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曉一家剛進廂院,此時依然穿戴整齊。四人在前廳中,時光看著這一對臉色不那麽好看的夫婦,心中不禁苦笑。
沉默良久,時光見氣氛有些尷尬,開口道:“伯父伯母不需要擔心,李戎將軍不會搬出去。”
馮母撇撇嘴,沒說什麽。
馮父開口,卻並沒有接話茬:“我聽說,李戎將軍與羅家的矛盾全是因你而起?”
時光一愣,伏曉柳眉微蹙,略帶埋怨道:“爹……”
“曉曉,”馮母忽然打斷,“你站過來。”
時光輕拍伏曉肩膀,“去吧,我沒事。”
伏曉朱唇微抿,看著時光,然後乖巧地站到母親身旁。
她三年多未見時光,如今看見時光沒事,自然是高興,可沒說兩句話便被父母訓斥,伏曉瞬間雙眼泛紅,因為在她的印象中,時光從未受過委屈,從來都是以牙還牙。
時光再次開口:“伯父,我不是想推卸什麽,只是羅家與李戎將軍的敵對是無法避免的,不是我,也會是其他什麽人。您真的不需擔心,明天我就能……”
“幼稚,”馮父冷哼一聲。
伏曉的父親名叫馮長春,從前也是經商之人,對於人情世故,人際往來,向來看得比較透徹,見時光完全認不清形勢張口就來,便立刻訓斥起來道:“縱使他們終將不合,若不是有人在其中把事情做得太絕,如何會落得今天這個下場。你能做什麽?你以為這裡是余杭嗎?這裡是中庭,你還能殺進羅府不成。”
“我能。”時光立刻回道。
“你!”馮父臉上一僵,恨鐵不成鋼道:“你今年多大?意氣用事啊,意氣用事……”
他想起了自己的幾個弟弟,頓時有點悵然。
之前李戎棄守余杭,他不顧馮家其他人哀求,領著妻女跟隨李戎,帶不上兒子雖有遺憾,但實際上何其榮幸。
結果到了紀靈城,才不到一年的時間便國破遷都。
馮家作為大商戶,雖然亂時地位下降不少,但處境終究比他現在要好得多。這一切,難道不是因為眼前這個少年得意,而後忘形所知嗎?
“回伯父,我二十二歲。”
“你知不知道,這中庭之中各方勢力盤根錯節,錯綜複雜,你再衝動做下錯事,李戎家頓時便會墮入萬劫不複之地啊!”
馮長春的聲音顫抖,這一刻他怕了,他怕時光真的再衝動做出什麽出格的事情,到那時他們一家三口便全完了。
馮母臉色煞白,扭曲的皺紋逐漸爬到臉上。
伏曉則是很擔心時光會受不了這份委屈,至於什麽後果,她知道時光的本事,沒那麽擔心。
時光不知道該如何向馮父說,但是他也不懊惱。晝夜不停的在天下第一樓陣中苦修三年,任何痛苦都已經不算什麽,心境上更是如此。
只是時光知道,不是不在意,便不需要分對錯。否則他會越來越麻木,對修行境界同樣不利。
時光分神時,馮父的聲音再次響起,“你知不知道,你是能圖一時爽快,殺羅家一人,甚至數人。但是那些對李戎虎視眈眈,想將所有罪責背負在李戎身上的勢力又何止他一家。龍家,姬家,皇室,就在剛剛,允王也插手了此事,這都是你當初得罪死的宗族,你難得要把赤奮若國殺乾淨嗎?你有那個本事嗎?”
馮長春以長輩自居,沒有用“莽夫”之類的難聽話來訓斥時光,不過這其中的鄙夷意味卻很明顯。
伏曉終於忍不下去,
咬咬牙說道:“爹,他是女兒的救命恩人,他對我們馮家有恩,您別說了。” 說罷,也不管面色難看的父母,伏曉上前拉著時光便要往外走。
“你給我站住!這黑燈瞎火的你一個女孩家知不知羞!”馮母頓時尖叫出聲。
時光微微彎腰,抱掌前推,說道:“伯父伯母,這件事情之後,請您二位再面對多麽令人不可置信的事情時,也不要再懷疑你們女兒的判斷。”
時光拉著伏曉轉身離開前廳。
夜空中的淺薄之地下,時光和伏曉坐在雲架上,互相看著對方。時光有一種感覺,這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自己都不會有如此愜意的時候。
伏曉同樣感覺到,下一次再見時光,將是不知要過多久的未來。
“你,有麻煩了嗎?”伏曉輕輕問道。
“嗯……也許吧,”時光猶豫著,還是沒能將他惹惱聖人這種事說出口,“再麻煩,也不會比你在歸雲洞難過吧?”
