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的……”彷哉一路上都在反覆說著這樣的話。
他兩眼輕輕閉著,手收在衣袖裡,胳膊無力地耷拉著,穿透了一座又一座堡壘,高山,懸崖,甚至行走在水面而不掉下水去。
他就這樣不吃不喝不休息地走了三天,來到蕩鍾城南與聖柏城北的交界處。他從地上掉到了地下去,掉到一個地下的研究院裡。
“我來了。”彷哉輕描淡寫地說,隨後坐在一張空閑的椅子上。
“來啦?Criminal-233呢?”
“魂警那裡。”
“那太好了。多虧了你啊!”
“真是諷刺。你們讓我把一個孩子送到地獄裡去,還好意思在這裡說喜話。”彷哉冷笑著說,眼睛不屑地往牆角一瞥。
“你應該感到高興才對,能夠死而複生可是很多人夢寐以求的,甚至想都不敢想的奢求啊。況且你這不是找到了活著的意義了嗎?”
“切。得了,我累了,我從聖柏城走了三天才到這裡來,我想休息一下,這裡最近的棺材在哪?我不介意和其他屍體睡在一起的。”
“原來屍體也會困倦的,這倒是一個不錯的發現。”
“囉嗦。信不信我讓你在異空間裡碎屍萬段?”
“是是是明白了明白了~”剛剛說話的研究員跑到房間裡,找來一個地球萬聖節用的玩具棺材,“這樣的棺材,可以嗎?這是我們在地球過節的時候買的。”
“無所謂。”彷哉把指頭放在那個玩具棺材上,“只不過得佔用你們的一個房間。”
“沒事沒事,就佔用我的吧,剛剛我進去的那一間。我可以就睡在椅子上的。”那研究員一臉諂媚相。
“有你這種對瘟神點頭哈腰的嗎?”彷哉說完,打開玩具棺材的蓋子,一點一點地爬進去,最後伸出手指,把蓋子蓋回去。
“傳說中的空間控制,真是名不虛傳。”那個諂媚的研究員感歎道,隨後又在好奇心的驅使下,打開了自己房間的房門。
門裡居然什麽也沒有!漆黑一片,就像沒有任何物質的宇宙一樣。他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摸了一下,結果根本伸不進去,門框後面根本就沒有空間。
“這種變態屬性居然真的存在。”那研究員感歎著,坐回座位上做筆記,“總部當初為什麽不選空間控制,而選擇氣壓呢?氣壓根本就……”
“因為空間控制早就死了啊。”另一個研究員對他說。
—玩具棺材內—
“我到底為什麽會活過來呢……”彷哉看著自己被咬破的手腕,想著。
“我原本就沒有活著的必要了。果然死在異空間裡還是一個錯誤的選擇嗎?那時候真該讓魂警把我處刑了的。來世好好活,這種事情,切,誰信啊。三天前我才又動了殺手,還親自毀掉了一個孩子……按他們說的做,就能找到活著的意義嗎?失敗品……那種小鬼為什麽會被叫做失敗品呢……明明那麽天真。我才是真正的失敗品。”
“跳樓時才解鎖的屬性,我到底是該感謝我的雙親,還是該恨他們呢……還是恨吧,說是鎮上難得的好人,生個孩子,也不堅持別死給他一個完整的家,搞得人人都喊他瘟神,那個偷雞摸狗的瘋子又親手把他逼成真正的瘟神,讓他把什麽都破壞掉了,行屍走肉一樣過完十八年自殺,結果成了真正的行屍走肉……然後繼續害人……”
“可惡……”
彷哉閉上眼睛,卻在夢境中看見了曾經的畫面。
—三個大世紀前的門約—
“廢物!垃圾!”男人揮舞著球棒,“一生下來就害死你媽!害得我要一個人養你!養你出來有什麽用!挖地背東西沒力氣,狗屁不懂,還不如把你賣了多掙幾個錢!”
少年對這種場面習以為常,“廢物”,“廢材”,“敗家子”,“垃圾”這類詞語,就是他的名字——從出生到現在,他連自己的名字都沒有。
“你又不讓我上學。”少年的身體已經對痛覺失靈了,棍子打在身上,最多就是一陣麻。
“我有那麽多錢嗎!光是供你吃飯我就沒有錢了!你看看,住在這種爛堡壘頂上,搭個小棚子。那時候要是你一個人死了就好啦!我還可以跟你媽過上好日子,你跟她一起死也好!我過得總比現在舒服!”
