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把我像提小貓或者小狗一樣地提起來——他把之前那種紅色牛皮紙不知用什麽方式貼在我的背上,食指向上挑了一下,我背上的衣服便順應地連同我一起被拎起來,懸浮在空中。我看他的手接下來做了“提著”的動作,我就被他隔空提著走了。比起我,他對這若無其事,好像這是多麽家常便飯的小伎倆一樣——對,沒錯,別以為這樣就足夠了,把我像這樣提起來以後,他又用另一隻手扔出幾張牛皮紙(好吧,他腰兩邊都有包)。接下來他的手指向三個方向動了動,於是在紙的周圍,仿佛出現某種力場似的,讓它們聽從那隻手的操縱,最後三張紙圍成一個正三角形,懸停在空中。只見他將又一張紙從腰間抽出來,在它離開腰包的刹那,上面的符文亮了一下,當他把這張紙放在空中那三角形的中心時,四張紙上的符文瞬間被點亮了。
“好了,你覺得哪裡有吃的?”那家夥突然嬉皮笑臉地對正認真端詳著那四張紙的我說。
天哪!真不知道他怎麽想的,問我這種無記憶人士怎麽可能得到答覆?“我怎麽知道?我不是告訴過你我什麽都不知道了嘛……而且還是那種連自己是誰都要在別人那打聽的程度。”我再次向他強調道。
聽見我這麽說,他臉上露出遺憾的神情,歎道:“原來你連感覺的能力都沒有啊……這麽嚴重……這麽可憐……”
“誰會連感覺也沒有啊!”小鬼對提著自己的這個人的詭異腦回路表示深深的無語,火大地說,接著憑感覺指了一個方向,“那裡,對,就那,那裡有吃的,你有本事就去找吧!再不快點,我要死啦!”
“死~什~麽~啊~”他的回答飄進我耳朵,“都到這步田地了,你還能這麽火冒三丈地大喊大叫,說明你一時半會也餓不死的嘛~”
“呵——啊—— ”我連“哈”都沒法好好說了。
“放心了啦,我已經知道了喲,你的身板硬朗得很。不過,你小子很行嘛,德倫茨一直都有句老話,那就是‘行路迷茫的時候就一直向西’(注:實際上我們沒有“東南西北”之稱,卻有類似“東南西北”之意,只是讀音過於複雜我也沒法音譯了,只能借用地球的名詞了)。所以說你還是知道些東西的嘛,這可是非常讓人驚喜的喲!”
事實上,我只是隨便指的,他卻當真了。
他對著我指的那個方向點了一下三角陣,那個陣頓然放大,幻化為一個圓形的,半透明且不停無規則流動著的什麽玩意,不——魔法門!!等不及我瞪大眼睛並大吃一驚,他就拎著我進去了。
我的神!這個空間簡直是“又細又長又筆直”,猶如一束狹窄的光柱,貫穿並包攬了一條射線上的所有地點,但每個地點都是被壓縮了一般,全部呈現在我面前。我之所以這樣判斷,是因為我在類似“盡頭”的地方看見了海。
我看完這條魔法大道的大概之後,迫不及待地找餐廳,連驚訝都被拋之腦後了。啊,離這裡不遠的地方就有一家餐……哦不,有食物的店,透過那個扭曲的窗子可以看見裡面不切實際的低價。另一家看起來超讚的餐廳,離這裡的視覺距離大概就十來米。我想那人應該不會選擇在那只有食物供給的鬼地方吃飯的,為了確定他會帶我去“十來米外”那家吃點好的,我問道:“我們在哪吃?”
“就在前面那家,你看見了吧?離我們最近的,很不像話的那家,讓人感覺supper吃不下飯的那家,
那家看起來好像有吃的。雖說我真心不想在那裡吃,可是他家的價格卻很讓人舒心呢。”他說著向那走去,根本就不管身邊被拎著的小鬼是何等地崩潰,如何地哀求,怎樣地破口大罵。 啊……如果這是個夢就快讓我醒過來吧……或者說要餓死的話快餓死我吧……反正都是死,我可不希望在味覺酷刑之後又中毒身亡,那真是太可怕了!
