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長的隊列繼續前進,大炮炥看著山間奔騰咆哮的住江,忽然明白了那個字條的意思。。。水,即江也,新田良介這個蠢貨是讓他跳江逃生。
他意識到四周的群山裡埋伏著大軍,但是在生駒山一側,住江是關東軍天然的防禦屏障,仴局難以渡過住江發動進攻。
那麽進攻將來自南側,那裡是岩橋山北麓一系列不高的山地,藤井山、明神山、送迎山等等,伏兵將從關東軍左翼發起突擊,以排山倒海之勢把他們趕進住江。這2萬5千關東軍難逃覆滅,唯一的逃生辦法,只有越過住江進入生駒山。
不過看著洶湧的江水,大炮炥不由得苦笑搖頭。不能因為他來自大海,就以為他在水裡無所不能吧,他是人,不是入娘的魚。
正在苦思脫身之計,隊伍沿著住江進入一個連續彎道,忽聽得左側明神山上傳來一聲巨響,回聲在寂靜的山谷中回蕩。片刻之後,東西兩側如滾雷連綿不停,肉眼看不到的地方,淒厲的人喊馬嘶隱隱傳來,似乎首尾都發生了混亂,隊伍停止了前進。
本陣一片茫然,總大將在轎子中再也坐不住,轎夫落轎,斯波義將挑簾邁步走了出來,把折扇插在腰間,向前觀察。由於身處於連續彎道之中,他不可能看到隊伍首尾的情況,只能喝令使番頭立即去探察,他自己不安的來回踱步。
大炮炥跳下戰馬,來到斯波義將面前,總大將問道:“阿乾大人,這是什麽情況,是山崩還是山洪爆發了。”
大炮炥苦笑道:“這是2斤半炮子的青銅大炮,我們中埋伏了。”
斯波義將目瞪口呆,顫聲說道:“這。。。這怎麽可能。”
大炮炥說道:“你別看我,我不知道你要走這條路,不是我泄露的行蹤。”
斯波義將依然狐疑的看著大炮炥,說道:“可是昨晚你已經知道了。”
大炮炥不屑的說道:“一夜之間帶著大軍從堺城到這裡,在你眼皮底下埋伏大兵?笑話。我知道之前,人家就等在這裡了。”
斯波義將繼續逼問道:“你怎麽知道這不是小股騷擾?”
大炮炥坦然說道:“以大出海用兵,有大炮的地方必有大隊。你聽炮聲,至少7、8門青銅子母炮在射擊,這是進攻前的炮火準備,你要準備迎戰了。”
斯波義將不再猶豫,向軍奉行北畑氏詮大聲喝令:“傳令武藏守上杉憲顯、常陸守佐竹義篤,要他們立即向國分寺方向前進,匯同前鋒下總國司千葉氏殷,擊破伏兵,為大軍開路。命安房國守護裡見成義就地固守,掩護大軍後背。”
大炮炥大喝一聲:“不可!”
一眾本陣侍從驚訝的看著大炮炥,吉良貞家喝道:“不得無禮!”
大炮炥粗魯的把馬回番頭推到一邊,大聲說道:“山路如此狹窄,你堆積這麽多兵力又有何用?正好被仴局炮火掃蕩!”
斯波義將又拔出折扇,指著大炮炥說道:“軍師大人,你說又該如何?”
正在這時,對面明神山高地上的大炮開火了,隆隆炮聲中,白色的濃煙在山谷中彌漫,到處是嗆人的火藥氣味。2斤半鐵彈在長長密集隊列中肆虐,打出一道一道缺口,硝煙中血肉衝天而起,隊伍一片大亂。
在足輕大將的喝令下,最外層足輕隊立即轉向明神山方向,竹槍、管槍、十文字大槍一律向外,形成一個層層疊疊的長矛叢林,他們後面是手持仴刀的關東武士,再後面是各個侍大將的本陣,
關東軍的反應並不慢。 子母炮射速飛快,明神山上3個炮群急速射擊,谷中的關東軍可以看到,對面山腰處飛來一個個黑點,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衝進陣中。
黑點到眼前他們才意識到,那是一枚枚比拳頭還大的鐵彈。看似緩慢實際飛快,帶著巨大的動能,打爛人的腦袋,削掉人的四肢,撕爛人的胸腹,一路橫衝直撞,所過之處一片血肉狼藉。
整個軍陣都在驚恐的尖叫,如同受驚的鴨群。那鐵彈太恐怖了,誰也不知道到下一刻會不會落到自己頭上,什麽都不能阻擋。有武士把肩盾掛在臂膀上,側身面向明神山,可惜一旦被命中一樣被打的粉碎,連人帶盾化成血色的碎片,四處飛濺,實在是恐怖。
足輕、徒士在向後擁擠,各物頭、番頭在向後擁擠,各側用人、奉行者在向後擁擠,所有人都在試圖躲避鐵彈打擊。各侍大將馬回眾大聲喝罵,試圖阻止大軍後退,自己卻立足不住,被裹挾著向後擁,甚至動搖了各守護本陣。
幕府軍從來沒有遇到過如此犀利的火器,恐懼在全軍中蔓延。
斯波義將轉過身,看著越來越混亂的軍隊,臉上終於露出焦急之色。
大炮炥指著山谷中的慘狀,大聲說道:“看見了麽?知道入娘的大炮是何等可怕麽?我們暴露在炮口下,只有死路一條。如今首尾遇襲,仴局這是要入娘的困死我們。”
他一指對面明神山幾個山頭,繼續說道:“為今之計,只有攻上明神山。奪取他們的大炮,大軍以高地為依托,堅持到天黑才有突圍的可能。”
副將桃井直信臉上肌肉亂顫,厲聲喝道:“你這是讓我們迎著鐵彈衝鋒麽!”
