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走在前頭的許大娘與小田氏回首觀望,陳小瓊忙低聲道,“踩到東西了。”說完急急上前一步,一手挽了小田氏的胳膊,也不回吳貴的話,隻管跟著許大娘進了前跨院。
本想用隨意談話的態度,淡化一下有些尷尬的局面,可惜人家連回首相顧的意思都沒,吳貴很是自討沒趣的綴在後面。
幾人剛到了前跨院,便見許嬌娘從回廊那邊走過來。
許大娘近前問道,“不是讓你陪著月桂姑娘的嗎?身邊有個人勸著些,總好過她胡思亂想。”
許嬌娘苦笑道,“本來勸不住的,戴媽媽來了後,先給了月桂姑娘一巴掌,又死拉硬拽的,暫時把月桂弄到門上那幾間屋子裡去了,看那樣子,她一家人有話要說,我哪裡好留在哪兒啊。”
許大娘聽了,歎道,“讓他們好好說說吧,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不管怎麽樣,現在都是吳家的人了,不說清楚,再是侯府的人,也不好呆下去。”
聽了許大娘的話,眾人一時相對無言。
這時,從街上突然傳來一陣馬蹄聲,到了吳家左近,馬蹄聲才停了下來,聽這聲音,仿佛是衝著吳家來了。
吳貴忙道,“娘與幾位姐姐還是先回暖閣吧,我去前面看看。”說完,邁步出了前院,才走不遠,卻見許二夯、十三孬帶著一個人,打影壁那邊轉過來。
吳貴正要開口問話,十三孬身後那人上前一步,行禮道,“小的萬全,給貴少爺請安。”
見吳貴打量起這人來,許二夯忙道,“這是王短腿送來照看馬匹的,這人以前在西北待過,很懂得馬。”
吳貴聽了,忙叫那萬全起身。許二夯又解釋了兩句,“我知道你不喜歡讓府中隨便進人,便把許大郎送來的人,攆回去了。連這萬全,都是王短腿在京中新買來的,不是他自家的私人,咱們家裡又有了馬,我才留了他。”
“哦?”吳貴驚訝了兩聲,“這王短腿!做事倒滴水不漏,讓人無話可說。”
說完仔細打量了兩眼,燈火下,只見這人大概四十上下,兩鬢有些灰白,身量不高,看著倒很雄壯。
吳貴帶了這三人,一邊閑話,一邊走到西側院裡——馬房就建在西院靠大街這邊,吳貴一邊細細打量著馬房裡的那兩匹白馬,一邊又豎耳聽了聽街上動靜——馬蹄聲沒了,倒也沒見有人敲門,便吩咐二夯去門口看看。
二夯去了後,吳貴回過頭來,問身後靜立不語的萬全,“你是哪裡人,原先做什麽的?家裡還有什麽人嗎?家裡原先又是做什麽的?”
“回少爺的話,我本是金陵人,家父早前本在金陵打行裡做事,有一日不知輕重,打死了一個致仕官紳的舅子,被地方上的大老爺判了立枷,不上幾日,便站死在了籠子裡。那官紳家本來還不罷休,要讓我子代父過。大老爺念我年齡還小,又有心照顧,還怕那家人不放過我,便判了流刑。”
聽萬全說到這裡,吳貴細細看了他兩眼,只見這人面上水波不興,眼中也不帶半點情緒流露,便問道,“那你心中可還有遺恨?”
萬全聽了,也明白主家的意思,歎道,“都這麽多年了,該有的也煙消雲散了,更何況我那父親平日裡本就霸蠻無行,又做的是那種讓人不齒的行當,打死了人,合該與人抵罪。”
吳貴點了點頭,“家中還有什麽人?怎麽又到了京中?”
“當日我跟母親被流放到了西北,便被一個隨軍的幕僚買了去,
做了一個負笈童子。後來主家因功在榆林得了官,安了家,我也跟著去做了個下人,一直到今年秋,那主家因受了寒,一病歿在任上,臨終前遺話說要歸葬老家,便寫了封信,送給了老家的一個遠房堂親,當時還寫了放書,用了他的官印、私章,放我了的奴籍。” 十三孬插話道,“啊?那怎麽又被人賣了呢?”
