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凌峰如約來到蘇威集團大樓。

　　“凌先生嗎?”凌峰剛走出電梯，一個穿職業裝的女人迎了上來。

　　凌峰一聽便知道這是上午預約時電話裡的女聲，便點了點頭說，“對。”

　　秘書做了一個“請”的姿勢，“凌先生，請跟我來。”

　　這是一個中式裝修的辦公室，面積不大，卻很有格調。

　　外間的中央放置著紅酸枝木製的蘇式沙發，其局部與局部的比例、裝飾與整體形態的比例，都極為勻稱而協調。所有的銜接都是采用榫卯結構，木材紋理自然優美，雖不是年份很大的古代家具，卻也是現代做工中的佳品。

　　外間的牆上掛著清代名家繪製的“梅、蘭、竹、菊”四條屏，以純白的牆面為依托，更顯簡單大氣。

　　裡屋擺著的是一方清代紫檀雕花長桌。整體風格大道至簡，看得出對方是個好古之人。

　　“李董，您好。我是孫老的徒弟，凌峰。”

　　凌峰伸出右手，做出握手的姿態，但對方一直低頭看著文件，連頭都沒有抬起來。

　　他隻好尷尬地收回手，環顧四周。

　　秘書將凌峰引到外間的會客沙發上，輕聲地問:“凌先生，您要茶還是咖啡?”

　　“茶，謝謝。”

　　秘書進來，把茶水放下後，便離開了。

　　李董還在處理手上的事，凌峰隻好翻了翻茶幾上的報紙，打發時間。

　　過了好一會兒，李董整理完了文件。他徑直走到凌峰對方的座位，“你剛說你是‘老泥鰍’的徒弟?”

　　凌峰有些發愣，師父怎麽會有這樣的外號?

　　過了一會兒，他才緩過神，點了點頭。

　　李董就一直盯著凌峰看，半晌，他才緩緩開口:“我跟‘老泥鰍’認識那麽久，可從來都沒聽說他有個徒弟。”

　　對面男人的言語舉止很有壓迫感，讓凌峰很不舒服。他只能不斷調整了一下呼吸，讓自己保持鎮定。“師父昨天收我為徒的。”

　　“昨天收的?”李董眯了眯眼睛，眸裡盡是藏不住的狡黠。

　　見對方盡是懷疑，凌峰便將錦盒拿出，輕輕地擺在桌面上。

　　這是一隻精致地老桐木盒子，四面的銜接都是采用傳統的榫卯結構，盒子的外面都是油性的渾厚的皮殼包漿。整個盒子規規矩矩，無任何花樣和紋飾。

　　打開盒子，裡面裝著的正是那隻建窯兔毫盞。

　　凌峰微微挑眉，“是真是假，您一看便知。”

　　李董瞥了一眼，便把木盒合上。“我不懂貨，只看人。‘老泥鰍’的貨我都不用驗，你這小子的貨，我看不了，請回吧。”

　　凌峰明白，這是要閉門謝客。

　　他有些慌亂，現在的情形對方好像根本不想談買賣的事。

　　來這兒之前，他有想過談生意時會遇上些棘手的情況，可也沒曾料想到如今這般。師父昨天隻交代了可以讓利兩萬作為浮動，別的一概沒說。

　　如果就這樣回去，實在有些難堪。

　　他有些懊惱，但又沒法表現出來。

　　他抬眼看著桌上熱氣嫋嫋的茶杯，習慣性地拿起抿了一口。“好茶，洞庭碧螺春，還是清明前東山采摘的。”

　　李董有些詫異地看向他，眼裡又閃過一絲欣喜，“你懂茶?”

