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過淺溪,地勢低沉,順路右拐,走不遠便有座小亭子,小亭子與剛才上邊的小道,上下隔著一叢翠竹,只不過亭子恰恰在小道下面的背風處。
亭子內,一群婆子丫頭左右站開,中間的石凳上墊了個錦墩,上面坐著個身裹銀鼠披風,才八九歲的小姑娘。兜帽下裹著一張嫩生生的小臉,那小臉仰著尖尖的下巴,這會兒正洋洋自得道:
“咱們只是歇歇腳,不想竟順風聽了滿耳朵的閑話。”
這小姑娘下首,蹲著個十四、五歲的大丫頭,那大丫頭抱著她家姑娘的一條腿,正整理著鞋襪,便順口說道,“小姐,雖然咱們並不是有意聽人家說話,可當時還是應該出聲示意一下的。小姐卻又讓我們屏聲斂氣的,咱們這樣子太失禮了。要是那家人順路走下來,還不尷尬死。”
那小姑娘頭一偏,本想蹬一腳,整條腿都被那大丫頭抱著,便沒掙的動,隻得瞪了眼,斥道,“失什麽禮?走下來了嗎?又不是咱們非要偷聽的,本就怪不得咱們,他們要怪,也該怪這風兒,偏偏往咱們這邊兒灌。”
那小姑娘說完又得意的點了點小下巴。“你們都說說,剛才那個叫多官的小孩說的哪什麽生意,還一個月能掙到近千兩?還有那什麽……”
大丫頭收拾好後,剛站起來身子,一聽自家姑娘還要說下去,忙勸道,“小姐,咱們無意聽聽便罷了,再不該……”
那小姑娘勃然大怒,一提披風,站了起來,打斷道,“我說素絹姐姐,雖說你是娘身邊的大丫頭,送到這邊照顧我的衣食起居,按理兒我該敬著你,可你偏這也不行,那也不行,一而再再而三的拘著我,叫你一聲姐姐,是抬舉你,真惱了我……”揚起小手就要抽人,可惜身量矮小,隻得哼了一聲收回了手,腳下踱了兩步,怎了眨眼,嘿嘿笑道:
“嘿嘿,惱了我,回去跟娘說,你大了,現在不耐煩我了,只顧著想小子呢。”
那素絹一聽,也顧不的腳下石板淒冷,忙跪下道,“俺只是個丫頭,小姐不開心了,隻管打罵;要是做錯了,也隻管把俺逐出去便罷,可不敢說俺有那等的醃臢心思,俺雖是個丫頭,還要做個人呢。”身邊諸人相互瞅瞅,竟無人敢勸,齊齊低下了頭。
那小姐又道,“知道怕了,但凡有下次,必沒你的好處。再說你這嬌滴滴的樣子,做給誰看呢,還不滾起來,要是被人看見了,隻說我家苛待下人。”
那素絹趕緊爬了起來,又迅速觀望了下四周,見除了自家這群人,並無人影,才放下心來。可到底再也不敢指摘自家小姐的不是了,隻唯唯諾諾的上前來,幫小姐緊了緊披風。
“以後我說什麽,隻管聽著。還有你們,不聽話的,隻讓俺娘找人牙子進來,個個的提腳脖兒發賣了。”眾婆子丫頭們諾諾不敢言。
“晦氣的,本不是什麽大事,都認為我只是偷聽人家閑話的嗎?咱們是什麽人家?咱家做的是什麽營生?都不明白嗎?打從沒了老爺,隻我娘一個人操持家業,也沒個幫扶遞聲氣的。趕巧咱們這上風的話裡,藏著一樁極大買賣,做好了能幫襯下咱們家,你們個個的還能多漲些月錢,竟還不許我聽聽風了。”這小姐氣呼呼的說完,又瞪了素絹一眼。
素絹忙道,“小姐,是俺錯了,俺只是個不識字的蠢丫頭,哪裡能聽明白這裡面藏著什麽玄機呢,倒是明白了小姐的一片苦心。”
那小姐聽後便笑了,“知道是我的一片苦心就好。
說到玄機,你沒聽到哪什麽小瓊姐說過嗎,說什麽花去了好幾百文,什麽都沒摸中,還說摸中了,一年好運道,這不就是……” 素絹好像想起了什麽,忙道,“是了,是街面的那抽獎!”
小姐點頭笑了笑,“現在知道了吧,這是不是一樁大買賣?你還怪我聽人家閑話嗎?”
素絹先紅了臉,又覺得哪裡不對,卻不敢多想,忙搖了搖頭。
“最近一個月來,京中街面上出現的新奇事,不就是那抽獎券嗎。那個多官一月竟然掙了那麽多,近千兩啊,記得我姑舅薛家在金陵忙上大半年,才堪堪有這個數,這真是日進鬥金的聚財法門啊。而且這法子沒什麽稀奇的,很容易操作,回去後叫娘親在咱們的鋪子上,也試上一把。”
那小姐見沒人接她的話頭, 自家也覺得無趣,便走到亭子口,“好了,我的興頭也盡了,咱們便回吧,寶蟾來拿著我的手爐,素絹姐收拾下。”
一個貼身大丫頭,以往哪用她來收拾殘余,可這會兒連手爐都沒得捧了。素絹心道,看來還是惡了姑娘。
“那張道士的經會,差不多要結束了,咱們快點回去,免得娘罵。我不想走了,孫婆子來抱著我吧。”
跌跌撞撞的擠過來一個小丫頭片子,開心的一把籠了那手爐,顛顛的先走到前頭去了。一邊上又過來個壯碩的婆子,蹲下身子抱了那小姐,也不等身後諸人收拾妥當,便大步走出亭子。
到了路邊,那小姐拍了拍抱著她的婆子,探出頭來對亭內還在忙活的素絹說道,“素絹姐姐,你能來我身邊,是咱們有這個緣法。希望姐姐以後安分守己,隨分從時,我還想著和姐姐做個,剛才那多官口中說的——好‘閨蜜’呢。”說完不等回應,讓婆子順著逶迤曲折的小道,跟著前頭抱手爐的寶蟾,一塊兒走向講經閣那邊去了。
亭子內素絹聽後楞了一下,一時間淚流滿面,身邊一些平時要好的,這會兒才敢上前勸解。
到了這邊經會早散了,孫婆子便抱著小姐回到了自家馬車前,這時車廂簾子突然打開,伸出一隻秀美豐韻的手來,圈著手指似乎要去掐那小姐的嬌嫩面龐,到了臉前卻隻輕輕擰了一把,道,“難得張法官今日願意給咱們講經,你個小丫頭,偏偏不耐煩去聽,也是個沒福氣的。”
聲音嬌媚,洋洋盈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