰上都撈不到好處，一個無岸境盡的大修行者不計後果地玩命，哪怕是自己山腳下也不能尋常應對。

　　還是伽藍道的了塵大釋最先開口:“道宗在上，聶聖卿還請寬心，我等就不便打擾了。”

　　此話一出，眾人各自說了句客套話便要離開。

　　葉遠凡瞥了眼了塵，低聲道:“說些沒味道的話裝好人……”

　　在場的都不是凡人，只要不是傳音，說得再小聲也都聽得到。

　　“方才那便是那囚龍劍的劍靈嗎?”了塵轉身盯著聶風霜手裡的長劍。

　　“了塵大釋若也是抱著劍靈可憐，悲天憫人的想法，我建議你去靈山把後山的劍靈全放了，或是去劍閣把劍主打死。”葉遠凡最不喜歡衍天道，死了師兄更是不會給了塵好臉色。

　　“道宗在上，似葉遠凡你這等不尊我宗之徒，三月之後自有人……”

　　“趕緊滾，身為伽藍道大釋學人放狠話。”葉遠凡留下一句話便飛回天山。

　　眾人逐漸散去，只有時光和聶雪還在空中呆呆地看著聶風霜，不知該說什麽好。

　　時光實在是不知怎麽安慰人，父親的藏書中所說，無關緊要的人的安慰最是沒用，甚至還會引起當事人的反感。

　　時光自然是很尊敬聶風霜，也是打心底感謝他。在自己孤立無助之時，聶風霜這麽一個心都快死的人還能教授自己衍化之道，隻憑這一點，時光就真正將聶風霜當真的師尊看待。

　　只是聶風霜不可能與自己有什麽真的師徒之情，自己做這點事其實都是在給他找麻煩。如果聶風霜是一個心境如常的聖卿，那自己在衍天道大殺四方，在天山手刃聖卿就是給師尊長臉，可惜聶風霜不是。

　　-聶雪向前兩步，輕輕地環臂抱住聶風霜。這個動作，她有三十年沒有做過了。

　　“哥哥恨他嗎?”過了半晌，聶雪輕輕說道。

　　聶風霜像是沒有聽到一樣，依舊怔怔地望著前方。

　　“其實，其實如果非要報仇，我可以讓月月……”聶雪忽然意識到不對，改口道:“我可以讓落月幫我們……”

　　“你知道絕無可能。”

　　“與當年不一樣了，如今我已是落月道侶，他會……”

　　“他不是觀主的對手。”

　　聶雪一怔，這才想起來落月也只是剛剛踏入無待境而已。

　　在天下宗門眼裡，他是落聖，三重聖跡震懾天下。可剛剛觀主的昔時境，更加神鬼莫測，那還只是昔時境氣息而已，而且就連落月都沒察覺身上還留有昔時境氣息。

　　聶風霜不知想起了什麽，

忽然掙脫開聶雪，轉頭看向時光。　　“你就是為了找到方世，才殺兩聖卿，殺白發嗎?”

　　時光挑挑眉，心道不會是要我去殺兩忘吧?我根本都無法理解無待境這種實力啊。

　　“師尊您能看出來啊?”時光有些尷尬的說道。

　　“在這站著的人都能猜到，只是不殺方世這事是不可能結束的，這都在你的意料之中吧?”

　　“咳咳……”時光清清嗓子，被人揭穿還真是不好受，雖然這就是個陽謀。

　　“我想知道，如果落月不護著你，你怎麽辦?”

　　“我昨晚確認過了，落月很照顧我。當然，我還有別的計劃，”時光現在已經可以肯定，聶風霜就是打算讓自己殺兩忘了，“我體內真的有一道聖劍，殺古樓我沒有全身而退的把握，那我就要殺出塵山的薛元仁。如此一來，我便稱是方世的第二個徒弟，與殺谷中硯的人並無關系。我即可以保住性命，又借此機會，朝暮書還是有可能讓觀主出手。如果還不行，那就只能如此，機會還有得是。”

　　“還是太危險了，如果朝暮書拿你回觀，你當如何?”

　　“實不相瞞，我不覺著朝暮書有本事一路安穩地將我帶回落筆觀。”時光老實說道。藏劍訣雖然沒用，壓縮元氣的招式應該也沒用，但是自七峰之上盜取的劍氣，也不是沒有可能敗退朝暮書。何況還有一個鮮為人知的體質，如今連自己也不知道這體質特殊到什麽程度。

　　說完這一番話，時光感覺聶風霜空洞的眼神逐漸變得冰冷，他感覺聶風霜“活了”過來！

　　聶風霜盯了時光好久，拍了拍聶雪的手，一步步向時光踏來。

　　“你以撥雲境盡，自己踏在這雲架之上?”聶風霜越說，越感覺自己這徒弟不凡。

　　時光點點頭。

　　“你……”

　　“師尊，接下來的話您還是不要說出來的好。”時光以傳音之法說道。

　　“嗯……”聶風霜沉吟片刻，傳音道:“你心思縝密，悟性非凡，修行天賦更有可能在落月之上，你願意替我做件事嗎?”

