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啊。”
凌峰站在金繕店門口,看著陳夕顏一步一步地走近,他打了一個招呼,把手裡的早飯遞了過去。
陳夕顏笑著接過,拿著鑰匙開門,“都一周了,你還是每天那麽早就到了。”
凌峰隨著夕顏進屋,深吸了一口氣,鼻尖縈繞的滿是鮮花的芳香。
這一周,凌峰一直都在夕顏的店裡認真學習,已稍微熟悉了修複操作流程。
“不嫌我打擾你工作就行。”
“不會。”夕顏從抽屜裡拿出一個包裹,“對了,昨天你提前回去了,有個客戶送過來這個要修,你看看。”
凌峰接過包裹,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
這是由做工細致的錦布包裹的,裡面是個青花瓷龍盤,可惜已經碎了八九片了。
“這是他父親早年在倫敦買的,買來也沒花多少錢。之後就一直在家擺著。前些日子被他家小朋友不小心碰壞了,就想拿來金繕修複。”陳夕顏解釋著,突然眼珠一轉,將臉湊到凌峰面前,笑著看著他,“順便問問高人,這東西是真是假,具體是什麽年份。”
凌峰看著突然湊近的夕顏,得知自己在她眼中已然是“高人”般的存在,頓時心情大好。
他仔細觀察錦布中的瓷器,它的盤心繪有一條團龍,只不過龍跟往常見到的龍有些不太一樣,線條軟弱無力,身體肥碩,龍爪生硬,顯得有點萎靡不振,沒有氣勢也沒有力量。
如果沒有龍頭作為指引,說它是蟲更為貼切。
盤子的口沿是一圈“回紋”,綿綿細長,作為好運連綿不絕的寓意。除此之外,整個青花盤再無其它紋飾點綴,底部乾乾淨淨連個款識都沒有。
他拿起青花瓷片仔仔細細裡裡外外看了一通,卻也沒什麽頭緒。
以他現在的水平,如果是讓他鑒別一下龍泉窯或是越窯瓷器,他還湊合,但是鑒定青花瓷,他的能力還不夠。
青花瓷的燒造本就只有瓷都景德鎮,這一處地方。從元朝至今用的胎釉配方幾乎都沒有改變,唯有青花著色劑鈷料在其中幾朝略有變化,但要看出其中的端倪,實屬不易。
他抬起頭,看到陳夕顏正一臉崇拜的樣子,不禁想起之前跟她誇下的海口,說什麽瓷器鑒定多麽多麽容易,說什麽有什麽不懂盡管來問他雲雲。
想到這,頭皮一陣發麻,總不能現在跟她說“我不行”吧?
焦急中,凌峰想到一人,或許可以請孫老幫忙鑒定,只是不知道他老人家現在方不方便。
“這個青花盤子信息點太少了,就盤心有個圖案,其他什麽也沒有,不太容易判斷真偽確定年代。”凌峰這麽說著,看到面前的女子有些微微失落的表情,“但是,我之前好像在哪本書上見到過類似的器物。要不這個借我帶回去,待我查完資料,過會兒便拿回來。”
“行,不過你得快點,不要耽擱修複時間。”
凌峰見她答應,心裡長籲一口氣,“放心,我定會完璧歸趙。”說著,便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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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爺爺。”凌峰敲了兩下門,朝屋內喚了一聲。
“來了,來了。”開門的正是孫啟昌,見到凌峰後他的眼睛立即彎成了一道縫,“峰兒,快進來坐。”
幸好,孫老在家!
凌峰隨著孫老進了門。
原本以為作為當今古董界知名專家,孫老的家裡應該像博物館一般,博古架上擺滿了奇珍異寶、古玩雜項。
結果,啥都沒有。 孫老的客廳以及書房,除了一大堆書之外,就只剩下一幅他自己寫的字——天道酬勤。
“峰兒,你先坐。我給你去倒杯水。”
趁著孫老去廚房的功夫,凌峰環顧四周,仔細打量著他的住所。
這房子並不大,估摸著也就九十多平方。要不是今天孫老打電話告知他家庭住址,打死他也想不到老前輩會住在這麽普通的民宅裡。
圈內關於孫老的傳說,都是在國內外揮金如土,尋回一件又一件國寶。
莫非傳說都是假的?
