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跟‘回收’什麽關系?”怪醫生把血收起來後,彷哉從我身後鑽出來說。
醫生沒有管他的問話,嗅了嗅,診斷起來:“沒有一絲生命跡象的患者本來就是珍稀物種,結果還遇到個死了快一千年的。嗯……不好治啊……”
“你跟‘回收’什麽關系?”彷哉又問了一遍。
“我從三十年前開始,對世事的了解全都來自旁邊這家小賣部,還得請你原諒我知識的稀缺。你說的‘回收’,我實在不知道是什麽意思。”
“裝?”彷哉指著醫生放血瓶的那個衣兜說,我看見醫生的臉映上了沒有一絲好意可言的綠光。
“啊,你說這個啊。這是血啊。”醫生說,“這可是很重要的東西呢,如果你是吸血鬼,我是絕對不會給你的!”
“你要對2……那個小鬼做什麽?”彷哉直說了。
“你想說Criminal-233是吧?我當然是要治他的傷咯。沒事,所有受了傷的人都叫患者,管他是魔王還是國王,小人還是君子,我都會治的。”在那樣近的距離裡,Criminal-233的事被醫生知道了也不足為奇。
“那瓶血,用來幹嘛?”
“這是秘密。你要是真的關心這個孩子,就不要打擾我醫人!”醫生盯著彷哉,竹簽手把右邊衣兜抓得嚴嚴實實的,嚴肅地警告道。
“殺人對我而言就跟小孩子的遊戲一樣簡單,巫醫,你給我小心點。”
回收,回收,之前彷哉把我送進魂警監獄的事,應該也和這個“回收”有關。所以“回收”究竟是什麽意思呢?還有“Machinist”、“失敗品”,這些古怪的詞匯,和我消失的記憶、我的過去,似乎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
彷哉摸著牆壁走了,小賣部那一頭傳來他買東西的聲音。
“那是誰?”醫生問。
“啊……怎麽說呢……我也不知道怎麽表示他和我的關系。你只要知道我跟他認識就好了。”我回答醫生。
“這樣啊。”醫生說,“那我給你處理一下傷吧。”他走到隱約可見的辦公桌,手拉了一下牆邊垂著的繩子,大窗簾就把他和辦公桌擋得嚴嚴實實,看來窗簾對面是醫生的辦公區,我這邊是患者區。
我聽見醫生在簾子對面吟唱著咒語,咿咿呀呀了兩三分鍾,簾子就拉開了,醫生拿著一杯冒著泡泡的液體來到我身邊。
“喝了它。”醫生把杯子遞給我。我接過杯子,泡泡爆炸後傳出來的腥臭惹得我惡心打嘔,我趕緊用一隻手指牢牢封住鼻孔。
“喝了……它?!!”我簡直難以置信。
“這可是藥,快喝。不喝的話就外用。”
“那我外用。”我認為這種東西是不能喝的。
“我勸你還是喝掉。”
“我不,我要外用。”我無法聽信這怪醫生的“忠言”。
“那就外用吧。”醫生說,“你的傷處都在哪?”
“下巴,手臂,背,屁股,大腿,小腿。”我說。
“方便把屁股露出來嗎?”
“絕對不行。”
“沒事,也不影響治療。”醫生邊說邊從我手中取走那杯藥,往手上倒了一些,能看出那是一種粘稠的液體,他將藥塗在我的手臂上。
擦傷,咬傷,瘀傷,刺傷,砍傷,割傷,燒傷,凍傷,跌傷,打傷,神經傷……世間所有的傷所帶來的疼痛全部都聚集在我被醫生塗上藥的手臂傷口上,
在一瞬之間爆發開來。我的大腦連“忍”的指令都還沒發出來,我就沒命地大叫了一聲: “啊————”
“噓,要是警察來就麻煩了。之前的那個神秘患者來就更加麻煩,怕是他要砸了我的店。”醫生勸道。
那痛處僅僅在十秒之內,不一會兒我的手臂就恢復原樣,不痛了。我惶恐地摸了摸我的手臂,真神奇,所有的傷都消失不見了,整條手臂一絲被打的痕跡都沒有了。
醫生見我手臂的傷已經痊愈,正準備往手裡倒藥漿,我就拿走了他手裡的瓶子,咕嘟咕嘟把藥全喝完了。我可算明白為什麽醫生建議我喝掉而不是外用了。
那東西的味道完全是意料中的難喝,用“地獄裡的魔物的屎尿”來形容都絕不為過。我捂住嘴巴,愣是沒讓藥被吐出來。
“唔……啊!好難喝……好辛……好苦好澀……還有腥臭……”我感歎道,“這是什麽藥啊……唔……”
“這是專門治你的藥。”醫生說,“這個錢費呢,是一個鍍金,你依然付不起。”
“還要付血嗎?”
