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時候,單位本來照常放假,我也應該照常躺在家裡,玩玩手機看看電視,生活好不愜意!可偏偏周五那天,領導忽然下來指令讓我和倆同事下鄉扶貧。
還記得周五剛下班,我已經收拾好資料,關好了電腦,正準備離開公司。領導叫住我說:“那個小張啊,明天有空嗎?”我大感不妙,按照領導的行事作風,周末看來加班是免不了的。但還是要掙扎下。所以我回答道:領導啊,我還有一份下周一開會用的ppt沒有做好,可能······”領導聽後大笑一聲,又緩緩道:那正好,會議延遲了。ppt的事先放一放,這件更重要。”說罷,領導拿出一疊A4紙大小的文件,並交給我。我充滿疑惑地胡亂翻看。“人物介紹?不會又叫我去扶貧吧?這已經是第三次了。”領導像隻剛吃過糖的狐狸,開心中透露出一絲奸詐,另外還帶點猥瑣。“哈哈哈,這是上級器重你,把握好這次機會,以後升職加薪一定有你那份。”我當然知道領導的心思,隻好無奈答應了。
晚上,擠過人潮,乘著地鐵,回到了租的小屋。我沒什麽本事,高考失利,上了個普通的二本。大學時昏昏沉沉,毫無目的地混日子。等到畢業,又在家啃了幾年老。28歲生日沒過幾天,父母用極隱晦的話暗示我要工作了。那一刻我才意識到我老大不小了,還沒找著工作,更別談娶媳婦。在父母的幫助下,現在,我在一家前景一般的公司裡當個普通職工,薪水僅夠生活。除去房租水電和生活費,每月余下千把元錢,悉數打給父母。對待工作雖說不至於消極,但仍然也不算積極。就是那種完成自己份內的工作,便對外界毫不關心。我的想法是反正我做好了你給的任務,你也沒有理由開除我。結果領導總是找各種借口讓我做額外的事情,比如這次的公司慈善項目——資助本縣農村貧困家庭。這項目被縣長發現並且高度讚賞。還給我們公司頒發了個‘良心企業’的榮譽稱號。因此領導建議公司應該多進行此類活動。算上這次就三次了,次次都有我。但畢竟是慈善,多參加幾次也算是積德。不知道為什麽在家混了這幾年,我開始信佛了。
睡覺之前我又仔細看了一遍那疊人物介紹。明天我們去的是馬家村。那裡我倒是去過,給我的第一印象就是衛生差。淤泥路,臭水溝,以及各種顏色的塑料袋。不過除去衛生方面,馬家村的景色卻是一流的。這裡家家戶戶都養馬。當時我就是衝著這些馬去的馬家村。那天黃昏日落中,我看見了一隻黑馬。因為是坐在車上,僅僅看了一眼,隻感覺那馬在黃昏下就像幅水墨畫,每根線條,每塊色彩都恰到好處。頓時我被眼前的景象深深的震撼了。那幅畫永遠在我的記憶中無法磨滅。後來,無數次想要再去看看,可終究沒機會。想到這我暗暗竊喜,卻依舊阻止不了我的嘴角上揚。忽然,一張照片把我驚住了。那人叫馬黑尾,是個69歲的女人。蠟黃疏松的皮膚,滿臉皺紋,顴骨突出,還是尖下巴,看起來是個非常瘦的人。真正驚住我的是她右臉上的一道不規則的疤痕。那疤和這個女人的臉融合在了一起,就像從娘胎裡帶出來的一樣。想必傷是許久之前的吧。一個女人毀了容,內心肯定是絕望的。我沒經歷過,更想象不了。
深夜,窗外蛐蛐叫著不停,我無法成眠。
天剛蒙蒙亮,公司的車就停在了我家樓下。馬家村離縣裡較遠,我們必須早點兒去,才能在完成任務後四處轉轉。
