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慶前的兩周開始，燕京大學一年一度的“百團大戰”在秋光中拉開了序幕。各色社團都在學校中心道路的兩側設置了展台，有的社團還擺出了真人玩偶，更有的社團還現場表演，譬如武術社就在現場表演八段錦。從早到晚，這喧沸聲不曾停止，各個社團一輪接著一輪的出攤設點。每天上下課從這經過的新同學們的都覺得亂花漸欲迷人眼，200多個社團實在太令人難以決斷了。

　　周一專業課下課，王遠、雲霈他們寢室四個人經過這個全校此時此刻最繁華的路段時，每個人手上都被不斷地塞滿宣傳單。文學社、武術社、話劇社、攀岩社、書法社、鐵路愛好者協會、飛行協會、愛貓協會……從對人類的愛到對動物的愛，在這裡都能找到你的所愛。

　　正值中午用餐高峰期，食堂人多得擠不進去，連站的位置都沒有，四個人索性打了飯回寢室吃。

　　雲霈一邊吃飯一邊說“哎呀呀，早就聽師兄師姐說有‘百團大戰’，真是‘百聞不如一見’啊，這可比我們高中的社團多多了。你們準備參加哪些社團啊?”

　　“啊，還能參加好幾個?不學習啦?”高傳凱轉過身來一臉吃驚。塔裡木深處走出來的這個孩子，想起父親臨終前叮囑他的就是以後考上大學了，在學校一定要好好學習長本事，把書讀好讀透，以後做個老師，給老高家長臉。二姐送他來上學，從離家裡最近的火車站出發，倒了兩次車，火車坐了兩天兩夜才來到北京，走的時候邊抹眼淚邊說全班孩子就他們家傳凱穿得最差，讓他不要開小差，好好讀書考好成績出來找個鐵飯碗。

　　“上周五開班會時，院學生會的師兄師姐來招新，我報名了文藝部。這也算一個社團吧?”開學已經半個多月，王遠已經比剛開學報到時自如和自信了許多。他兀自吃著他最愛的辣子雞，也沒抬頭，這句話也不知道說給誰的。

　　“當然算啦！誒，你也報了，怎沒跟我說。我也報了，報了體育部。我還報了校學生會。”雲霈接著話往下說，還問寢室其他同學有沒有報校學生會。

　　“聽說校學生會都是‘權貴’們的天下，哪有我們什麽事兒。”孫佑浩這個讀書種子早已吃完飯開始看下午的課件了，這時慢悠悠地來了一句。這家夥小學就能背幾百首宋詞，唐詩韻律節奏規整更不用說。來大學上修辭學課程時，老師說上句他就能接下句，才開學不到一個月，整個國際關系學院都知道“紹興才子”的雅號了。“校學生會、院學生會，都沒我什麽事兒。我看這個書畫社和外交學會我倒是可以報上一報。”說完又扭頭看他的書去了。

　　王遠入學前對學生會和社團都沒有任何感性地了解，更談不上理性地理解。唯一跟這些挨得上邊的就是高中時候每周三下午最後一節課的課外活動了吧，那時候學校團委的老師和同學會在大喇叭播放一些流行歌曲，被學習壓抑已久的同學們便出去打羽毛球、踢足球、練合唱，當然還是有很多同學抓緊這個時間好好學習，舍不得這點可能“彎道超車”的時間。不過開學快一個月，王遠本著“不懂就多問”的原則，倒是對學生會有了一些了解。在此時的王遠心中，院學生會是貼近同學辦活動辦實事的，校學生會是為全校同學服務的，可也聽說除了辦活動之外還有很多不能放在台面講的鬥爭與合作，裡面有不少“野心”的同學，也有很多有背景的同學，甚至有師兄說校學生會就是一個“從政訓練場”。

　　“恩，我再報一個電影學會吧。”王遠又像是自說自話，又像是在跟室友們通報，“我加了文藝部，那得看點兒電影變文藝一點。”其實這個少年心裡還有另一層想法，電影學會的傳單中寫了可以免費組織大家看電影。

