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見湖面的倒影紅著臉,乖巧地笑了一下。
印記已褪至臉底細成線,漸漸消失了。我盯著湖面,快要窒息一般,當我緩過神來時,便開始大口喘氣,攤開雙手,呆呆地凝視著。
失去的記憶,失蹤的Dohato,劍豹小屋的慘狀……一切的一切都連上了。
為什麽?怎麽回事?什麽意思?
爪痕形印記,那聲“交給我唄”,還有,我做出來的一系列反常舉動,我對自己說的這一大扒拉話...這究竟......而且!
我殺人了!!!我居然殺人了!!!輕飄飄地,就......為什麽!?我為什麽要...的確是我自己動手去幹的。
看看湖面漂著的二人吧,一個脖子差不多被割斷,一個電得焦黑,都是我自己所為,親手所為,而當時,我是愉悅甚至興奮地行動的。
可憐的二人,我明明只是想防禦而已的。這種事……或許——
我仍是看向湖面的倒影,我想,我或許能再聽見那種沉沒海底的散在水裡的聲音。如果剛才的精神錯亂一般的舉動跟這聲音有關,跟“類似另一個我的存在”有關,那,我現在就必須把事情搞清楚。
“我說,聽得見嗎?”我懷著忐忑的心情問倒影。
離奇的事發生了,那種聲音居然出現了:「聽得見。但我累了,有點模糊。」
“好吧,你……”我本想先問清楚他是誰的,但我改變主意了,“你殺人了。”
「他們要殺了你啊,你不知道嗎?」
“我一開始就沒打算殺死任何人!你讓我乾壞事了知道嗎?!而且我現在才知道原來破壞了劍豹屋子的是你,也是我;把‘Dohato’弄沒了的還是你,為什麽現在才告訴我真相?你知道嗎?劍豹一直以為是喰靈乾的,一直內疚自己沒能及時趕回來。為什麽不說清楚?早的時候你躲到哪裡去了!”我對著湖面咆哮著。
「你……生氣了嗎?」他的沮喪從我的心底升起來。
“你說呢!?你用我的手為我創造了汙點了!”這瘋子幹了齷齪之事居然還一副很在意我的樣子,這讓我更憤怒了,“你這種東西到底為什麽偏偏纏上我啊!”
「我……我並不知道那會讓你生氣的……我只是,不想看見你受傷害,怎麽也不想……關於我的誕生,我自己都沒搞清楚……」聽得出他很疲憊,那聲音就像接觸不良同時信號不佳的收音機,「我只知道我自有意識開始,就是...形形色色的嘲弄、排斥和譏諷充斥我身邊、你身邊。你老是想發光發熱,老是嘗試發光發熱。但你哭過多少次……只有我知道,連你自己都不知道……我……不想你難過也……不想你生氣。」
“強詞奪理的惡魔罷了!”我不肯相信他,“我永遠也忘不了你傷人時的那種興奮,那是發自內心的興奮!你根本就沒把他們當成生命來看!”
「你不覺得親手送那些惱人的東西上路很爽嗎?失去抵抗能力,呻吟、蠕動,抽搐不已,你不覺得可愛極了嗎?把他們投來的惡意百倍奉還,你不覺得很解氣嗎?」他說這些話竟如此理所當然,「不過,最主要是,傷害你的家夥能被我解決,我就能得到無限的滿足~」
這扭曲的價值觀,對我的病態關心,壓抑可悲的處境,混在一起,調製成一種古怪的感覺,古怪的憐憫。憐憫?為什麽憐憫?這種惡魔?我竟對他無端憐憫起來,為什麽?
“如果能讓我不生氣,
只是不生氣而已,你能做到哪個份上?”我想了想,準備跟這個家夥談談條件。 「自我毀滅。」聲音突然就不像信號差的破收音機了,整句話,乾脆利落,毫不猶豫,斬釘截鐵。我知道他是鐵了心的脫口而出,這是“我自己”的情緒,我能感覺到這句話裡面的真誠的分量。
“這倒不必,”我對自己把放到嘴邊的“那你就給我自我毀滅吧”活活吞回去而改口一事無比震撼,我竟打算跟這個惡魔好好相處來,“我只是希望,你別再自作主張就好。”
「是嗎!你原諒我了?」他聽我這麽說,喜出望外。
“不,並沒有。別扯遠了,你只需要回答我,你的所有行動都不能自作主張,可不可以!”
「當然可以!只要我還能控制自己,我絕對不會自作主張的!」他是真的累了,聲音被迫從“水底音效”變成“破收音機音效”,「我只希望……希望你保護好自己,該出手的時候,不要硬撐著。」
這家夥……切!