大炮炥罵道:“入娘的!你是願意死在衝鋒的路上,還是願意在這裡等死?真是蠢鳥蟲!”
斯波義將揮舞著折扇說道:“再這樣下去,不用打我們就崩潰了,進攻才能凝聚士氣,我讚同軍師。北畑氏詮大人,傳令下總軍和安房軍,堅守待援,保住大軍進退的通道。”
命武藏軍上杉憲顯,常陸軍佐竹義篤,相模軍三浦高通,立即進攻明神山諸高地,其余諸軍原地待命。桃井直信大人,你來統一指揮三國之兵,進攻明神山,全軍存亡就托付給你了。”
北畑氏詮和桃井直信躬身行禮,一齊應道:“是!”轉身各自離去。不一刻,一隊隊使番飛奔而出,四處傳令。
斯波義將沉思著走了幾步,忽然抬頭,喝道:“北條早雲何在?”
關東軍目付頷首應道:“是!”
總大將厲聲說道:“物見番頭玩忽怠惰,置大軍於危亡,命其立即切腹,你給他擔任介錯吧。”
軍目付北條早雲想說些什麽,終於還是答應一聲,縱馬離去。
一系列將令下達,斯波義將折扇一指住江岸邊,那裡有一塊隆起的無名小丘,疲憊的說道:“小荷馱奉行,我的本陣就扎在這裡,去準備吧。”
小荷馱奉行躬身應道:“是!”
此時整個山谷已經亂成一團,喊殺聲、銃炮聲,甲胄的撞擊聲震耳欲聾,整個山谷如同開了鍋一般沸騰。
大炮炥真佩服那些小屋懸組,如此危急的情況下,這些家夥不緊不慢的打樁,用齊胸布幔圍成一個大圓形,作為本陣指揮中心。奉公眾們挑著擔子,把長桌和腰掛床幾擺好,供諸將圍坐。大小旗差把一面面繡著櫻花家徽的大旗豎起,紅色的馬標立在總大將主座之後。
仴國的車輛很少,行軍輜重都是由奉公人負責,他們挑著擔子,背著竹笈和背簍供應大軍軍需。此時他們卸掉了重擔,盤膝坐在河沿上,默不作聲。
在中軍本陣外圍, 是關東管領的6百馬回眾,頂盔摜甲,各持利刃,負責保護本陣的安全。一些足輕和奉公人豎起一排地盾,作為本陣的防禦,地盾後是一排弓箭手。所謂地盾,並不是單兵持盾,而是豎立在地上,後面由木方支撐。
這東西能防禦弓箭,防禦火器還是別想了。
除此之外,本陣一備還包括長柄隊,金堀眾、黑鍬眾、小普請眾、納戶方、右筆、台所方、醫生、陣僧、小屋懸隊等等。能夠進入本陣的,則是小姓、徒侍、軍監、目付、使番、旗差、大鼓、各奉行等軍吏。
整個本陣備大約2千人,可惜一大半是儀仗和輜重、輔助人員,真正的戰鬥人員只有一半,實際戰鬥力很可疑。
大炮炥認不清那些亂七八糟的家夥,此時他坐在本陣長案旁的床幾上,默默看著對面的明神山。那不高的山脊線上,正在湧出一面又一面滾海龍王旗,旗下是黑壓壓一條線。那條線在不斷移動,和山上那些噴著火焰和白煙的大炮逐漸合為一體。
那是大軍,是準備噬人的野獸。這一刻,大炮炥已經認定,關東軍就算投入再多的軍隊攻山,也絕無可能成功。
關東軍從沒見過火器威力,也不懂尋找遮蔽,疏散隊形降低傷亡,明神山很快就會被屍體鋪滿。待關東軍死傷慘重,士氣低落到極點的那一刻,就是仴局總攻之時。。。這支關東軍已經完了。
可是,自己要如何逃生呐?斯波義將近在咫尺,要是順便把這個家夥也弄到手裡,那一定是很有趣的一件事情。想著想著,他臉上露出一絲詭異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