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說看,這怎麽回事?”
吳貴看著面前的匣子,苦笑了一下,緊了緊身上的衣服,這西花廳雖然是個暖閣,他還是驚出了一身冷汗,想不到家裡已經跟篩子一樣了——八面透風。
“李賣婆臘八前帶了一些新花樣,來了我家中。家裡上至老太太,下至小丫頭,沒有不喜歡的。老太太又聽說,是許乾娘當日救回的少年,知恩報德,帶契……”
“說重點!”吳貴喝道,面上早沒了剛才的熱情,換誰見了自家的東西,長了腿似的跑到別人手上去了,也不會有個好聲氣。
許晟苦笑道,“老太太向來好佛,最喜歡聽什麽大蛇銜明珠、黃雀銜白環的戲文,又眼見這結草銜環的事兒,發生在自家眼皮子底下,便讓許乾娘帶了子孫,進府陪些閑話。許乾娘當日帶了婉娘和小虎子來,那小虎子便拿了個……”
吳貴皺了下眉,打斷道,“臘八前那幾日,我隨王短腿去了西山,與人談石炭生意。走之前確實給了景大哥家的小虎子——一個半成品的加水自走輪。”說完,吳貴譏笑著看了許晟一眼,用下巴點了點面前的匣子。“這個呢?這個可是完整的啊,我的松筠兄。”
許晟忙尷尬的一笑,道,“當日小虎子跟著許乾娘過來,帶來的確實是個才完工一半的。”說到此處,深深歎了一口氣,“唉——,也不怕自揭家醜,哥哥家的那個蠢物,一見之下,便喜歡上了這個注水自走輪。他又從虎子那裡知道,兄弟書房裡還有好幾個。我家那不孝子便用了些傀儡戲,哄了小虎子,讓小虎子下次來,再帶些這什麽加水自走輪。總之事兒就是這麽個事,確實是我家失了分寸,做錯了事,還望貴兄弟海涵。”說完深深施了了一禮。
吳貴拿起匣子中的水力紡紗機,心中兀自不信,嘴上歎了一口氣,道,“真的是你兒子嗎?他倒是個識貨的。”
許晟聽了後,一時漲紅了臉,吞吞吐吐地道,“確實……確實是犬子,貴兄弟如果覺得不解氣,我便把那小子帶來,任憑貴兄弟處罰。”說完抬起頭來,等著吳貴決斷,卻見吳貴盯著那水輪紡紗車,陷入了沉思。
吳俊輝的思緒卻飄到了前世,想起了前世的外婆,想起了外婆帶著他製作模型機時,那一段快樂的時光。也記得當時外公還嘲笑外婆,說,學校裡找不到傳承衣缽的學生,家裡卻養了個非物質文化遺產的繼承人來。
外婆作為東南紡織工學院的教授,不但喜歡實地授課,還喜歡帶著學生,親自動手做些實機模型來,眼前這模型就是外婆親手教給自己的。
“貴兄弟?”許晟叫道。
吳貴歎了一口氣,拿起紡紗機,想放進匣子裡,見匣子鑲金鏨銀的,道,“這個匣子倒是精致,難為你有心了。”又隨口問道,“你兒子幾歲了?”
許晟聽了,當下臉紅的像個蝦子,囁囁嚅嚅的吭哧了半天,“不瞞兄弟,一歲半……不不不,兩歲了,不對,三歲了,和小虎子差不多大了。”
吳貴一聽,勃然大怒,“松筠兄原來是消遣俺的。連自家兒子幾歲都不記得了?”
許晟頹然一歎,身子傴僂了下去,“哥哥也是才從淮揚回來不久,不想才進家門,家裡就出了這件醜事。非是不願實言相告,而是哥哥也有不由已的苦衷。不過,我一回來,便把自家仿造的都拆了去。什麽都不說了,但求兄弟勿要怪罪。”
吳貴大吃一驚,“老母的,你們都造出來了!”
許晟不好意思地道,
“哪有這麽容易?家裡甚至請了曾在宮裡做過大匠的,有幾處關要,愣是沒弄明白,又不敢拆了這模子,最後算功虧一簣。造成的如今也均被我拆了去。” 吳貴嘿嘿譏笑道,“如果真造成了,看來你們家也不打算告訴原主人一聲了?”
許晟的臉紅了又黑,黑了又紅,赧然道,“我要是不回來,家父……”
“哦?不是三歲的兒子嗎?”
許晟啪的一下,雙手成拳捶到身旁的桌子上,又轉過身子,施了一禮,“貴兄弟不要再說了,哥哥臉都丟盡了。子代父過,哥哥今兒任憑兄弟處罰,報官吃板子也毫無怨言。”
吳貴聽後,卻笑了,“你父子倒是好盤算……”
“兄弟誤會了, 都是家父自作主張,不該哄騙一個孩子,況且哥哥當時真的不在家,不然絕對不會發生這樣的事。”許晟也顧不得子不言父過了,解釋道。
“誰知道呢。”
見吳貴不以為意,許晟只能無奈歎了一口氣,心下埋怨起自家那不靠譜的父親來,當日一見了這水車,就不該哄騙一個孩子。如果光明正大的提出來,斷不會走到這一地步。不過費些銀子的事,買過來了,都要比眼下這個境況好看的多。
吳貴拿起一壇酒來,拍開了泥封,一股濃鬱的酒香飄了出來,讚了聲道,“上好的花雕啊。”
許晟見了,忙要上前幫著斟酒,吳貴卻推過他的手,將壇子裡的酒,倒在了水輪的葉片上,那水力車的水輪便輕巧的轉動起來,倒是聯動紡紗機的另一部分沒什麽動靜。
許晟瞪大眼看了,想問又沒敢問。只聽吳貴接著說,“也難怪松筠兄今日見了我以後,便執禮甚恭,不是厚禮就是駿馬的,是不是還想著咱們冰釋前嫌,解了誤會後,或買或騙的,從我手上得了這水輪如何帶動紡錘轉動的法子來。”
“啊?哪裡還敢呢!兄弟你真誤會哥哥了。唉,一著不慎……到了這個地步,貴兄弟,咱們這誤會越發深了。”許晟連連擺手,額頭愣是出了一排細密的汗珠子來。“哥哥滿腔至誠,絕無半句虛言,真是來送還紡紗車的,如果兄弟不怪罪我家,確實也想著與兄弟結交一二。
吳貴斜了他一眼,身子靠在椅背上,施施然道,“存心買了這水車的手藝才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