凌峰不禁心裡有些疑惑。
“峰兒,今天過來找我,有事嗎?”一會兒的功夫,孫老已經提著熱水瓶過來了。
“孫爺爺,我有件東西看不太明白,今天帶過來,想請教您。”凌峰起身,接過孫老為他沏的茶。
“好,拿出來看看。”
得到孫老的同意後,凌峰才將包裹取出,輕輕地放在桌面上。錦布一片片打開,亮出裡面的瓷器。
“孫爺爺,這是我一位朋友的,他想讓我看一下新老。我能力有限,隻好請您幫忙了。”
孫老往那瓷盤的方向瞥了一眼,便有了答案。
“你覺得,這東西是新是老,是什麽年代的啊?”
“啊?”凌峰倒也沒想到孫老會反問他,有些不知所措。
“別緊張,我只是想聽聽你的看法,你大膽說。”
“那,好吧。”凌峰見推辭不掉,便沒再堅持。其實他也有自己的判斷,只是不自信,不敢說出來。
“我覺得這個盤子有問題,是新的。這畫片上的圖案,龍不像龍,蟲不像蟲的,非常醜陋。還有,這塗抹青花料怎麽都能塗到輪廓外邊去,這種粗製濫造的東西在古代斷不會存在。”
凌峰的一席話,引得孫老哈哈大笑。
“峰兒,你對細節很注意,很好。就是經驗還不夠。”孫老笑著說道,“這是一件明代萬歷時期的青花龍盤。你剛才所說的,這盤心的龍萎靡不振,那正是王朝衰落的表現。你要記住,藝術品質量的好壞與當時的國力都是成正比的,國力強則質量高,國力衰落則質量差。明朝末年政治動蕩,經濟蕭條,溫飽都成問題了,誰會用心做精致的瓷器呢?”
凌峰覺得有理,情不自禁地點點頭。
“你再看這兒。”孫老拿起其中的一片,他雖上了年紀,但身體硬朗,眼光銳利,頭腦也十分清晰,他指了指畫片,“我們也能從青花發色來判斷年代。明代的嘉靖萬歷時期用的是進口的回青料。 它的青花發色偏紫,就像這種。”
凌峰朝孫老所指的方向看去,確實是顏色發紫,較為濃豔。
“而且,萬歷時期的青花畫工也與其它時代略有不同。它采用的是雙勾勒填塗的畫法,也就是像這樣,把輪廓的兩條線先畫好,再把中心塗抹上鈷料。所以你看到它製作得不精細,都塗到兩條線條外邊咯。”孫老繼續解釋。
凌峰又一次仔細觀察手上的瓷片,這其中的畫法果然與孫老說的一樣。
“是啊。”凌峰表示讚同,“那就說明這龍盤不值錢咯?”
說到這,孫老捋了捋胡子,思索一會兒,才回答道:“倘若它是完整的,還會是個值錢的寶貝。峰兒,你要記住,古董的價值不能完全依靠做工的粗細來定,還要根據歷史背景綜合分析。就晚明瓷器而言,萬歷青花瓷也就這水平了。”
“原來是這樣啊!”凌峰聽了有些吃驚,“我在書上看到,五爪龍是官窯瓷器才有的,難道這樣的水平是官窯?”
孫老搖了搖頭,“是不是官窯,這不好說,但起碼是個有點檔次的玩意。龍的紋飾在唐宋時期確實是皇權的象征,可到了明清以後,龍紋逐漸變成了一種傳統的紋飾,老百姓和貴族都能使用的。至於什麽五爪四爪的,那都是瞎忽悠人的,並沒有這樣的嚴格的規定。”
凌峰聽著孫老這般說,後背有些發涼。現在各網絡各書籍中古董“磚家”太多了,以至於學習者都不知道誰說的是對的。
古董圈真是魚龍混雜,如果沒有正確的引導,很容易就被帶跑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