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大娘激動難抑,簡單整理了下儀容,忙坐到正廳上,端是正正式式的受了吳俊輝的大禮,才讓許二夯把吳俊輝拉起來,又喚出小田氏,讓大家重新見禮。
“俺老婆子有福氣,俺有福氣呢。”
許大娘開心的拉著吳俊輝的手不放,於燈火下重新敘話。因成了一家人,加上吳俊輝尚未束發,連小田氏都在廳上多留了一會兒。
吳俊輝看著燈火下容光煥發的許大娘,不由想起家中的四個老人,不知道他們又是怎樣的撕心裂肺呢,硬是忍著沒落下淚來。
大娘見與吳俊輝紅了眼圈,似乎是了解吳俊輝的心情,忙開解了幾句。一直到臨睡前,還囑咐著吳俊輝明天去賴府,要早去早回,不要在那榮寧兩街上多逗留。
第二日,吳俊輝早早爬起來,活動了下身子,卻惹得許二夯也不得不爬起來。二人劈柴挑水削篾片,喂豬打掃,相互間竟是配合熟了的。
吳俊輝本想去廚房添把火,愣是被小田氏攆了出來。(注:篾片除了茅廁當廁籌用,也是用不起油燈的人家,晚上當燈來燒的,如果是更窮點的,可以洗乾淨了廢物多用,你想想那味道。)
陪著大娘用過早飯,逗弄了下孩子,眼見時辰剛剛好,兩人才結伴出了院門,不想謝十三叔的侄子解寶早早蹲在門口,正和幾個孩子,橫七豎八的搭著幾個畫好的格子,挑棍玩呢,也不知道是什麽遊戲。
這孩子一看見吳俊輝出門,一扔小棍,惹的幾個孩子惱怒起來也是不理,自是歡快的跑過來。
“昨兒就猜到多大哥要去賴府,俺善寶來給哥哥壯壯威。”
“去去去,小毛孩子,叫誰哥哥呢,以後可不敢這樣叫了。現在你貴哥是俺兄弟了,再叫就差輩了。”吳俊輝還沒張口,那邊許二夯就挑眉豎眼起來。
吳俊輝向來喜歡解寶的伶俐,這個被街頭算命先生從水滸中扒來名字的孩子,別看僅有九歲,因從小就在左近大街上摸爬滾打,很是玲瓏機敏,有些見識了。
“同去無妨,本不是什麽大事。叫哥哥也沒事,咱們論咱們的。”吳俊輝道。
“才一夜不見,二夯叔這師傅變哥哥,這如何說起?”解寶不解的道。
“從俺這說起,昨日俺老娘已經收了你貴大哥做兒子,認了親了成了俺兄弟了。就算從你家十三孬那邊算,你都得叫叔。”許二夯一把薅過解寶的肩頭,“今兒咱們是去辦正事,你小孩子家家的,皮猴似的,免得衝撞了貴人。”
“怎麽會,二夯叔你又不是不知道俺,打五歲起,就在街上討活,甭管他是侍郎家門前,還是大將軍營後,俺都蹲守過,知道輕重呢。”解寶身子一縱,掙過二夯的大手,一時頑皮,竟是跳躍著倒退走路,邊走邊吹噓起來。
今日天氣雖冷,然晴空當照,連風都沒有一絲,很是適合出遊。隨著三人結伴靠近繁華的街口,人越發多了起來,速度也慢了下來。
解寶對左近地理諳熟,邊走邊介紹街邊這是誰家,那邊又是誰家,這家誰誰嫁了女兒,那家誰誰沒了老人,顯是周邊狀況了如指掌。
吳俊輝便讓解寶介紹起這賴府起來,加上昨日許大娘和二夯口中的信息,心下印證,大致了解的七七八八。
不由心道,這賴家如此排場,竟然是伺候人的奴才出身,這奴才還能出府置業,家中奴仆成群的,關起門來也稱起老爺太太來了,真是開了眼界。想到自家妹子,這是做了奴才的奴才的啊,
自家要是再進府去,這不是奔著奴才秧子去的嗎?圖個啥呢?看看這解寶與二夯二人,竟然是十分欣羨為奴為婢的氣派,真真是十分的奇葩。 拐了幾個街口,解寶拉了一把吳俊輝,指著街上一群人,說道:
“哥哥,你看,這更氣派的來了。”
吳俊輝向前看去,卻是街中間,四個轎夫執杠,抬著一頂暗紅色的轎子,慢悠悠的走來。轎子前後也是前呼後擁,跟著幾個丫鬟嬤嬤之類,轎子後跟著幾個大漢,抬著數色禮物,看著很是威赫。
“這家人俺知道。”一路上許二夯並沒打攪兩個孩子說話,這時才插話道。
“這是都中有名的大古董商冷子興冷大官人家的。看這情形,這是冷夫人回門呢。”
“俺也知道,俺也知道,這冷夫人娘家卻是榮國府當家太太的陪房,如今在榮國府正當用呢。雖說是下人,在那邊府上伺候著貴人,回到自己家裡關起門,也是丫頭婆子伺候著。”解寶得意洋洋的說道。
“看你這麽說,這做個下人,竟是大大有前程呢。”吳俊輝接話道。
“那當然,俺以前也曾去榮寧後街上去幫活,那邊街上住的都是這兩府的家生子。家中但凡在府中有份工,都短不了掙份嚼用。聽說一個體面的丫頭子,月月都有一兩銀子呢。一兩銀子啊,俺嘞哥哥,咱啥時候見過半角銀子呢。俺老早就想去哪家府上做個下人了,可惜人家很少買人進府,自家家生子都用不完,每年還都有打發出來的。府上就是進人,也是去南地采買,很少在街上左近買人。”
“這個緣故,俺卻知道,當年在酒樓掌杓, 聽人說過一嘴。他們這些人家,不好在自家門前買人為奴,買人也是經過官牙,銀貨兩訖,很少強買強賣,好像是怕什麽都察院給盯了去。”許二夯接話道。
吳俊輝心下了然,又問道:
“這士農工商,商雖說為最末,聽人說雖不敢穿絲綢用大馬,私下也是豪奢無度,生活很是愜意,隨便娶個破落世族家的小姐之類的,也是很容易的,連前朝都有商家可以迎娶郡主娘娘的。這什麽冷子興一個大商人,怎麽娶了人家奴才家的女兒呢?”(宋時多有商家迎娶宗室女兒。)
“哥哥沒聽人說過,這個宰相門前七品官。他一個商人娶了人家七品官家的女兒,還不是祖上積了德?他商人是個什麽出身?”昨日才剛給另一家商人許家做過活計,解寶一個地痞無賴子的出身,這會兒竟然也瞧不上商人之家來了。
吳俊輝感覺好笑,心道,過些日子,說不得咱也只能混個商人來做做了。
三人說說笑笑,腳下並未停留,未用多少時辰,竟到了榮寧後街,也沒打算再去前面大街欣賞下榮寧府的氣派,徑直來到了賴府的門前。
看了下了時辰,竟然還早,吳俊輝等人轉過正門,來到角門,正想著是否先找個地方等等,地頭不熟,不好貿貿然直接叫門——他也不想他這前身,早早就混熟了榮寧東西兩街,這會兒不熟起來了。
正尋思間,忽然聽到有人叫道:“你們快看,這是誰來了,這不是多混蟲嗎?”
吳俊輝定睛一看,原來角門不遠處,或蹲或站了不少人,他竟是一個不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