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邢州籃球界流傳著一首著名的打油詩:
踮腳小跳投,那是公園派。
頭髮不支楞,不算廣場派。
工體最氣派,就是沒比賽。
一入大操場,打死不認敗。
若有誰不服,單挑上天台。
邢州市是一座為籃球而瘋狂的城市,而這份熱愛的緣起從何而來,沒人能說得清楚,也無從考究。至少從我記事起,記憶裡就總少不了關於籃球的印記。更難能可貴的是,這份籃球印記無關NBA,也無關CBA,這是獨屬於邢州,獨屬於幾代邢州人民,獨有的城市文化。
在邢州有數不清的球場,有的有名字,更多的沒有名字。有的甚至簡陋到在一片還算平整的土地上栽根三四米高的木樁,木樁上綁上一根歪歪扭扭的鋼絲圈,就能讓一群人不知疲倦的天天來玩兒。
在這數不清的球場中,有五座球場在邢州人民的心中有著不一樣的地位,號稱邢州五大籃球聖地。有好事者按照東南西北中的方位給這五座球場編排了一下,分別是:城西小公園,城東大操場,城中廣場派,城北工人幫,城南十八街。
在城西解放路跟紅星街交叉口的西北角有一座不太大的人民公園,而在這座公園人氣最旺的地方,不是假山人工湖樹蔭涼亭一類的地方,而是一片小樹林裡的小球場。據說上世紀六七十年代這裡曾是邢州打球水平最厲害的球場,不過後來沒落了。
因為附近挨著市政府好幾個部門的辦公地,還有幾座老舊的政府家屬院。因此現在在那兒打球的人不是離退休老幹部就是些看著年輕卻一副老氣橫秋做派的年輕公務員。頭兩年在附近又興建了一座科技城和一座中銀大廈,欲打造本市微縮版的中關村和CBD。本以為這座公園球場會迎來一批新鮮血液重新煥發生機,豈料這幫看著精神飽滿的都市白領一個個都是花架子。打法跟以前那幫人一個樣兒,只會一招後仰跳投,腳跟離地還就只有5公分。
同時這座球場也是邢州打球氣氛最和氣的一片場地,在這裡別說球場衝突了,就連垃圾話你都幾乎聽不到。對於經常在這裡打球的人來說,輸贏對他們的意義僅僅只是接下來的娛樂項目該誰買單。
城東大操場說的是邢州兩大知名學校之一職教中心學校裡的大操場,2000年之前還是中專,那會兒的中專學歷還有點認可度。當時的職教中心有四大專業:汽修、電氣焊、計算機、護理。後來為了提升全民高等教育,招兵買馬升級成了大專,改名叫做邢州學院。
過去的邢州有句老話經常說:子弟學校的學生成績好,職教的學生長得好。現在子弟學校的成績已算不上邢州最拔尖兒的了,但已經改名的邢州學院依然不缺俊男美女。曾經的職教中心並沒有室內球場,升級的邢州學院卻有一座漂亮的球館,不過學院的學生們依然喜歡在大操場的球場上打球,因為這裡有更多的觀眾,更多的美女觀眾!
無論何時遇到什麽樣的對手,在大操場上打球的男生永遠都像是春天的雄獅子一樣充滿鬥志。即便被虐的灰頭土臉依然氣勢不減,昂首挺胸轉身離去,然後在這大操場充滿汗腥味和雄性荷爾蒙氣息的空氣中幽幽地飄來一句經典台詞:有種明天見!