可結果,這不是個夢,我也沒餓死。
……
無語的我在一家令人無語的店無語地吃著超無語的最低價點心。雖然說雷炎上很多生物以地球上的為原型,但無論是雷炎人還是地球人,面對那些黏糊糊,髒兮兮,陳舊舊,臭烘烘,主顧是飛蟲的食物,都不會有多喜歡吧?至少絕大多數情況下是這樣。然而,我在最後還是不甘被活活餓死,這盤東西作為食物,應該也不會毒死人,於是,我做好了廢掉舌頭並一輩子嘗不到任何味道的心理準備,極不情願地吃完了它。
是的,我佩服我當時的勇氣,我吃了,也沒那麽難吃——或許是我太餓了以至於舌頭都沒嘗味道的力氣了。
“吃完了啊,你可真是辛苦……抱歉啦~我沒帶錢包,所以……”對,這就是他的解釋。
我……我承認這個人一定肯定絕對保證百分之百不是普通人!!!
“現在去哪?”我問他。
“回家啊。走,我們去叫艘船。”他把餐費放在剛剛才出現的唯一被擦過的餐桌上,扯著我袖子就走。
“誒,我剛才還半死不活的,就不能對我輕柔一點嘛?”
這時候,他回過頭來瞪著我——以一種不容置辮的表情——然後戲劇般地開懷大笑,“你小子太有意思了……我覺得你的身體真的不是一般人能達到的好呢……”他像之前來這的時候一樣,弄了那種神奇的魔法門,穿過去後,我們來到一座港口。
那時候我知道了:雷大陸的道路主要是洋道(你可以理解為“水路”)。無論從魔法門一路過來時看見的大街小巷,還是村莊城鎮,陸地上都遍布著洋道,即使是步行街,連接街與街的也依然是洋道。如果說大地是一片葉子,那些洋道就是葉子上縱橫交錯的葉脈。這和地球的威尼斯有些相似之處,但威尼斯僅僅是一個城,費雷格光是一個國家就比那大多了,更何況我們幾乎整個雷大陸都是這樣的。
港口的船很多(廢話!),Trihohe那家夥卻非選了一隻“樸實大方”的雙人坐手劃式小木船,而他做出這個決定的理由不出我所料地依舊是“沒帶錢包”,也不知道他身上的零錢是不是很多,但更令人吃驚的是他竟然以十分低廉的不比剛剛那餐飯貴多少的價格租了那條小船十分鍾。
我用他已經預料得到的詫異語氣,提問道:“你家在哪?”
他也投來了我能預料得到的感到奇怪的表情,回復:“我記得我好像說過我從德倫茨來來著,那我家肯定在德倫茨啊。嗯……果然還是記錯了嗎……”
“不,你說過了。德倫茨在哪?離這港口很近嗎?”
“這裡是費雷格西南的港口吧,如果走海路,要渡過一片海(注:它就叫“一片海”,“一片”是這海的名字),走主大陸的話,要穿過摩達斯國,荒界(注:荒界是一個國家的名字,由於讀音奇怪無法音譯,只能用這個詞在紐世紀的意思來代替了,紐世紀之後,這個詞僅僅指代那個國家)這兩個國家,或者摩達斯,荒界,山奇;再或者……算了,反正你什麽也不知道。好了,我這麽和你說吧,德倫茨基本上是雷大陸的最西之國了,費雷格又是最東,這兩個地方可是一點也不近喔~”
“什麽?!這麽遠?!”我實在受不了了,這個人的腦回路究竟是怎麽樣的啊!這麽遠的距離,結果租個這種小船,租這船劃個三年五載不說餓死累死之類的也應該劃得到,但他居然竟然沒想到隻租了十分鍾……“你知道這種破船十分鍾究竟能劃多遠嗎你你你!”
“明明什麽也不知道,還這樣自顧自說地對我大喊大叫。”那家夥又一次把我扯著,上了船,然後開始貼紅色牛皮紙——船尾一張,船上一張,兩隻槳各一張,完成之後,他把船槳丟到船後面去了。
“槳會漂,走的……”我生無可念地哼道。
面對絕望的我,他一條腿踏在船尾上,伸出食指指向天空,另一隻手握在腰間,擺出一個超級瀟灑帥氣的pose,說:“別給我像地球朋友們有時候讓人難以理解地把一切都看得常規又無聊一樣,你給我看好了!我這就只花十分鍾把你送過去!”話音一落,他抽出一張那種紙,果然符文又亮了一下,接著他把紙扔到海裡——那張紙變得堅硬了,旋轉著衝破了大海的皮膚,消失在波浪裡。
果然不尋常的事發生了——船底下衝出海流,船上的紅皮紙開始燃燒,但那火一點也不燙,也沒有點燃東西的能力;海流把船衝飛起來,船卻沒有散架,而是全船和船上的紙一起發光,看來這是用來保護船的;船後的槳乖乖地順著船下的海流來到船尾,隨著船尾的紙的燃燒,槳上的紙開始發光,並以船尾那張紙為旋轉中心飛速旋轉起來,就像是一個螺旋槳。至於船,簡直是在乘著海流飛翔——以一種我不知何以描述的速度。
我看一眼Trihohe,他正左手握著右手腕,右手掌著三角陣,三角陣發著光,光芒紛紛向船的地板、船尾、船槳和海流聚集。
好厲害!我再次肯定這個人來頭絕對不簡單。
我還在側著臉“看風景”,眼前的場景就變成了另一座港口,我們的船居然在波小無風的水上自己漂到泊位上了,我本以為這是Trihohe所為,可是當我看向他時,他正在拍著三角陣的灰燼。
這裡的人的穿著風格跟之前費雷格西南的港口截然不同,但船卻是大同小異,都是各式各樣的船隻停在泊位上,幾乎沒有拴繩子,而極少數拴著繩子的卻沒有好好停泊位上。我的腦海裡陡然浮現出這樣的想法:我是不是已經到德倫茨了?