他們給了我半個小時的時間作準備。洗漱好之後,一夜未眠的我終於感到有些疲乏。所以我決定下樓買杯咖啡。可我忘了現在還早,咖啡店還沒營業。便無奈作罷。上車後,我實在太困了,竟躺在後座迷迷糊糊地睡著了。等再睜眼時,我看見路上多了些匆忙的行人。‘你們看他們周末還要上班,看看咱們多自在。’我突然的發聲明顯嚇著了我的兩個同事。開車的那位甚至急忙踩了刹車。車停在了馬路中央。好在後面沒有車,不然就要被追尾了。見此情景,我急忙對他們說;‘對不起,我的錯。’他們也沒有責怪的意思,還遞給我一杯咖啡。‘剛買的,還熱乎呢,昨天沒睡好吧。’那位司機非常溫柔的說。‘嗯,謝謝。’我回答道,並接過了咖啡。我並非是在敷衍他,只是我總不能告訴他我被蛐蛐吵到睡不著覺吧。 很快,我們在中午之前就到達了馬家村。這比我預期的要早很久。但車開得並不快,就問同事。他們說這裡修了條水泥路,又快又好開,比以前的泥巴路不知道強多少倍。寒暄幾句過後,我們從車裡拿出資助物品,像米和油之類的東西。我們經過商討,決定早上先一人去一家,把東西送給他們。
我去的那家男人叫馬東,女人叫胡梅,帶了倆孩子,一男一女。都還沒成年。女人告訴我說前些年她男人在外地工地打工從十二樓摔了下來。死了。包工頭隻肯賠十萬。這錢辦完男人的葬禮,也沒剩多少。養孩子更花錢。自己在別人當保姆,每個月掙的錢僅夠一家人吃飯,孩子衣服都買不起,穿的都是親戚孩子穿小的不要的衣服。‘可沒辦法啊,日子還要繼續。等孩子都長大了,我的苦日子就到頭了。去他媽的。哈哈……’
胡梅向我訴苦,哪怕我只是個陌生人。可想而知,她的生活一定非常難吧。可她的話依舊充滿樂觀。我想她年輕時也是個滿懷夢想的女孩吧。要怪就怪命運太不公平。
中午胡梅硬留我在她家吃飯,就用我拿來的米和油。飯桌上女人樂呵呵的,兩個孩子眼睛水靈靈的,像雨後寧靜的湖水。我被那個女人感動了,臨別前,我往裝米的袋子裡塞了一千塊。她依在木板門口目送著我遠去。
我回到車上,想拿下一家的資助物品。同事也隨即趕來。他們神色凝重,一言不發。想必他們也像我一樣吧。我們之間沒有說話,各自心生憐憫。準確地說,其實我的情感並非憐憫,而是期許。因為有理由我相信那家人的生活肯定會越來越好。
下一家的主人是馬黑尾。這是我特地要求的。按照人物介紹上給的地址,我一路走到了村子的邊界。放眼望去,是無盡的田野。田野中有一處帶院子的小房子。我隨著狹窄的田埂向那走過去。到達時,鞋底粘滿了黃泥。院子是和上泥的竹籬笆圍著的。部分泥幹了,從籬笆上脫落,露出交錯的竹杆子。再走近些,我看見院子裡種了幾排蔬菜,很整齊,也不見雜草。院子沒有鎖,所以我直接可以進去。但房子上了鎖。門是兩塊厚實的木板,板子上各掛著一個發黑的鐵環。我先把東西放在地上,便捏著鐵環撞擊嵌在門上的鐵塊,發出了響亮的聲音。等了一會,見沒人應。‘她一定是出去了。先等等吧。’正當我想時,身後忽然傳來一聲尖銳而洪亮的女人聲音。‘幹啥滴?轉過來。’我回頭定睛一看,臉上果不其然有一條疤痕,比照片上的更駭人。雖然我故作鎮定,但是她很聰明,似乎從我微妙的表情變化看透了我的內心。‘怎啦?嚇著了。那就拿上你的東西快走,我不需要。’‘馬大娘……’‘叫黑姐。’
當天,黑姐還是收下了那些東西。倒了杯涼白開給我,拿大碗盛的。下午,黑姐她給我講了關於她的故事。晚上,我坐車回家了。但以後每逢周末,只要我有空,我都會一個人打車帶些東西去馬家村去黑姐家。她會給我講一個她的故事。漸漸的,我了解了這個女人的一生經歷。
