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經有人說,北方人愛講領導人的八卦,南方人愛講富豪的八卦。雖然南方城市是改革開放的橋頭堡,是政策的先行者。但北方人無疑對政治政策更加敏感,但是他們的敏感也僅僅限於預感可能要有大事情發生,至於什麽樣的大事什麽樣的政策,他們依然還是一無所知。
1998年剛子舅舅老於的肥差只有一年任期了。邢州鋼廠的肥差有一個不成文的潛規則,無論乾好乾壞每三年一換。老於當然舍不得放手,提前未雨綢繆,剛一過完年就忙前忙後的開始謀劃了。剛子轉正的事自然也在老於的謀劃之內。也不光是老於,鋼廠的所有員工都有一絲不安的惶惶感,整個鋼廠上下彌漫著一股特別的氣息。
經常念叨著五六十年代,天天歎息著一代不如一代的退休師傅老李,這回倒是難得說了一句正面的話:“知足吧你們就。聽我東北的老戰友說,他們那邊的多少大企業早就開不出工資來了。你們能開的出來工資的還抱怨多少年不漲工資。”
正如老李所說,老於夏天的時候去東北出了趟差,回來也就蔫了,不再上下折騰著謀劃自己的連任了,順帶著鋼子的轉正也被擱到了一邊。剛子自然不甘心,但也沒辦法,只能好好工作,希望能用工作表現為自己爭取機會。以前剛子一下班就找我們,因為還保留著學籍,上夜班白天還跟著我們上課,上白班夜裡就騎著雅馬哈帶著我們到處浪。但現在已有大半年沒這麽玩了,用剛子自己的話說:“以前上班白天就是混時間,夜裡就是睡覺。現在不行了,形式不一樣了,廠子裡正變著法兒的攆人呢!”
八月十五中秋那天,已經上高三的我們好不容易放了兩天假。剛子禁不住我們的軟磨硬泡,本來上夜班的他跟別的同事換了班,晚上哥幾個好好玩了一通。但每次都最積極的剛子那天卻始終提不起來興致。沒個三兩句話就得跟我們提他工作上的煩心事。
“靠!付老二這幫孫子!本來想給他們留點面子的,把我逼急了,非把他們逮了送局子裡!”自從上次在大操場上打了一架之後,我們跟付老二的梁子算是結下來了。剛子在鋼廠當班的時候防他們防的也緊了,而他們也專挑剛子的班偷摸兒的進去搗亂。後來廠內形式不好了,保衛科的所有人也都不像之前那樣混日子裡,付老二那幫子人不好過了,對剛子更怨恨了。
超哥認為是自己上次在大操場上有點衝動了才跟付老二他們打起來的,所以對於剛子和付老二的恩怨超哥一直覺得是自己惹出來的麻煩卻給剛子添堵了。
剛子對超哥說:“你爸還想你畢業了去鋼廠謀個差事吃公糧呢,呵呵,現在鋼廠那幫子吃公糧的以後還指不定去哪吃飯呢!我就可能吃不上了。”
我們安慰剛子:“別人吃不上,你還能吃不上嗎?不還有你舅舅呢。”
“呵呵,我舅舅?你們別看他今天還人五人六的,明兒還指不定怎麽著呢!”
事實證明鋼子的嘴是開過光的,沒幾天老於就落了下來,原因就是八月十五那天晚上鋼廠的原料科丟了一大批東西。剛子曾悄悄跟我們說過,其實以前廠子裡也時不時丟些大物件,那都是內鬼乾的,上下都是打點好了的,不然那麽多東西你們以為憑幾個小毛賊就能用膀子扛走的嗎?但是那天的東西丟的很蹊蹺,廠子上下沒人提前得到什麽信兒,這應該是外賊乾的。
“付老二!靠!一定是這個孫子!”一提到那天的事剛子就十分肯定的給付老二宣判定罪。
也不怪剛子那麽恨他,那天晚上跟剛子換班的人被廠子開除了。剛子一直覺得付老二那天擺明就是衝著他去的。 “那孫子剛買了輛新車跑運輸,他哪來的錢?廠子裡跑裡跑外的運輸車都是他們村的只有他們才能神不知鬼不覺的把那麽多東西偷梁換柱的弄出來。”不光懷疑付老二,剛子還一門心思的以為,只要哪天抓他個現行,讓他把上次偷的的大貨吐出來,那就等於給廠子立了功,指不定就立馬轉正了呢。
我們勸剛子,窮寇莫追你幹嘛非要逮人家現行呢?記住車牌報警不就成了?剛子說,抓賊拿贓,人家開著車會停下來等人抓?等警察來了有多少東西也被人家給銷了,不頂用。而剛子最大的不幸就是因為他生出了這樣的想法。
三個月後的一天夜裡,邢州下了一場雪,那年的第一場雪。剛子又是上夜班,夜裡巡場的時候遠遠的看見了一輛扎眼的車。 正跟工人遞煙抽的付老二見剛子往這邊來就鑽進了車裡。剛子走過去拍了拍車窗,付老二就在裡邊裝睡。剛子把正在抽煙的工人拉到了一邊,塞給他半包自己抽剩下的煙:“別抽這種人的煙。我去那邊轉了,一會這邊有什麽事就在對講機裡跟我說。”
我猜那天剛子是故意走開,給付老二製造機會的,因為聽別的工人說等付老二前腳走,剛子後腳就回來檢查了。也有人說那天丟的東西其實是當班工人私吞了,因為等剛子再回來的時候看見少了東西,當班工人心虛就把罪名推到了付老二身上,他們自然也不是第一次乾這種事。但剛子顯然不管這些,他一門心思的要抓付老二現行。
剛子趕緊騎上自己的雅馬哈獨自一人去追付老二了,但是兩個輪子的畢竟比不過四個輪子的車,更何況那天還下了點小雪。第二天等人發現剛子的時候人已經硬了,那輛雅馬哈離他至少有一百米。出勤的交警判斷當時的車速至少有80邁。剛子的頭磕在了路邊的樹上,當場就要了命。
等我們幾個要好的同學趕到現場的時候,屍體已經抬走了,隻留下了滿地的血跡。我想,血剛從剛子身體裡流出來的時候還是很熱的吧,因為剛子本就是個很熱的人。熱血融化掉了地上一些冰冷的雪,混合著又向更遠處侵染,留下了一片很大的血跡,很大很大。我一直在想那天晚上的雪好像就是專門給剛子下的,因為第二天天剛亮雪就停了,露出了太陽,雖然這不是個讓人愉快的回憶,但那天卻又是陽光燦爛。陽光很耀眼,映著滿地的雪更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