　　這是李董引以為傲的資源，東山的碧螺春一直以來是他的待客首選。他愛茶，也喜歡愛茶之人，凌峰剛才的言語讓他心生好感。

　　“略懂。

”凌峰從小跟蘇葉一起品茶，這些高貴的茶自然都喝過，當然分辨得出其中的滋味。　　“有意思。”李董說著，走到辦公桌前撥了個內線。

　　很快，秘書端上來三杯茶，擺在凌峰面前，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擺在桌上的是三隻黑釉的建窯茶盞，裡面各是一盞茶水。三隻建窯盞的盞心均躺著針型綠葉，單單從茶葉的造型和顏色上看，根本沒辦法將他們分辨。

　　凌峰先是聞了聞茶香，然後各抿了一小口，輕輕搖了搖頭。

　　李董有些得意，這可都是上等的茶，一般人買都買不到，更何況是喝過。要分辨這款茶葉的品種，難度不小。

　　“這是古丈毛尖，清明之後五天采摘的。”凌峰又拿起左邊的茶盞抿了一口。

　　“這是信陽毛尖，白龍潭產區的精品。”

　　“這杯是…”凌峰喝了口右邊那杯，然後皺了下眉，驚訝地看著眼前的男人，“這是雨花茶，中山陵產區的，而且還是山裡的，很難尋覓到的，是國家限定的茶。”

　　“哈哈。”李董笑著，眼裡流露出的全是欣賞，“雨花茶的產區不小，你小子居然知道中山陵產區。一般人都以為雨花茶就是雨花台的呢。”

　　“剛巧有嘗過，便記住了這味道。”

　　“喝過一次便能記住味，不錯，不錯。”李董話鋒一轉，“不過，我還是沒法確定你是不是‘老泥鰍’的徒弟，我還得考你一個問題。”

　　“李董，請說。”

　　“既然你今天送過來的是建窯盞，那就以這個來考你。”李董頓了頓，繼續說道，“為什麽這宋代的建窯盞都是黑色的?”

　　凌峰一聽，不由得勾了勾嘴角，這個問題也忒簡單了吧。

　　“建窯茶盞是因宋代鬥茶文化而生的。鬥茶，比的就是打茶湯水時停留在盞沿壁上的白沫停留的時候誰最長。比的是白沫，用的自然就是黑盞了。”

　　“好小子，言簡意賅。我現在相信你是‘老泥鰍’的徒弟了。你把建盞留下，我給你二十五萬，立馬匯到你的卡裡。”李董誇獎一番後，緊接著開始刻意打壓價格了。

　　凌峰有些疑惑，“不是之前說好的三十萬嗎?”

　　“三十萬那是全美品的價格。這隻盞的九點鍾方向的內盞壁上的劃痕非常嚴重，極度影響了它的價值，所以我只能給到這個數。”李董翹起腿，解釋道。

　　凌峰頓時一驚，原來對方是個行家。

　　剛才僅僅瞧上一眼，便清楚得看到建盞上的瑕疵。

　　雖然這不是大毛病，但也確實影響了它的美觀。師父當時說的浮動兩萬指的就是這個意思，但現在對方要砍價五萬也實在差太多了。

　　“不好意思，李董。三十萬，一分不能少。這隻建窯盞的釉水瑩潤光潔，兔毫紋樣玉毫條達，在徽宗皇帝的《大觀茶論》中，這樣的品相也是上品。你說的那劃痕固然是瑕疵，但試問哪件古董上沒有當年的使用痕跡，盞心有鬥茶留下的打茶痕跡再正常不過了。”凌峰起身說道，可能是被對方壓價太狠，便想據理力爭，“要是李董您覺得這個價不合適，那就下次再談吧。”

　　“小夥子，你先坐下。”李董笑著揮了揮手，“生意哪有一棒子敲死的，總歸是慢慢談的。這樣吧，我讓個步。二十六萬。”

　　凌峰搖了搖頭，“不行。”

　　“你這樣執拗可不行。我想你師父也一定知道盞壁內的瑕疵，來之前一定跟你說了最低價。我們就按他給你的最低價成交吧。”李董抬手看了看表，語氣裡有些不耐煩，“我也馬上要去開會了。”

　　“師父說的就是三十萬。”凌峰依舊堅持著價格。

　　李董直勾勾地盯著眼前的年輕人，整個辦公室現在非常安靜，連根針掉落的聲音都可以聽見。

　　“行，你把卡號留下，等會兒我把錢匯過去。”過了一會兒，李董起身拍了拍凌峰的肩膀，“替我向你師父問好。”

　　從蘇威集團走出來，凌峰回想起剛才的情景，還是有些發怵。他想到了一個人打拚的陸績，十幾歲的他要撐起整個公司，應對各種生意上的談判，實在不容易。

　　而同時，李董正站在窗口，跟電話那頭的孫老說著，“那小子，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