“知道了,念了十三年了,你消停點吧。累了吧。累了就別打了,你掏不出錢給我輸血的。我還要去撿破爛呢。就你這沒本事的糟老頭子,除了偷雞摸狗什麽也不會,趕緊把你那隻酒精果吃了,別舍不得,我會給你再帶一個回來的。”
“你這不成器的東西!要帶就給我帶點真酒來,動不動就酒精果!喂!敗家子你給我回來!老子還沒打夠呢!”
少年用洗乾淨的,用了六年的布帶纏住被打出血的大腿和手臂,到街上撿垃圾去了。
門約的大街和主大陸的大街相似,都是洋道縱橫,船行其中,橋梁遍布,陸道零零散散地分布在洋道與洋道之間。
撿垃圾是他八年以來的工作。他不願去幹偷東西的事,或者說,他口中的“糟老頭子”乾的窩囊事情他都不願意乾。
……
“我回來了。你的真酒。”少年把一瓶爛便宜的劣質酒放在桌上,“我記得你不酗酒的啊,怎麽,現在學瀟灑了?”
“我的事情,要你管嗎!”男人一把拿走酒瓶子,喝了起來。
少年沒說什麽,走出那個爛棚子,睡在堡壘地板上看星星。
“媽媽,你怎麽會喜歡上這樣一個人渣呢……”少年望著最亮的那顆星星想著,“如果你知道他是個人渣,為什麽要把我扔在這裡,自己走……”一邊想著,少年把賣破爛賺來的一枚鍍銀舉在星空下,看它閃閃發光。
“那是什麽!”突然男人的聲音傳了過來,身影隨即來到少年面前。
“藏錢?”
“這是今天賺的。”少年說,“你別又眼紅了,這點錢,租條船都租不來。”
“你可別太得意!你的命都是我給的!”男子一把搶過少年手中的鍍銀,對少年舉著還沒開封的酒瓶子,“毛乾翅膀硬了是不是?藏錢?什麽叫租條船都租不來?這點錢能管一頓飯的,要我去偷的話……”
男子突然發現不對勁,“你出去這麽大半天,就才一個鍍銀嗎!好哇你,還藏了多少!”男子說著就要去扯少年身上單薄的衣服。
“得了吧。”少年推開男子的手,“其他的錢都給你買真酒了,你不是不要酒精果嗎?就當我在你這裡買命吧,行嗎?”
“你怎麽跟我說話的!”酒瓶子正要砸在少年頭上,少年無所謂地閉上眼,等酒瓶子砸下來。但半空中的酒瓶又收回去了,“哎喲喲,看我急得,差點一瓶好酒就又被他敗光了。”男子把酒放在地上,“行了,我養不了你了,你說吧你想去哪,我送你去,但願那個好心的收下你這敗家的。”
少年不想說話,其實一直以來都是自己在養著這個男人。
“我想見我媽一面。”少年說。
“說白了你就是想死是吧?這麽高的堡壘,你自己跳,跳了你就見到你媽了。哎呀,真是的,多大個人了說個話還不注意點。”
男子只是順口這麽一說,沒想到少年說跳就跳,坐在堡壘牆上,身子一倒就下去了。
“唉!你怎麽真跳了!喂!你要是跳了我怎麽活啊!哎呀!壞事了!”男子在堡壘上大喊。
你要是死了,這十三年豈不是白活了嗎!白活給那糟老頭子欺負了嗎!
什麽啊!你聽!那家夥到現在都是那副樣子!你真是他兒子嗎?
“不是。”少年回應著自己的心。
“不是。我是廢物。”
“那他是什麽!!!我是廢物,他又是什麽啊!!!聽他的去死,我是有多愚蠢!”
少年在落地的一瞬間,栽進了一片虛空裡,一個不屬於這個世界的空間。
“這是什麽?屬性嗎?”
這就是你的屬性。
所有人解鎖屬性後都會知道怎麽用的。
少年心中傳來縹緲的聲音。
……
男子正坐在爛棚子裡喝酒,身邊就冒出了少年。
少年拿走男子的酒,“喂。你喝太多了,會醉。”
男子揉揉眼睛,看了看少年,“你不是跳樓了嗎?怎,還活著?”
“嗯。很抱歉我沒死成。”少年一口氣喝完手裡的酒,把酒瓶子丟在男子面前。
男子二話不說就開始打人。但每一巴掌都從少年身上穿透過去了。
“你……你這是……”男子驚悚地收回了手。
“屬性。怎麽了?你覺得你馬上就發大財了嗎?切。”
“啊……爸爸對之前做的事說聲對不起……”
“所以我是不是該說沒關系呢?然後給你當好兒子?”