伏曉點點頭,想起他們第一次見面時的場景,面頰微紅,輕聲道:“那時候的你,到底為什麽和我說話呀?”
“因為你是這個世界上最特別的人,”時光不假思索,脫口而出,“這不是哄你開心,當時我就想,在那種地方活著的人,還能用那麽空靈的嗓音唱歌,她的靈魂一定特別有趣。”
“很厲害!”時光伸出大拇指,開心的笑。
他想起父親說的話。女人絲毫不弱於男人,只是受於時代的限制,思想的限制,得不到相同的教育,相同的培養,相同的鼓勵和相同的機會才會顯得比男人差很多。
如果你真心地尊重一個女人,同時也真心地想讓女人尊重她自己,那就不要誇她容顏姣好。去誇她的能力,誇她的靈魂,誇她厲害。
時光始終記得這個說法,所以當他見到玉兒利用她自己的美貌來害人時,他想到的不是殺了她,而是毀掉她引以為傲的長相。
伏曉聞聽此言,怔住半晌,然後小腦袋輕輕地靠在時光的肩膀上。
他們依偎著坐了好久,直到吃光了能看見的所有星星,時光才送伏曉回去。
李戎在臥房之中,始終沒有睡去,他坐在椅子上低頭不知想些什麽。
時光悄無聲息的出現在李戎身前,深施一禮。
“你小子,三年多不見,越長越壯實了啊。”李戎笑笑,說話聲音不大。
時光撓撓頭,“遇上點麻煩,才解決。”
“不懂你們這群修道的那麽長時間都躲在山裡有什麽意思,浪費……”李戎癟癟嘴。
時光能聽出來,李戎的聲音沒有之前那般充滿豪氣,許是人生失意,又或這朝廷實在令他失望吧。
“將軍沒用上?”時光指指牆上掛著的那柄烏黑的劍,那柄劍是他注入元氣後送給李戎的,關鍵時候可以保命。
李戎瞥了眼寶劍,自嘲道:“你真以為是我吃了敗仗,赤奮若國才扛不住的嗎?”
“棄守余杭,羅家反咬一口,治我瀆職怯戰之罪。紀靈城離中庭很近,我反抗不得,被奪了兵權。很快,閹茂國和執徐國便大軍壓境,那群廢物根本無法阻擋,短短數月便被迫一退再退。”李戎輕描淡寫的說著,時光則是眉頭越皺越深。
“竟如此荒唐?”時光隻覺不可思議,這種事情,只在父親講過的故事中出現過,他根本不認為會真的發生。
“就是這麽荒唐,”李戎輕笑搖頭,“你以為史書上寫得那些荒唐事都是杜撰的嗎?”
“可是,可是為什麽啊?這麽做對皇室有什麽好處,豈不是更增加了羅家的勢力?”
“為什麽?”李戎眼睛眯了眯,“這裡面的原因可就太複雜了,不過你若是在這裡待上一段日子,你自己便能感受到一些。”
時光低下頭,不再糾結這件事,問道:“羅家要趕走將軍這件事,我有辦法。”
李戎連連擺手,“沒有兵的神將還算什麽將軍,叫老李。不過,你有什麽辦法?”
時光嘿嘿一笑,“所有人都知道將軍和羅家有仇,所有人也都知道中庭各方勢力混雜,所有人又知道羅家是一些人的眼中釘,這就是使陽謀最好的時機啊。”
第二天一早,李戎府中放出一條消息,無不令各方大勢力駭然震驚。
想要讓我李戎搬出去,羅家先殺了羅陵厚!
今天是第一天,先殺一個羅府的仆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