　　“您是說觀主?”時光咽了口唾沫。

　　“我當全力培養你，助你修行，直到你稱聖。”

　　時光搖搖頭:“不是我不願意，而是這天下驚才豔豔的年輕修士不知凡幾，強如天下忌憚的華爭鋒不也連無岸境盡都沒有達到嗎?”

　　聶風霜的心一沉，大罵自己心境全失。修行一途，不到最後沒人敢言稱聖，自己怎麽會把這種希望放在一個小輩身上呢。

　　聶雪皺著眉看著兩人，不知他們在說什麽。只是她心裡有些猜測，哥哥不可能有事瞞著自己，那麽就是這話有可能會被萬裡之外的人聽到。

　　“師尊，若我萬幸能撐到無待境，我會幫您。只是您方才的一番話，如果是出自真心，如果您之後還這樣想，我怕您的境界就止步於此，再無進境可能。”時光見聶風霜冷靜下來，才這般說道。

　　聶風霜又是一愣，臉上的愁怨散去些許，“怪不得你能為落月指路，你說的沒錯，如果這些年我心無旁騖地修行，也許現在就是另一番天地了。”

　　時光對自己這番推辭很滿意，雖然沒有滿口答應聶風霜，卻也讓他的心不再那麽空。

　　“不過為師之前說的話依然作數，之後我會全力助你修行。”聶風霜拍拍時光的肩膀。

　　“多謝師尊……”時光轉頭看看聶雪，忽然覺著該給這兄妹二人一些自己的空間，“師尊，我想回世俗間見見我的朋友們。”

　　“也好，如今宗門對你態度不明，你先暫且避避。如果無事，你去九安城，我以符傳音與你;若是宗門容不下你，我們再做商議。”

　　時光點點，心道怎麽可能容不下我，何青估計能笑掉兩顆牙。

　　他深施一禮，然後又對聶雪說道:“師姨娘再見。”便緩緩下墜，向西沙鎮落去。

　　老齊，小蘇子，尚大個兒，李將軍，你們等我！時光一邊向地面蹦，一邊假裝大喊。

　　解決了方世這一心腹大患，他剛剛就想跳起來到處飛，只是礙於師父在那傷心才沒有表現出來，現在他再也不用束縛自己，整個人都感覺輕飄飄的。

　　此時，時光的瞳仁變得格外空明，心境又有進境，他終於明白了什麽叫無債一身輕。

　　父母的蹤跡，以自己現在的實力，貿然去各國大城城守那裡打探，容易被伏碑拍死，誰知道其他國家的伏碑是什麽脾氣。

　　時光很快飛到西沙鎮，好巧不巧的是，他遠遠就看見桃花庵的望星台站著三個人，昨晚裝大哥的三個壯漢。

　　時光上去問這三人借了一匹馬，便向余杭城趕去。

　　成天飛來飛去的日子，沒有在地上來的踏實，在人群中穿梭的感覺，讓他十分舒坦。

　　西沙鎮離余杭城有千裡，時光騎著馬兩天，才晃蕩到距離余杭不足二百裡。

　　這裡的人活得很艱辛，大荒年過去快三年，本應糧食漸漸充足，可偏偏遇上打仗。余杭征糧， 執徐國搶糧，日子甚至比大荒年當年過得還淒慘。

　　時光看著那些骨瘦如柴，一天隻敢吃一頓飯的難民，長歎一聲:“也不知歸雲洞出來的那些人現在怎麽樣?不知道伏曉進沒進余杭城?”

　　正在他低頭沉思時，有一堆人馬自東邊而來。

　　那隊人馬押運著數百輛車，時光轉頭，混沌眼一看，“糧草?”

　　只見這支隊伍，約有三千精兵，人壯馬肥，騎在最前頭的是一個年輕將領和一個年紀約有七十多的老將軍。

　　那年輕將領臉上掛著不羈的微笑，看上去有點邪氣。

　　老將軍則是一臉漠然，有著一雙看盡滄桑的眼眸。

　　時光認得一些人的衣服，麟威衛的衛甲。此時他的馬慢騰挪著，很快便與那支軍隊相遇。

　　“誒，小子，你是哪的?”那年輕將領距離時光不足五丈，上下打量著時光。

　　這裡距離執徐國的軍營已不算太遠，但年輕將領卻不認為時光是對方的探子，因為他此時的穿著搭配太奇怪了。

　　時光穿著衍天道的黑色長袍，在世俗間看來儒衫不是儒衫，道袍不是道袍，不太像習武之人的打扮。要說是讀書人，最多也只能算勉強，可偏偏還騎著一匹高頭大馬，叫人看起來很別扭。

　　“你是哪的?”時光的聲音低沉，反問一句。

　　“你找死！”那年輕將領還沒說話，他旁邊的副官倒是先破口大罵。

　　“誒宋副官，”年輕將領拖著長音，“這一路上實在無聊，好容易碰見一個仗劍走天涯的大俠，別把人嚇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