“這次要兩瓶。治療進行到第幾個流程就付幾瓶血。”
“哦。好的。”
“但是你身上的傷已經全好了,”醫生說,“所以你得忍忍痛。”
“那我還是欠著錢明天還吧。我可不想你再在我身上胡作非為。”
“不會,哪胡作非為啊?你這是瞧不起我的醫德嗎?”醫生拿出血瓶,把血瓶放在我手上,讓我捏緊。接著念起咒語,我的手筋有一點點抽痛,但不足以讓我無法忍受。咒語停下後,他讓我松手,手裡的兩個小血瓶裡果然裝足了血,而且一滴未灑。醫生收好血瓶,宣布治療完畢,並讓我不要把診所的事告訴別人,說是怕有人砸店。我一步也不願多待地離開了。
回到家後,Trihohe已經在沙發上看著剛買的特別版《漫一遊》了。
“又溜出去了。也不跟我說一聲。”Trihohe看著漫畫說。
“你睡得可香了,我才不想吵你呢。”
“哦,是嗎?”他仍舊看著漫畫說,“今天家裡鬧鬼了,你肯定不知道吧?”
“什麽!鬧鬼了?”我腦袋裡浮現出彷哉和怪醫生的模樣,“是復活的不爛屍體嗎!”
“不是。”
“是瘦骨嶙峋的老僵屍嗎!”
“不是。你在想什麽啊?哪裡看來的哪一部漫畫啊?”
“所以鬧什麽鬼了呢?”
“嗯……今天Karron起床,準備收拾收拾四個月沒打理的廚房,結果一進去就發現,廚房已經收拾乾淨了!”Trihohe放下漫畫,瞪大眼睛,做著誇張的手勢,向我描述道。
“哦。”我還以為是什麽了不得的駭人聽聞之怪事,“那是我收拾的。”我將真相公布給Trihohe。
他的反應,卻是比真的看見鬼怪還要驚訝。
“天哪,你居然會收拾廚房,這簡直太可怕了!”Trihohe的眼睛瞪得像雞蛋那麽大。
“好啦,這不是重點。”我說,“你說過的,今天你要給我做訓練的。”
“噢……好像是的,”Trihohe把漫畫合上,“走吧!”
又是放大鏡森林。
“明天天亮之前自己回家來。你要是敢用空間咒術,我就把你丟到一片海喂魚。”Trihohe把我帶到放大鏡森林深處後,說了這麽幾句話就走掉了。
如今已經過了中午,Trihohe給我的時間如此不充裕,況且我現在連自己身在何處都不知道,我該怎麽回去呢……
我先用泥土柱把自己送上大樹頂上,我站在樹冠上,放眼望去,眼裡除了藍天白雲,就是一眼望不到邊的樹頂、樹頂,四周看一圈,四周都是這樣的光景。
真夠忙的,早上剛被騙去挨打,才被治好,我又要到這種人煙俱絕的密林裡找路回家。
我記得Trihohe說過,放大鏡森林是在一座叫蕩鍾城的城池的東部。所以我現在往西部走,應該就能走到有人煙的地方。
雷炎和地球一樣都是自西向東轉,所以下午的太陽在西邊,向著太陽走就好。我本想利用持續向前延伸的泥土柱咒術來穿越這片森林,但一想到長期使用咒術帶來的大量靈力消耗和饑餓,加上環境中匱乏的食物這一因素,徒步應該才是穿越森林的最佳選擇。於是我從樹冠走上泥土柱,回到地面上。
好,就往太陽那邊走吧。
—蕩鍾城地下研究所—
“喂?”一個研究員撥通了玻璃。
一陣沉默後,玻璃對面的人才開口說話:“這裡是聖柏城與蕩鍾城交界處的研究所。”
“呃,我還以為撥錯了玻碼呢。怎麽回事啊你那邊?”
“剛剛我在和Criminal-94說話。”
“Criminal-94?這麽快就把Criminal-233的血收集到了嗎?”
“哈哈哈哈哈……沒錯!我本以為他為了收集那些血,會把Criminal-233的手腳都拆下來,結果他居然說他用一碗炒飯和“一大堆廢話”在一個怪醫生那裡換到了Criminal-233的血。那個瓶子真是小的可愛!我都想弄一個收藏了。”
“這樣啊……看來傳說中害人無數的Criminal-94也沒想象中那麽殘暴。哦對了,我也有個關於Criminal-233的消息要告訴你。”
“嗯?是什麽呢?我猜猜。你該不會是已經抓到他了吧?”
“切,你也把我想象得太能幹了。我只是想告訴你,我們這邊的靈波勘測法陣接收到微弱的,Criminal-233的靈力波動了。”
“你是想?”