“為什麽你這麽執著要勸說我動手?我……”
「不為什麽……」他聲音極其微弱,「我愛你。」這是他用最後的力氣回答我的話。
噗!筋疲力盡擠出來這麽一句肉麻話。我無語地看著自己的倒影。
這時候,被電黑的士兵醒了。慢慢,慢慢地劃劃水,直立起來。我看他一眼,呼,還好,這家夥沒死。他也看我一眼,像看見吃人的魔鬼一樣,本能地開始逃跑,緊急的撲騰讓他在冰冷的湖水裡抽筋了,他痛苦地下沉。
救人!我還沒來得及想後果,身體就自己動了起來。我跳下淺湖,由於身體早已經習慣突然接觸這種刺骨的水溫,我並沒有任何不適。我遊向那家夥,抓住他的手。本想把他拉著回岸上去的,但,事實跟我想得不一樣,我剛一抓到他的手,他就把我當做繩子一樣,死死拽著,把我往水下拽——他已經不會思考了,只是強烈地想要得救。
我被扯下水,大嗆一口水,我趕緊撥水,往上浮一點,趕緊把嗆的水吐了——他還在把我往下拽,我沒有時間咳嗽,只能憋住,然後再一次被拽下水。
蠢貨!
想讓他配合我簡直比登天還難,如果太多水進到氣心(肺)裡的話,全身的氣能供給就會停下來,人就會沉睡。這家夥在不停地嗆水,乾脆等他嗆到沉睡,把他扯上岸再排水吧。我再一次卯足了勁衝上水面憋了一大口氣,往水下潛去。
士兵嗆水沉睡後,我把他弄上岸,按了一下他微微鼓起的胸脯,他的口鼻中都冒出水來,氣心裡一有空間,他的呼吸就繼續起來,隨著呼吸,水有節奏地排出來。待他神志清醒,我湊近他問:“你沒事吧?對不起,我之前有些衝動了。”
他哪會聽我說話?他只知道驚恐,像看見凶神——像看見了Criminal-233。惡心的回憶啊。他嚇呆在那,不知所措。不攻擊我,也不知道走。
沒辦法了。我裝腔作勢吼一聲:“滾!”
只有這樣士兵才知道跑,他拔腿就跑,連滾帶爬,狼狽不堪。
雲縻原,又靜下來了。
劍豹人不見了,營帳也撤走了,莫非……不可能,這兩個士兵本來就是來找他的。還有獁亥……
獁亥!!!!
獁亥叫我下午去找他的啊!遲遲遲遲遲到了!!
運動雷觸,趕緊的!
—萬塚嶺最高峰頂—
獁亥正靠著墓碑睡大覺,墓碑上寫著“有雷氏逸霂”。
幸好,他在睡覺。
我輕輕推了推他,說:“獁亥老師,我來了。”我的聲音異常的低。
“(呼嚕呼嚕)呃嗯...唔,嗯?你來啦?”獁亥抬起眼皮,“怎麽愁眉苦臉的?還在不想練嗎?”
我愁眉苦臉?果然剛才的事對我影響不輕。
“沒有吧,可能有點累了。”我一邊說,一邊突然意識到自己的脈疲勞又加重了。
“嗯,”獁亥半信半疑,“(嗅,嗅)你身上怎麽有股血味?”
“有,,嗎?”我自己都能感覺到自己臉色頓然發白了。我臉上應該有血跡的——哦對了,剛才下水應該洗掉了,幸好,跟獁亥說只是他的錯覺好了。
我沒來得及說,獁亥就嗅著繞到我身後,“後腦杓有個血口子啊,刀割的。”他很擔心,“頭頂也禿了一塊。”
我沒說話,盯著地面。
“你在瞞我。”
“對,我在瞞你。所以我也不打算告訴你,直接開始訓練吧,多說無益。”反正都露餡了,我便強硬地對他說。
聽我這麽說,他便沒有再糾纏,只是問:“還有別處受傷嗎?”
“沒有了,就這些。”
“那好,今天就做反應訓練好了,我會把速度加快一些,”他拿起墓碑後倚著的棍子,“所以你可別心不在焉的。”
—鍔鈞城某地下城,廢棄礦坑—
“還有誰遇難了嗎?”