　　日子過得飛快，轉眼入了冬。這年北京冬天的第一場雪來得特別早，王遠起來一拉開窗簾，被眼前的景象震驚了，整個校園仿佛在一夜之間白了頭。

　　“千裡冰封，萬裡雪飄”靠窗睡的孫佑浩被屋外反射的白晃晃的光晃醒，正想嘟囔王遠兩句，看到窗外景色後脫口而出。揉了揉眼睛，用仿佛戲劇的強調說道“太祖，誠不我欺也。”

　　“你倆南方人，真是沒見過。在我們新疆每年大雪下上個三個月，你連羊都看不到。”雪來得早，屋內暖氣還沒開，高傳凱剛去洗水房打了一盆熱水來泡腳，正推門進來。

　　“雲霈，你們北京每年雪都這麽早麽?”王遠看著窗外問雲霈。

　　“那家夥一早就出去了，說是他們校學生會部長在飛信群裡發信息，問誰有空去幫忙掃雪。他早飯還沒吃就去了。”傳凱答話，一邊泡腳，一邊發出享受的聲音，以前在家裡煤經常不夠用，不是每個人想泡腳就能泡呢。

　　上午沒課，他和孫佑浩兩個人便去北湖邊看雪景了。雪已經下了一晚上，路上有的地方已經結了冰，走起來有點打滑。兩人大老爺麽兒攙扶著走著，動作小心翼翼得令人覺得滑稽。走到教學樓附近，看到有一群人正在彎著身子除雪，天寒地凍中，乾得熱火朝天。近了才發現雲霈正在其中，隻穿了件薄外套，額頭上卻滲出了汗珠。見二人走近，雲霈也沒停下手中的活兒，只是叮囑他們去湖邊路滑要小心。

　　第二天從澡堂門前那條大路上過時，王遠看著團委新出的一期《日新報》上頭版登出了“學生會外聯部義務除雪，為師生送上冬日溫暖”，還配上了除雪現場的照片，雲霈還有一個大特寫。

　　王遠看著照片，想起雲霈隻穿了一件薄外套和同學們一起除雪的樣子，真的覺得很溫暖。

　　“嘿，你說這照片怎麽就這麽合適?”鄭一樹不知什麽時候從哪裡冒出來，操著手站在王遠背後，一臉不以為然。

　　王遠知道鄭一樹也在校學生會，便問他“你也在校學生會，怎麽你沒去掃雪?”

　　“我聽我們部長說了，沒搶過唄。學生會主席在部長團裡發了掃雪志願征集，其他部長還在忙著回復願意去的時候，外聯部部長周揚已經帶著人去教學樓前的黃金位置開始了掃了。”鄭一樹一副看不起又嫉妒不已的表情，看得王遠直想笑。他倆現在已經是很好的朋友了，鄭一樹什麽話都跟王遠說，他覺得王遠老實可靠又仗義。

　　“你快行了吧。別佔了別人掃雪的便宜，還在這賣乖。好人好事就是該被表彰，這樣大家才會學著一起做。”王遠又開始像哥哥一樣教育鄭一樹了。

　　兩人並肩走著去圖書館。王遠坐在圖書館，不知怎麽的，鄭一樹今天說的“掃雪沒搶過”，總在腦海中揮之不去，明明宣傳表揚好人好事沒有任何問題啊。可細想起來總覺得這好人好事有點變味。是啊，這麽長的稿子這麽快就出來了，還配了幾張角度這麽好的照片，說不是提前準備的可能性極小。王遠心想，如果是提前準備的，雖然掃了雪，那種高尚的、純粹的、利己的色彩便少了幾分。他還是更願意相信，就是臨時組稿臨時配圖，就是少年世界本來應該有的純白和極致。

　　“各位部員童鞋，晚上9點在書屋咖啡我們開個短會，籌備下新年晚會的事兒。大家時間方便麽，收到請回復。”田晨子的飛信把王遠從思緒中拉了回來。給他發信息的田晨子是國際關系學院學生會文藝部長，上海姑娘，舞蹈特長生進的燕大，明眸皓齒，低回婉轉，聽說每次系裡的晚會，她都能從學校舞蹈團、交響樂團請來好多助演。院團委的老師都在一定程度上有些依賴她，因為從田晨子入學以來這兩年的院文藝晚會節目質量總是很有保障。