目瞪口呆的我下了船,四周張望著,而Trihohe則來到棧橋上,從褲包裡摸出一塊表,看了一眼,歎氣道:“快了,說好的十分鍾呢……”他收起表,往棧橋那邊走去。
聽他這話,莫非我真的已經到德倫茨了嗎?我趕緊跟上他,問:“什麽叫……‘說好的十分鍾’?”
“我說好十分鍾把你帶回德倫茨的,結果快了,只花了四五分鍾呢……”
“四五分鍾?從整個雷大陸最東邊到最西邊?真的?”
“嗯,對,四五分鍾。”他肯定道。
我仔細想來,四五分鍾似乎還真不誇張。首先我們憑這樣一條樸素小船乘著海流安然無恙地渡過一片海,本身就是很神奇的事;加之一路上的遇到的船全都是“剛剛看見就不知道被甩到哪裡哪”去了;如此說來,我們四五分鍾就從最東邊的費雷格到最西邊的德倫茨這樣的事也自然是在意料之中的了。
此時又一個問題來了,我在想,現在我們的確是靠租來的樸素小船跨越大洋來到德倫茨了,那麽,租船師傅要怎樣把小船收回去呢?他重新駕船來把小船拉回去?這不是很費事嗎?還是說他請人把小船帶給他?那就更費事了。不然就是海上有專門回收船隻的機構?但這樣的機構又如何知道這樣一條沒有任何記號的小船是誰的呢?要是讓Trihohe再把船送回去,那他怎麽回來?或者如果他在送船回去的路上十分鍾的租期已經到了,他會怎麽樣,又該怎麽辦呢……
“你怎麽把船還給人家?”
“不用還啊,停在這裡就好,”在一陣納悶之後Trihohe還是解釋道,“別的地方會有船開過去的,到時候那個租船師傅只需要把停在他泊位的新進的船又租給別人就行了。”
“這樣子的話,有人偷船也沒關系嗎?”我比他更納悶地問,“這些船都沒拴繩子啊。”
“你這腦袋結構跟地球朋友是有些相似,看來你一開始受的是那裡的教育啊……不過沒關系, 我會慢慢完善你的認知和思維的。”他說,“船被偷倒也是常事,不過船都只能停在港口或者碼頭,偷來的船也不例外,被偷的船停下之後,就會有租船師傅把它拿來租了;就算幾個人同時搶一條船也沒有關系,只要把船移到泊位以外,讓船自己選擇就好。”
他正說著,突然想起我肯定又不明白,便補充道:“船會自己漂到泊位上去的,一直以來都是這樣,研究者至今都沒有找到原因,所以這事的原理,恐怕只有船自己知道了。每條船出生後都會有記憶,能記住自己第一次下海的那個‘家’,也知道自己在一次次去到新的港口後應該停在什麽樣的泊位上。噢當然,如果有租船人已經把船停在自己的泊位上以後,船也會乖乖地停好。這裡是LHL星系,很多東西是沒法用‘太陽系通用理論’說清楚的。你把船當人來看應該能更好地理解。”
我聽懂了,也認可了這番話,這種不像理論一樣麻煩的解釋,我反而更為認可。
“那,有主人的船也拿去租的話……”
“有主人的船不會停在泊位裡,它的主人把它停在哪,它就會一直在哪等著主人。就算被偷了,甚至毀在外面,它都會以任何形式漂回來的。所以說一般遇到有主人的船,租船師傅會用繩子把它拴起來,幫忙照看著。”他見我聽得饒有興味,又問,“你想見證嗎?忠誠可愛的船兒從異國他鄉漂回來的那一刻?”
“不,我已經知道了。”我說,視線漸漸移向不遠處棧橋盡頭緩緩靠近我們的牆。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