“哎呀……本來就是我的好兒子,來,坐著。”男子厚著臉皮說。
“你的好兒子會帶你發財?”少年冷冷地說。
“會,會,當然會!你這種屬性,最適合乾偷竊了,我這一身本領要是傳給你……”
“免了吧。”少年說,接著酒精就開始發作了。
“那你要做什麽!我這麽說吧,你這個屬性除了偷,再沒其他方便的找錢的道路了啊!”
“我不會偷的你這混蛋!我告訴你,從一開始你就偷這偷那,偷我媽的芳心,偷我的生活,偷偷偷就知道偷!結果把自己偷成這種鬼樣子!這個世界缺什麽也不會缺你這種人渣!”
男人隨即掉進了一片虛無,再回到原來的空間時,已經只剩白骨。
痛快和自責兩種情緒襲擊了少年,少年不覺得他做錯了,但,卻像真的犯了大錯一樣難受。
從此以後少年隻身一人,他想用屬性乾正常的工作。
門約港搬運任務中工作人員全部死亡,遺體不全或錯位,凶手不明。
星城房屋建設受不明人士干擾,房屋四分五裂,工人身體錯位,凶手與疑似門約港事件時同一人。
孤兒院四分五裂……
器官移植手術中有少年稱自己的屬性可以幫上大忙,結果患者體內器官全部錯位……
之前的案件都指定一個凶手——那位少年。
屬性過於古怪,不易抓捕,采用祈靈·通緝咒,交給魂警處理,同時也能讓群眾遠離這個危險人物。
Criminal-94誕生。
Criminal-94靠屬性苟活著,給無數人帶來了傷害。
“喂,媽媽,我有名字了。雖然很不好聽。你那個混帳丈夫說的沒錯,我的屬性只能拿來乾偷。”少年15歲生日那天晚上是一個晴朗的夜晚,少年躺在爛棚子邊哭泣著。
少年嘗試了盜竊門約國庫,果然不費吹灰之力。但帶著財寶出來的少年,被夜巡的衛兵抓住了。他沒打算跑。
“Criminal-94?竟敢擅闖國庫!這麽小的年紀就是個大罪犯,你這家夥!”
“真是抱歉。”少年嘴裡吐出幾個字。
“你看起來並不想做罪犯嗎?”衛兵從少年眼裡看見了眼淚。
“我是瘟神。”
“如果不想當罪犯,就來與我守國庫。”衛兵說了一句就走了。少年跟了上去,同時發誓不再隨便使用屬性了。
“好,我和你守國庫吧。”
之後的日子裡,為了與衛兵們和睦相處,Criminal-94翻閱了很多法術典籍,自己發明出一種能夠屏蔽祈靈·通緝咒的咒術。
少年守衛國庫第三年,布澤人侵略,為了國庫的安全,已成為青年的少年使用了自己三年來都沒有使用的屬性。所有的侵略者和衛兵都在錯亂的空間中失去了生命。
當晚,青年躺在自己創造的與世隔絕的異空間裡,隨著他的手握拳,Criminal-94永遠地從這個世界消失了——沒有遺體, 沒有痕跡。
—三個大世紀後的門約—
“太陽……好亮。我又沒死成嗎?”青年從地上爬起來,周圍的環境給他一種“到鄉翻似爛柯人”的感覺。
“什麽啊。這是哪。”他四處張望,直到視野裡出現了昔日的國庫,國庫已翻新加強過了,但他還是能認出來,“國庫嘛……”
“你是什麽人!”一個衛兵拿著玻璃矛指著他,軍裝已不是當年的款式了。
“我嗎?Criminal-94。”
“Criminal-94?不是以前那位慘無人道的殺人魔嗎?”
“嗯。就是我。以前?現在離他的時代有多久?”
“應該有三個大世紀了。等等,你!”衛兵揪住了青年的臉,卻嚇得收回了手。
“你的手好燙。是生病了嗎?”
“啊!啊!!啊!!!”
—地下研究院—
“喲,空間大人終於醒了?”玩具棺材裡爬出來一個人。
“又過了多久呢?”彷哉指著陳設和資料都不一樣了的辦公桌說。
“四個月吧。”那個借彷哉房間的研究員說,“怎麽樣?睡得好嗎?”
“不好。做了個令人作嘔的壞夢。”彷哉扭了扭脖子說,“把我的手治好。現在就治。”他伸出自己的,被Criminal-233啃出幾大個口子的手。
“啊……明白!馬上就治!馬上就治!”研究員從抽屜裡拿出了一套自動醫藥箱。
“也不知道那個小鬼怎麽樣了。”彷哉心裡想。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