　　“好的，橙子姐。”王遠迅速回道。田晨子在招新會上自我介紹時就讓師弟師妹們叫她橙子姐。也正是這樣，王遠覺得田晨子身上有一種天然的親切感，或許，也是因為她的確是美，是那種無爭議的溫柔的美。

　　晚上開組會，王遠領到的任務是聯系三個節目並擔任晚會當天晚上的聲控場記。三個節目的聯系人，田晨子已經告訴王遠了，其中有的已經敲定節目，有的還要再爭取。當天晚上的聲控場記，簡單地說，就是匯總整理每個節目在什麽時候要用什麽樣的麥克，用幾個，什麽時候開，什麽時候關，然後正式演出時告訴負責調控麥克的場地師傅。文藝部加部長在內，一共就7個人，所以每個人必須獨立負責一攤事情。

　　回寢室的路上，王遠心裡有點發怵，以前都是橙子姐帶著大家一起做，這次要自己單獨去聯系師兄師姐，甚至還有研究生師兄師姐，萬一人家不理自己怎麽辦?聲控應該還好，有聲控師傅在……

　　正想著，遠遠地聽見後面有人叫他。回頭看見是雲霈，雲霈身邊還有一個女生並肩走在一起。“王遠，給你介紹下，這是紀楠楠，我女朋友，在中文系。”轉頭看身邊的女生“楠楠，這是王遠，我室友。”

　　王遠禮貌地，又有些不好意思地給紀楠楠打了招呼，他一貫不擅長同女生說話。特別是吳慧敏總要在掛電話之前嘮叨王遠跟女同學保持距離，別忘了她，搞得王遠現在對女同學都有些敏感，只要已跟女生說話，耳邊自然就要想起慧敏那句“別忘了我。”

　　紀楠楠是北京姑娘，雲霈的高中同學，倆人從高中就在一起了，雙方父母也知道，也不戳破。高考一結束，兩人就正式對父母公開了。今晚紀楠楠要回家，她媽媽的車正在校門外等她，雲霈送她上車便回來了。看見王遠還在樓下打電話。

　　原來雲霈剛剛走，王遠看見他倆那麽甜蜜，於是轉身給吳慧敏打了個電話。王遠一般不主動打電話，都是吳慧敏打過來。許是今晚的風有些動人，又許是看見了別人的甜蜜，又或許是今晚開完組會心中的擔憂想找人說說，便主動給慧敏去了電話。

　　跟慧敏聊了幾句，想說說今晚的組會和最近的見聞，結果電話那頭的女生總是不斷地打斷，問他文藝部長是男生還是女生，問他最近有沒有想她，問他什麽時候放假回去看她。來回幾次後，王遠也沒了說話的興致，正好見雲霈走來，索性找個借口結束了對話。

　　“喲，王遠，跟女朋友通話呢?”雲霈打趣他，也知道他有個在家鄉的女朋友。

　　“是啊，能聊的越來越少。你今天在團報上的照片不錯啊。”快三個月的朝夕相處，王遠和雲霈已經很親近了，說話也沒什麽顧忌。想著說慧敏也說不了啥，便換了話題提起雲霈掃雪上報的事兒。

　　“哈，兄弟，這事兒你問我，我自然答案和別人不一樣。別人問我，那就是湊巧了。你問我，那我就要說，這是精心的導演、及時的宣傳，你以後用得上。”雲霈狡黠地一笑。

　　王遠自然聽懂了是什麽意思，果然印證了今天鄭一樹的猜想。上樓的路上，王遠心情有著一種說不出的矛盾。一方面為雲霈拿自己當真兄弟感到高興，可另一方面又覺得這一件簡單的好人好事兒怎麽變得這麽複雜，心裡多少有些不是滋味。

　　見王遠不說話，雲霈拍拍他肩膀，我還有一件更勁爆的事兒沒來得及跟你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