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已經開始凋了些，那桃林也沒有上次權柔來的時候那般熱鬧了。

　權柔往下看去，那邊給客人們準備的廂房處早已經被各家的公子姑娘們佔據了。

　今日大相國寺是不接待香客的。整個寺廟中的人，都是受邀來參加祭天儀式的達官貴族們。

　底下似乎都是一片雲錦，繁華又熱鬧，看著好像將在這裡舉辦什麽大喜事一樣的。

　可是，只有他們這些呆在這裡的人清楚，將要發生的不是什麽喜事，也不是什麽能叫人高興的事情。

　他們要面對的，會是多少的衝擊，也許，一個時辰以後，整個天下的局勢就應該改變了。

　來了這裡的人，大多都是心中有數的。

　可是他們不能不來。總不能，到時候什麽都不清楚，就眼看著金陵陷落其中去吧?

　他們不能，也不敢。

　眼下的情況裡，誰家要是真的不來這個祭天儀式，很可能到最後怎麽被丟棄的都不知道。

　明知道這裡是個火炕，可是還是得過來跳下去。

　有時候事情就是這麽的叫人無奈又心疼。

　權柔看著底下湧動的人群，眼底逐漸變得朦朧不可見起來。

　青至小師傅就跟在權柔身側站著，見權柔往下看，青至也跟著轉了視線往下看著。

　他看見的似乎又和權柔有些不同。

　權柔看見的底下都是一片的熱鬧，而掩蓋在熱鬧之下的，又是多少的浮躁擔憂。

　但是青至看見的，卻是一片烏雲籠罩、

　“權姑娘看見那邊的黑雲了嗎?”青至出聲問著權柔。

　權柔順著青至手指指著的方向看過去，便卻是一片日光籠罩，看不見半點兒黑雲的影子。

　“我怎麽看不見?”權柔還挺喜歡青至這個小師傅的。

　他好像和別的呆頭呆腦的小和尚不大一樣。明明還是個小孩子的模樣，但是說話也好，做事也好，總有一種大人的做派在其中。

　青至似乎生來就該是大相國寺的人，就像生長在這裡的桃林，遊蕩在這裡的風一般。

　沒有人能把他從大相國寺中剝離出去。

　跟青至在一處說說話，權柔覺得自己心頭都平靜了許多。

　青至輕聲道，“日光照耀之下，總有陰影。石上，樹下，皆是陰暗處。”

　這話權柔搞不懂，他們佛家的理論總是一套一套的，講究一個萬物有靈。但是權柔可沒有這麽多的心思，她只要自己能好好活著偶讀不錯了，哪裡能空出來心思去照顧別人的死活呢?

　因此，青至這話她有些不大明白，“小師傅這是何意?”

　“阿彌陀佛，”青至卻是道了一聲佛號，接著轉開了一個話題，“權姑娘可要茶點?”

　大相國寺這邊香火旺盛，除了本身師傅們厲害以外，這裡的茶點也是一絕。入口清甜而不膩，總叫那些小孩子喜歡的。

　權柔知道青至是不想繼續方才那個話題了，他也沒有強求，各人都有個人的想法，既然青至不想說，她自然是不會逼著青至的。但是她眼下也不大想喝茶吃點心，便笑著搖搖頭拒絕了青至的好意。

　“小師傅，聽說今日大相國寺的諸位師傅們都會露面?”權柔收回了視線，沒再往底下看著，而是把視線放在了身側的青至身上。

　青至低著頭，倒是沒有去看權柔。“在外遊歷的諸位師叔師兄們也都回來了。住持屆時將會率眾人為祭天儀式做法前誦經。”

　這一句話簡簡單單的，但是又把話說的滴水不漏。

　至於是不是全部師傅們都會露面，這就需要權柔自己去猜測了。

　這個青至，果然是被住持給看中了自小呆在身邊培養的弟子，和旁人相比較，確實是要聰明上許多。不管拋出去什麽話題，他都能穩穩的接住。

　權柔也知道要從大相國寺這邊套出來什麽消息是有點兒不太可能了。

　因為說到底，大相國寺還是會站在皇室那邊的。

　他們是國寺啊。

　這麽多年都隨著大周皇室走過來了，相信也不會在這種危急存亡的時候拋下大周皇室不管的。和尚們心底估計也會不安的。

　雖然總說什麽，出家人早已斷絕了紅塵，但是這些事情，又怎麽能夠真的一點兒不沾染呢。

　大相國寺在金陵，這就注定了，不可能真的斷絕了紅塵的。

　金陵，京都，一個前朝古都，一個現在的皇都，不管怎麽想，都不可能脫離世俗的啊。

　說到底，也都是些可憐人。

　權柔歎了口氣，沒再為難青至了。

　屬實是問不出了什麽來了，還不如叫兩個人都輕松一些。

　“小師傅今年幾歲了?”權柔也想多說兩句話，不然沉默著，總覺得這心底會變得慌亂起來。

　可能是因為今天不同往日了吧，權柔也不敢就真的什麽都不管。

　一空下來，這心裡頭就會慌亂，還不如找青至說說話，也能緩解幾分心下的慌亂之感。

　青至對這個問題倒是沒有瞞著什麽，本來也沒有什麽好瞞著的。“師傅說，小僧是一歲入廟的，到今年，已經九年了。”

　他估計也是被誰家給拋棄了的小孩子，不清楚自己的實際年紀，都是靠著師傅們說的。

　權柔點點頭，眼睛彎了彎，“小師傅倒是和我那弟弟一個年歲。”

　都是十歲左右的年紀。

　“若是有機會，我把他介紹給小師傅認識認識。”權柔說道權止的時候，眼睛裡那份朦朧瞬間便化成了幾分的溫柔。

　她這輩子，最放不下的，怕也就是止哥兒了。

　青至微微抬起頭，瞥了權柔一眼，看著她的模樣，便道，“想來權姑娘一定很疼愛令弟。”

　“對啊，”權柔也應答的很快，“我在這世間，只剩下止哥兒一個親人了。”

　至於權系，還有謝家，他們自己都不想承認和權柔姐弟倆還有什麽親情在，權柔又怎麽可能貼上去呢?

　她不想，也不屑。

　她只要有止哥兒就夠了。

　所以，眼下正亂，權柔也不會去想別的人。

　只要能保證止哥兒和自己的安危就夠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