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夠說服葉適他們的理由暫時沒有,要說蒙古人會滅掉南宋,就連葉適這樣在南宋最聰明的人都不會相信。 因為這時在南宋的人眼裡,現在只知道有金國這樣一個百年世仇。
他們根本就不知道蒙古人是什麽概念。
葉在道想了想,決定先拉舒綠做自己的同盟軍。
於是葉在道說:“舒綠,咱們家的情況你是知道的,夫人每天那麽精打細算的,而且不敢跟同僚們來往,她得多辛苦!”
舒綠連連點頭。
“老爺你也知道,他本來就不把升官發財當作一回事。那咱們將來說的出息是什麽?不當官,上那個太學有什麽用?”
舒綠想了想,又慢慢點頭。
這些事情,她比葉在道這個失去記憶的人知道得還多。
她知道葉在道說得全都是真的。
於是葉在道說:“那咱們不給家裡分擔困難,是不是不應該?”
舒綠想了想,也覺得葉在道說得有道理。
於是葉在道說:“我不把太學的功課拉下,抽出時間,做點兒零活,給家裡掙一點兒生活費,你替我保密,怎麽樣?”
雖然葉在道用了很多現代詞兒,什麽生活費之類,舒綠不是特別明白,但是葉在道的意思是很清楚的。
舒綠點頭同意。
葉在道松了一口氣,時間有了,那麽,剩下的就是怎麽找一個能夠發大財的項目了。
在南宋能幹什麽發財呢?
葉在道想了一晚上,還是沒有目標,隻好又繼續平時的生活。
他這天到了太學,老師又照常來上課。
隻是,這天關夫子臉上的表情很是古怪。
他看看這些太學生們說:“咱們大宋的科舉,要考做詩,做策論。第一場就是做詩。今天咱們來做聯句。”
葉在道心想,壞了。
現代人根本就不學中國古代文學,葉在道自然沒有這個底子。
在中國古代的文學史上,唐詩宋詞,那是詩詞的巔峰,再後面的朝代就都不以詩詞聞名了。
至少葉在道不記得後來的明朝、清朝有什麽特別出色的詩。
他倒是知道清朝的乾隆是中國寫詩最多的人,大概寫了兩萬多首詩,那真是看什麽寫什麽,遍地是詩。
可是,他記得的乾隆的詩裡有這麽一首:
漫遊小路過山莊,見一少婦碾黃糧,
兩支玉腕棍頭托,三寸金蓮步下忙,
汗流粉面花含露,糠撲娥眉柳帶霜,
如此絕色多嬌女,可惜匹配村夫郎。
這種詩要是拿到宋朝來,就得讓人家當成流氓打死。
就在這時,偏偏關夫子冷笑著來到葉在道面前:“葉在道!”
葉在道連忙站起來:“學生在。”
“哼哼,果然是你。你不是字悠之嗎?怎麽又叫在道呢?”
“啊,這是學生自己起的別號。”
“哼哼,你們葉家,自恃聰明,到處招搖。那天在酒樓上做滾滾長江東逝水詞的,是不是你?”
葉在道心想,消息怎麽傳到這兒來了?
但是這時已經無法抵賴,他隻好承認。
關夫子冷笑著說:“好,那麽今天你就來聯幾句看看。”
老頭子揪著山羊胡子想了一陣說:“雲橫崖際繞孤松,舉目無家度秋鴻。”
葉在道心想,這是什麽意思?
說的是老頭子能上山不能下來?
這詩意境不高。
而且,從老頭子每天想問題的方式來看,這老頭子老氣橫秋,沒什麽生氣。
對,這跟他死板固執的性格十分相稱。
但是,下面的句子怎麽聯下去呢?
葉在道急忙搜尋葉公子的記憶,結果失望地發現,沒有現成的。
他忽然想起跟這老頭子的意境相近的詩,大概是:
枯藤老樹昏鴉,
小橋流水人家,
古道西風瘦馬。
夕陽西下,
斷腸人在天涯。
總之就是帶死不活的意思。
這個是元朝的東西,肯定老頭子不知道。
意思差不多了,隻是不押韻。
一想到老頭子的韻,葉在道突然順口說道:“有了。海到盡頭天作岸,山臨絕頂我為峰。”
這其實是葉在道聽來的廣告詞兒,雖然不算什麽好詩,可是葉在道也不強求這個才子名字,隻要能過關就行。
巧的是,葉在道說的這兩句話,正好跟老頭子的詩意境相反。
老頭子是瀕臨絕境的意思,無家可歸,相當淒涼。
而葉在道的話相當大,把天地都不放在眼裡。
這就是現代人跟古代人的區別了。
現代中國人沒有任何規矩,想到什麽就說什麽,簡直是天老大,我老二。
老頭子一聽葉在道的詩,大吃一驚。
其他學生也全都嚇了一跳。
學生們小聲嘀咕:“好高的意境!山臨絕頂我為峰?”