那天下午,黑姐說她得了老年癡呆。她說:‘我就要忘記世間的痛苦了,等我死了,世人也會忘記我,是不是我從來都沒有來過?’這話她是笑著說的。
‘不是這樣的,總會有人記住你的。’
’誰?‘
’我。‘
……
黑姐是家裡的老小,長得也黑,所以叫黑尾。黑姐她娘是個小腳女人,可脾氣暴躁。用黑姐自己的話來說就是自己有事沒事就會挨一頓打,身上沒一塊好肉。不過有關小時候的記憶,無論大小和程度均會被放大。又或許黑姐只是在誇張罷了。畢竟沒有哪個父母對子女如此狠心吧。可事實讓我啞言,這是真的。黑姐十歲父親得了病,熬了大半個月死了。家裡沒了錢,很快,黑姐被賣給了鄰村殺豬的。那年她十歲。
她娘把她送到殺豬的家裡,拿了錢頭也不回地就走了。殺豬的叫來他的兒子指著黑姐說:“等她長大後就是你媳婦了。”黑姐說她忘記了那些人的相貌,姓名。只是心裡的刺痛永遠不會忘記!殺豬的媳婦幾個月前忽然失蹤了,家裡沒人做一些亂七八糟的家務事。可想而知那些事都交給了十歲的黑姐。黑姐看過殺豬的拿著大刀殺豬。把豬倒吊起來,一刀下去,割斷脖子上的血管,豬叫了幾聲就死了。黑姐看著怕,每每經過,就閉上眼,蒙眼走過!他兒子不怕,還經常幫殺豬的一起殺。
幾年後,一天夜裡,下了一場罕見的暴雨!電閃雷鳴,驚得黑姐一晚上都睡不著。她想著以前的事,卻對未來失去希望。
天還未亮,黑姐看見殺豬的拖著一車豬肉準備去集市上賣,掙的錢黑姐是一分也沒有。黑姐起床,提著一桶衣服,就往河邊方向走,捧一手冰涼的河水往臉上潑人瞬間就清醒了,中途可以和一群大娘們嘮嘮嗑。
洗完衣服回家,黑姐就看見一群警察站在院子裡。問了才知道,有人在他們家的田裡發現了一具屍體,死了好幾年, 骨頭都斷了好幾根,是殺豬的媳婦。
殺豬的被抓了,判了死刑。調查發現幾年前殺豬的和媳婦吵架,結果一怒,就拿殺豬刀砍了人。
殺豬的死後,黑姐成天擔驚受怕,想過逃跑,又被殺豬的兒子抓了回來。黑姐說那畜牲拿刀架在我脖子上,說我如果再逃,就她當豬一樣殺掉!黑姐膽子小,一點反抗都忘記了!
等黑姐成年了,和那畜牲結了婚,生了個兒子。當黑姐看著剛出生的孩子時,又忽然覺得自己的生活有了些希望,她想等著他長大。
黑姐說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有了光。隨後目光呆滯,看向了門外那片暮景。我的眼中也泛起點點淚光。
“那您兒子呢?”
“死了!”黑姐面無表情,像是一截爛木頭,泡在水裡,不浮不沉。
我聽後,心裡猛的一震,我無法想象那種心情!和黑姐一同望著門外的遲暮之景。夕陽西下,落木蕭蕭,一行飛燕飛過天際,消逝在茫茫歲月中!
那畜牲賭博,輸光了所有的錢,還欠了一屁股債。債主天天上門堵住。黑姐受不了,抱著年幼的兒子逃跑。債主去追。她們失足從橋上掉了下去,兒子死了,黑姐砸在岩石上,暈了,臉劃了。黑姐在下遊馬家村附近被人救了命。
那天黑姐閉上了眼,我悄悄地離去。
最後一次見黑姐,她閉上眼,我送她離去!
微風中,我站在山頂上,我站在大河邊上,站在你的身邊。我不知你是否記得我,我會記得你。直到山陵崩塌,直到河水枯竭,直到我生命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