萬全看了一眼靜立在夜色中的吳貴,歎道,“也是一言難盡。我那主家的堂親到了榆林後,本想著必然有些積余可得,誰知到了地方,才發現家裡也不過是幾兩散碎銀子,幾卷破書,當時便很惱火。也是我感念主家幾十年來的相顧之恩,便跟著扶了靈柩到了京南縣上。安葬了我那主家後,連那幾兩散碎銀子,也花乾的一乾二淨。那堂親心中很是不值,也不管我已經被放了籍,著人燒了我的東西,捆到縣上賣給了人牙子,我這才來到貴府上。”
吳貴點了點頭,“你母親呢?”
“家母難耐苦寒,早些年便沒了。”
“在西北那些年,再是為奴,也沒成個家?”
“當年西北大疫,妻兒都歿在那場時疫中。”說到這裡,萬全抬頭看了眼這主家,燈火明滅不定,面上也看不出什麽來,心中微微歎息,自家如今也上了年紀,能有個養老的地方,已是燒了高香,不想這主家倒是個多疑的,便又咬咬牙道,“不止是我妻兒,連我幼妹也跟著沒了,當日縣上各家中也是十不存一。”
卻聽這少年主家沉聲問道,“當日流放的不是你母子二人嗎?竟然還有一個妹妹跟著。”
萬全躬身一禮,身軀彎了下去,頭也沒抬,聲音微微有些淒苦,道,“既然來了吳家,哪敢不交代清楚自身來歷。實不相瞞,其實金陵老家便有一個妹妹,當日是許給了父親的徒弟包勇,後來因受父親牽連,妹妹便被當街發賣了,也不知今日流落到何地去了,眼下又是死是活?我母親到了西北後,給我那主家做了廚娘,後來……後來和我那主家……後來便給我那主家生了個女兒,也就是我幼妹。我這西北的幼妹……”說到這裡,已是酸楚難言,好一會才道,“我這幼妹才長到十二歲,便也歿在了時疫中。”
吳貴、十三孬聽了,一時面面相覷,這也太慘了吧。
吳貴歎道,“改日我著人去京南問問,如果你說的屬實,便放你回金陵吧,說不得你老家那妹妹還在呢,也好讓你們團聚。”說到這裡,便閉口不言。
那萬全聽了後,忙轉過身子,撲通一下,跪在乾草地上,很是磕了幾個頭。
吳貴卻也沒躲開,隻吩咐十三孬拉他起來。
這時,倒座房那邊,忽然哐當一聲門響,接著似是月桂的聲音,順著風傳到西院馬房來, “你們讓我出去,你們聽這馬蹄聲,說不得便是三爺來了。”
“你個癡丫頭啊——你想氣死你娘是吧,你們爺倆都還傻站在哪裡做啥?快幫我把這傻丫頭拉進來,這丟人丟的還不夠嗎?”
“我給月蓉姐留了話,月蓉姐必然會傳給三爺的,這定是三爺得了信來接我了。”
接著哐當幾下,便沒了聲息,吳貴聽了後,也不知道如何是好,深深歎了口氣。
這時許二夯急急進了馬房,道,“多官,門口來了兩匹馬,來的人下了馬後,也不敲門,卻只在那裡說話。”
吳貴聽後,邁步就出了馬房,一邊又問,“說了什麽?”
“說什麽‘不如不見……’,還說什麽,‘還是算不了吧,她進吳家,說不得日後就是個大造化’,又說,‘跟我回去了又如何,依你奶奶的性子,說不得便害了她’。那倆人仰天呆了一會,其中一個,歎了口氣,說,‘咱們回去吧’。多官你看,說不得這便是謝……”
吳貴後面聽到二夯話裡說,這門外的人要走,心下早就急了,大聲打斷二夯的話,道,“走不得啊!快去開門!”
月桂這個樣子,哪裡好留啊!
PS:
1.月桂用筆多了些,是以後有樁生意要用她;
2.介紹萬全時,也寫的多了些,主要是為了日後,與甄家、及甄家的包勇連接起來——這算不算俺埋的伏筆啊,我真滴不會寫伏筆啊!
總之,一路瞎寫,歡迎你們有意見就提出來,不滿意也歡迎板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