他們紛紛打量葉在道。
葉在道是剛剛跟著葉適來到臨安的,所以才來上學沒幾天,這些學生跟他並不熟悉。
葉在道這突然發作,真是把這些學生都雷倒了。
這種口氣,不是尋常人能敢說出來或者想到的。
老頭子一看葉在道不但把句子聯下來了,而且跟自己的意境截然相反,不禁惱羞成怒。
老頭子吼道:“大膽!怎麽敢說出這種話來!為人要知道節製人欲,小小年紀,如此狂妄!山臨絕頂我為峰?豈可如此妄自尊大!”
葉在道想出了句子,先過了這關,心裡有底,於是說:“這怎麽了,做詩不是都這麽說嗎?你說天,我對地,你說山,我對海。越說越大,都故意往大了說。”
其他同學連連點頭,寫文章就是這樣,都是故意顯得自己胸懷開闊,能容天下,都是故意挑大的事兒說,葉在道說得有道理。
老頭子一看連其他人也同意葉在道的看法,更加惱火,於是又吼道:
“胡說!這種詩也是你能說的?你和你老子葉適一樣,自恃聰明,連古人都不放在眼裡!古人也是他能品頭論足的?”
清代學者全祖望說過,葉適天資太高了,自孔孟之下,沒有他不談論過失的。
可是,葉適不是那種賣弄聰明的人,葉適倡導的功利之學,是在中國歷史上的一切人物事跡當中尋求振興社會的理論,他談論的事情是有實用價值的。
葉在道心想,這怎麽扯到葉適身上去了?
老頭子表情不對,氣急敗壞的,是不是他跟葉適有什麽過節?
葉在道不願意攙和到那些他不了解的事情當中去,而且,他知道,在太學裡邊,這個老頭子的地位是相當高的。
在現代社會,大家都不願意得罪老師,何況是老師地位這麽高的古代。
所以葉在道打哈哈說:“這不是做詩說到這兒了嗎?是你先把我領山上去的,你能說,怎麽又不讓我說呢?我一個學生,本來沒想那麽多。我一個路癡,連家門都不敢出,沒事上山幹什麽。”
學生們一聽,樂得抱著肚子直不起腰。
高祖藩急忙問:“什麽叫路癡啊?”
曹毓來說:“他老也不認識道兒,老得我領著他上街。”
學生們更樂得要死。
老頭子也更加惱怒,他大聲喊道:“豎子狡辯!敢做出如此詩句,日後必是篡逆之人!伸手!”
葉在道一愣,老頭子抓過葉在道的左手,掄起背後的一件東西就抽了下去。
那件東西老頭子稱為戒尺,流氓們鬥毆時叫做量天尺,都是隨身攜帶,時刻不離的家夥。
這老頭子居心叵測,趁機發泄,這戒尺絕對不是略作薄懲,而是往死裡抽。
一尺下去,葉在道的手心就出了一道紅印,第二尺下來,葉在道的手心就鼓起了一個跟戒尺一般寬的血槽。
十尺打完,葉在道的手心已經起了一個饅頭大的黑色的肉包。
葉在道不管是在現代,還是原來的葉公子,全都沒有受過這種酷刑。
他疼得死去活來,滿臉冷汗。
老頭子這一發狂,所有的學生都嚇壞了。
再也沒人敢笑了,教室裡邊鴉雀無聲。
老頭子得意洋洋,回到講台上,又開始高談闊論。
葉在道勉強掏出手絹,把受傷的手纏上。
好容易熬到下課,老頭子一臉興奮,搖晃著身體走了。
曹毓來來到葉在道身邊問:“怎麽樣?用不用上醫館?”
葉在道咬牙說:“這個瘋子,他幹嘛要打人呢!”
曹毓來說:“你真的不知道?”
“知道什麽?”
“他是講理學的,跟令尊不是一家,他平時老說葉伯父大逆不道!”
葉在道終於明白了,原來是相信理學的一派借機發泄對葉適的仇恨。
理學是融合佛、儒、道三教的思想體系。
到了南宋,主要代表是二程兄弟和朱熹,所以這一派系後來又叫程朱理學。
程朱理學來源於宗教,用和尚的標準要求全社會的人,主張“去人欲,存天理”、“餓死事小,失節事大。”
這種理論更適合那些專門唱高調的偽君子和一根筋的強種。
但是葉適代表的永嘉事功學派,與當時朱熹的道學派、陸九淵的心學派,並列為南宋時期三大學派。
事功學派突出金兵入侵的非正義性,強調抗擊金人的正義性與合法性,強調以民為本,堅持改革政弊,重視歷史和制度的研究,反對傳統“重農抑商”的政策,認為應該大力發展工業與商品經濟,希望以此尋出振興南宋,轉弱為強的途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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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這時葉適因為主張北伐,又當上了工部侍郎,這讓這個相信程朱理學的家夥嫉妒得發瘋。
於是,他就找機會對葉適的兒子下手,發泄自己的仇恨。
葉在道完全明白了,講道理講不過別人,就用歪門斜道的方法暗算,這是程朱理學信徒的一貫做法。
朱熹要求別人去人欲,自己卻引誘兩個尼姑做妾,出去做官都要帶著。
後來朱熹竟然用嚴刑折磨妓女嚴蕊,要她誣告朱熹的學術對立面與她私通。
葉在道心想,這個偽君子,居然搞到老子頭上了!
這個事不能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