“看樣子是沒有了,豹。這次多虧你來了啊。”
“這不算什麽,比利。功勞最大的應該是你,要不是你為同胞們挺身而出,報信的來得再快,我怕是也趕不上了。”
這裡所謂的“同胞們”,就是指即將被集體處刑的反對或不支持討伐布約克宕人的加鉑斯人民群眾。將他們救下的,是原屬劍豹手下的軍官Belly Jabos(比利·加鉑斯),以及他所率領的原青魂軍第六支隊。而將“同胞們”轉移逃脫的,是收到比利口信的原青魂軍團團長“劍豹”。
“邁爾斯閣下這次真是太過分了。”一位婦人接過正在發糧食的士兵遞來的麵包果,“他居然真的對老百姓下手了。”
“克裡伯閣下不也是嗎?看看劍豹閣下從前哪有愧對他?如今對劍豹閣下全城通緝,哎。”坐在婦人旁邊的另一位女人說。
背對著她們搬運麵包果麻袋的劍豹聽見,擺擺手道:“我淪落到這般境地正是因為太愧對克裡伯。”
比利走過去,悄悄對婦人們說:“豹和克裡伯以前是最好的朋友,而今淪落死敵,豹是說不出的悲痛,‘克裡伯’這個名字,還是請不要提起了。”
“比利,不要多話!”分發麵包果的劍豹喊道。他喊完,
這句話後,軍人都不再說話了,只是不斷從麻袋裡拿出麵包果,分發給百姓。礦坑裡發出嗡嗡的噪聲,那是百姓小聲的討論聲混合成的。
劍豹收下了士兵遞來的最後一個麵包果,他走向出口,把麵包果掰成兩半,一半遞給比利,兩個軍官蹲在礦坑洞口。
“你說,加鉑斯人的戰爭終於要開始了嗎?”劍豹咬了一口麵包果。
“這還不明顯嗎?邁爾斯早就想把布約克宕人一鍋端掉的了。”比利一口吃掉麵包果。
“我說的是,
加鉑斯人的自相殘殺。”
比利一驚,又立刻平靜下來,“或許它來的比說的更快。豹,”
“嗯?”
“你會堅定地站在加鉑斯的光榮那一邊嗎?”
“腐爛的光榮無須再追隨。這次我選擇和平。你沒發現嗎?我不能被允許再次成為腐爛和瘋狂蔓延的幫凶了——克裡伯和薇莉兒就在瘋狂浩劫的犧牲者之列,迫害了他們的,正是我。”劍豹忍不住開始吸煙,“而克裡伯是更加悲慘的,他的肉體沒法跟魂靈一同死去。這一切全是我所為……如果我還能補救……”
“怎麽都好。你怎麽選,我就怎麽做。誰叫我血誓永遠追隨你這個團長呢?”比利向劍豹要了一支煙,用火屬性點燃,“我懂你要幹什麽,”比利吐出一口煙,“你想讓克裡伯他們的悲劇不再發生。所以下令吧,我身為你的臂膀,會好好完成任務的!”
“全力保護群眾,必要時直接武力反抗。記清楚,我們的使命是保護人們。”劍豹站起來,下達指令,“還有,派人去把斯科特接過來,他沒了下肢,行動不便,一旦遇害肯定跑不掉。他是重要的同志,將來的戰場上不能沒有他。”
—青魂軍團大本營—
凌晨,一個渾身焦黑的士兵沒有敲門就走進熄了燈的團長休息室,他是拚了命地從萬塚嶺趕回來。
“團...長...”他的嗓子已經嘶啞,乾裂的凝了血的唇蠕動著,“劍豹,沒找到。”
床上的新團長克裡伯也是剛剛蓋好被窩,他翻身起來,“沒找到就沒找到吧。你怎麽這幅樣子?還有個人呢?”
“組長嗎?他,死了。我倒,撿回一條命。”士兵匯報道,“有,一個金頭髮的布約克宕(布約克宕都是金色眼睛,但金色頭髮的布約克宕擁有最純正的布約克宕血脈),一個人,在萬塚嶺陽面的白色草原,睡覺。”
“這種事不用給我匯報,我知道你們把他處理掉了。說重點,你們的任務是怎麽回事?”
“不,不,這就是重點。那個小鬼,殺了組長。沒殺我,放我,逃了。”
“咍喲,你們組長被小孩子殺了?而且是出現在萬塚嶺來路不明的小孩子?”
“是。我好像,隱約,聽他說什麽……劍豹。”
克裡伯的臉色突然就陰下來了,他嘴角勾起了勾,“長什麽樣啊?說詳細點,我好像知道他是誰了。”
“蓬頭垢面,衣服破爛,大概七八歲的樣子,臉上有兩條豎著的,很像爪痕一樣的黑色印記……頭頂的一塊頭髮被組長給扯下來了。”士兵描述著。
“得了,講得也不清不楚的,應該是那家夥沒錯。”克裡伯回到被窩裡,“明天開始全城通緝,就這樣,回去吧。”
“是......!”士兵退下了。
克裡伯把臉對著冰冷的牆壁,他知道,他跟劍豹是時候做個了斷了。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