世紀廣場以前叫做解放廣場,卻跟解放路一點兒不挨著,九十年代末改擴建之後改成了現在的名字。在廣場的街對面有邢州第一座百米建築雙子樓,因為在兩棟雙子樓三分之一高的地方有天橋相連,
於是這座建築便大言不慚的叫做世貿天街了。在這裡用三個字形容就是:貴!壕!潮! 在世紀廣場的球場上很少有很正規的全場比賽,在這裡打球的人都有很強烈的表演欲。即便打比賽彼此之間也會很默契地相互成全對方。因為在這兒打球的人認為,跟輸贏比起來自己的進球動作帥不帥更重要。比自己動作帥不帥更重要的是髮型亂沒亂。而比髮型亂不亂更重要的是,整個廣場上沒有人能買得到自己腳上的這款新球鞋。盡管在對面的世貿天街商場裡,國內外各大運動廠商都駐有專賣店,即使是全球最難買的aj每次發新鞋這裡的專賣店多多少少必有現貨。但那又怎樣?老子腳上的球鞋只能是唯一。
邢州鋼廠位於邢州北邊,這裡與其說是一座工廠倒不如說是一座小城市。對這一點,我想大國企的老員工都會有所感受。整個鋼廠加上自己的附屬企業,九十年代的時候有兩萬多正式職工,再加上工人家屬,以及依附於它生存的周邊各行業從業人員,人數不下十萬之眾。這還不算遠在五十公裡之外我的老家礦區裡的人。雖然那兒也屬於鋼廠的附屬企業,但我們那的人卻始終遊離於體系之外。在鋼廠區有自己的居民區,有自己的商場、學校和醫院。在這裡有著隻屬於這裡人的小江湖,在這個小江湖裡有著他們自己的管理體系,也有他們的生存法則。當然還有一條只有他們才能看得見的鄙視鏈。
雖然在這裡生活了很久,但我到現在都不清楚工體的歸屬權。當年在市政府的熱情忽悠下,正紅火的鋼廠出地又出錢興建了一座體育館。後來在命名權上又跟政府部門產生了分歧,政府要叫邢州人民體育館,鋼廠則要叫邢鋼工人體育館。後來雙方各讓一步就有了現在的名字:邢州工人體育館。其實無論是叫哪個名字跟人民和工人都關系不太大,說白了一個面子工程而已。即使現在國家提倡把公共區域還給民眾,而體育館也全天開放了,也依然沒多大關系。這裡的人還是更喜歡球館外那一片更大的露天場地。只不過跟以前不同的是,在這打球的人越來越少,跳廣場舞的越來越多了。
十八街不同於世貿天街的貴和壕,它更接地氣,更有煙火氣息。世貿天街的主題是買買買,而十八街的主題則是吃喝玩樂,雖然也是要花錢的,但十八街就要實惠多了。以前的十八街是個不折不扣的風塵是非之地。是老人們口中的資本主義加舊社會的腐敗之地,是父母口中小混混和壞孩子的聚集地。
地處十八街丁字路口的金三角是剛改革開放時建的,原本只是一座飯店。隨著改革開放的深入發展,經濟蓬勃發展的同時原本在中國快絕跡的資本主義惡習又有了死灰複燃的跡象。可是跟那種東西八竿子打不著的這家飯店,因為開在了在不合適的地點,取了一個不合時宜的名字而成功成為了本市八九十年代市民口中的萬惡之源。 後來飯店老板也看開了,直接把飯店改成了吃喝玩樂一條龍服務的娛樂場所。
那會兒的治安環境不像現在這麽好,打架鬥毆常有發生。其中最高級的鬥毆莫過於金三角的天台血戰:互不相服兩個人或兩幫人相約到金三角的樓頂,然後讓人反鎖住下樓的鐵門,直到有一方認輸鐵門才能打開。當年哪個小混混沒在金三角的天台上戰鬥過都不好意思說自己是在道上混的。後來社會的治安環境越來越好,這樣的事就少有發生幾乎絕跡了。
可是年輕的荷爾蒙總歸是要發散出去的,於是崇尚前輩又不敢以身犯險的少年們就按之前天台血戰的規矩以籃球決勝負。不同於大操場的“有種明天見”,在這裡以一場決勝負,輸了就是輸了,沒有明天見更沒有後天見。哪怕你在別的地兒擊敗對方100次,但是只要人家在這裡擊敗你一次,你也得乖乖的認,至少在這條十八街上你將永遠是人家的手下敗將。超哥就是在金三角的天台上一戰成名,奠定自己在邢州籃球界地位的同時也把天台鬥球推向了一個巔峰傳說。
星移物換,風雲易變,總有人崛起也總有人隱去,那一個街角滄桑的不惑人曾經何嘗不是一個風華少年?只有這五座球場不變的屹立在這個城市的每個方向。見證著這個城市的發展,也見證著生活在這裡一代又一代少年的青春和成長。曾經一個遠離這座城市多年的歸鄉人站在金三角的樓頂上,於是有感而發作了這樣一首類似打油詩一樣的順口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