“我想要Criminal-94的玻碼。”
“他的玻碼嗎?就是Criminal-94。”
“好的,多謝你了~”研究員扭了玻璃,隨即又撥打了“Criminal-94”這個玻碼。
等了老半天,終於有人接起玻璃。
“這次又要我幹嘛?”
“來我這。”研究員往玻璃裡持續注入靈力。
大約十分鍾後,牆壁裡就走出了彷哉。
“呀,你來啦?我去給你倒些水。”
“免了,有事快說。”
“看這個法陣。這是專門檢測Criminal-233的靈力波動的術,照法陣的指示,他大概是在放大鏡森林的某個角落。現在Criminal-233的靈力波動逐漸逐漸加強了,說明他正在往我們這邊移動。”
“要抓來嗎?”彷哉想都不用想就知道眼前這位研究員說如此一大堆話的目的。
“沒錯,你真是聰明啊。”研究員誇讚彷哉道。
“這麽弱的小鬼你們自己去抓不行嗎?他頂天也就是會幾招三階咒術,你們不至於連那能力都沒有,何苦什麽事都非要為難我?”
“你可別覺得對不起他,那個家夥只是這個世界眾多失敗品中的一位,是垃圾就要回收,這根本就是天經地義,況且上頭要求越早越好。你能夠為我們提供幫助,對你而言不是最幸運的事嗎?”
彷哉把右手張開,兩眼失焦地盯了許久,最後把手藏回袖中,說:“那就給我準備一支筆,一些魔法紙,不是order別搞錯了,一本魔法術式集,一副深紫色的隱形眼鏡,以及一套帶面盔的盔甲。還有,一個能夠斂靈的裝置。”
“就這樣不也……”
“照我說的做。”彷哉用手指直頂著那研究員的腦門心,平淡地說。
—放大鏡森林—
潮濕的空氣,苔痕遍布的地面,幽深寂靜的密林,樹的後面還是樹,苔的前方還是苔……
我已不知走了多久,隻感覺太陽的位置越來越低,我的腳已經發出抗議了,肚子也在聲聲哀嚎,連身上的力氣都開始變得困乏。可是,意識卻清晰地告訴我,就算一刻不停地走,也不一定能在明天天亮前回到家——這可不是幾條街的距離了,而是一座城和另一座城的距離!
因此,我只能像一個奴隸主對待奴隸工那樣,強迫我的身體乖乖保持穩定運作。
就這樣,我一直走到腳拖都拖不動,才緩慢地坐在一棵大樹旁邊。
我長長舒了口氣,拿出order,做了一個小小的火球術,打在身邊大樹樹乾的苔蘚上,那些苔蘚不久就被燒熟了。我把它們從樹皮上撕下來吃掉,以犒勞我爭氣的肚子。那些烤苔蘚的口感綿綿的,沒有任何味道,正好,至少保證了這些烤苔蘚不是什麽難以下咽的東西——比如說早上我喝的那一杯不知什麽詭異材料做的藥漿。
休息一段時間後,我的腳能夠再度運轉了,我站起來,繼續前進。
葉隙間透出紅暈的霞,我也在走過數不清的大樹,爬上一個小丘後, 來到一座村莊。
哦耶!我終於能夠見到人了!現在我需要做的就是嘗試和村民溝通,盡可能地尋找能夠快速離開森林,到蕩鍾城主城區的方法。
我敲響了一座小屋的門。
“你好?有人嗎?喂!”
沒人回應。
“不在家嗎?”
我來到另一家門前,“請問裡面有人嗎?”
一樣沒有人。
“打擾一下!”
“你好?”
“抱歉!能開下門嗎?”
……
真是碎了玻璃的活見鬼,我跑遍整個小村莊,所有的房子裡,沒,有,一,個,人!這是個空村啊!
我啪咭一下坐在地上,不料坐到一顆石頭,痛得我簌地又跳起來。我一看,這附近都是這種混著石子的硬泥巴路。
氣死我了,連石頭都欺負我!
我撿起那顆可惡的石頭,狠狠地扔了出去。
順著石頭的飛行路線看過去,我發現遠處有一棵樹上有一個人影。
我仔細地看了看,果真,是一個人影,好像……坐在樹枝上……打瞌睡???
或許是因為那顆石頭的緣故,人影注意到我了,接下來的一幕尤其駭人,從那人影的上部,閃出兩抹深紫的光!
我嚇得跑開,躲在房屋後面,癱坐在地,滿身是汗,喘著氣,心都快跳出胸口……
等我平靜下來後,我探出腦袋,再看向那棵樹時,哪有什麽人影啊,一切都和我來時一樣平平常常。
是我太累而產生的錯覺嗎……?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