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為日晷?”吳俊輝一時不解。

　　張道人與那中年道士聽後相視一笑，同時搖了搖頭。

　　張道長手撫頷下長須，笑道，“稚子頑劣，該罰，該罰。”

　　那中年道士道，“校鍾需要借日觀影，你連日晷都不知道，更何談認識日冕了，小小年紀，浮滑無行，誑言相欺。你這是消遣俺呢，念你年紀還小，盡快出觀去吧。”

　　小田氏等人也紛紛面現憂色，礙於場面不敢多言。許大娘急惶惶地道，“你這傻孩子，真是……真是無理取鬧，還不向老神仙道惱則個。”

　　吳俊輝微微一笑，對許大娘道，“娘不必過慮，三清神仙之地，吳貴怎敢妄言大話呢。”轉身對那道人說，“敢請教道長仙號?”

　　“俗家姓譚，叫我譚道長即可。”那中年道士顯然認為面前這娃娃在消遣他，便沒有告知道號。

　　“道長說借日觀影，我倒是明白那日晷是何物了，想是以前天文館見過的日處……應該是日晷吧，那個字應是俺認錯了。唉，當時被奶奶罵了不止一次了。”吳俊輝發窘的撓了撓額頭，後面的話都有點語無倫次了。“不過這鍾還真的能校。”

　　那道士耳聽這少年提到天文館，認真打量了一下吳俊輝，腳下一雙看不出顏色的靴子，一身粗布罩衣，很是樸素無華。身材雖然看著十分瘦弱，但面容清秀，雙眼清潤有神，精神昂揚勃發，不像是個憊懶貨。心道，天文館?天文台吧，清虛觀倒一向多有往來，這欽天監一眾職司，一向清貧無財，看這打扮倒也相當，倒是認不出這是誰家的孩子?監正是西洋人，那只有是監副家的?官正家的?亦或哪個博士家的?便收起了小覷之心，又想著非是世族勳貴之家，一般人還真沒見過這東西呢，再一次試探道:“那你一定認識鍾上的這些刻度了?”

　　吳俊輝近前打量了一下這座紅木雕框的笨重大鍾，表盤上均是些天乾地支刻度，又看向下面的鍾擺。不由心下咯噔一下，暗道不好，這是早期那種重錘驅動的已經淘汰的舊鍾，這可不好擺置。先前還以為是前些日子，那兵馬司副指揮使借的一種蘇州仿造的，可借助擒縱器上發條的座鍾呢，這下吹大發了。也不好露怯，便硬著頭皮道，“借用一下紙墨。”

　　張道人也不由的引起了興趣，便點點頭，剛才那童子利索地去閣內小書房取了紙墨，送到吳俊輝旁邊的桌椅上。

　　吳俊輝尷尬的拿起面前的毛筆，抬起頭來，看了看四周。許大娘，小田氏及陳家母女，還有不知道何時已經進來的許二夯，正面帶憂色的看著他。而譚道人怒目而視，張道人饒有興趣。

　　吳俊輝放下毛筆，瞅了下，走到許大娘身前。許大娘一把拉住他，“多官還是道個惱吧，不要逞強誤了道爺的大事。”這會兒連“道爺”都叫出來了。

　　吳俊輝道了聲，不用擔心，便從許大娘懷中的小婉娘手中，將剛才那隻測卦的竹簽哄了出來。

　　許二夯這時走到許大娘身邊，低聲說了句，“娘，你不用擔心，前些日子，俺親見多官拆卸了一座自鳴鍾呢。再說一座新的自鳴鍾才不到三十兩，壞了咱們也賠得起。”

　　卻說吳俊輝取過竹簽，點了墨汁，找了一根線，左手牽住一頭以作圓心，另一頭拴了竹簽，輕輕一圈就是一個圓，又標注了刻度，拿給眾人觀看。

　　那譚道人細看下，驚呼出聲，“洋碼字！你用的是洋碼字刻度，這個倒是少見，不過用在這表盤上，

倒也相得益彰，那漂洋過海來的西洋鍾用的好像......是什麽羅馬數或是羅馬字。”　　“確實是洋碼字，雖說西洋鍾大部分用的是羅馬數，但也有些是用洋碼字的。看來小居士倒不是虛言誑語，也是見過西洋鍾的，甚至見過洋碼字刻度的西洋鍾。”張道人後半句是對許大娘說的。

　　“啊！這孩子！”許大娘聽後心中才仿佛卸下了一塊大石。連小田氏和陳小瓊也一時目泛神采。

　　“天乾地支我倒不認得，不過這西洋刻度的計時法，我倒是知道的，每周十二時，每時四刻，每刻十五分，每分六十秒。”

　　“絲毫不差。”譚道人點頭道。“我對你所說的會調校鍾擺，已是信了一半。”

　　“說到校鍾，倒確實是俺大言不慚了。你們道家也自有一套觀星辰計天時的法門，自家當然也會校鍾的。可你們卻去那欽天監或將作監，請人來校鍾，顯然是你們的鍾壞了，你們是修不了，而不是時刻不準了。”吳俊輝神在在的道。

　　“哈哈哈——”張道士哈哈一笑，道，“你這孩子倒是聰明，不錯，確實是鍾壞了。這是前朝西洋番僧進獻給宮內的貢品，清虛觀上任觀主，得開國時先皇后的青眼相加，才賞賜了這座笨鍾，現下我也信得過你會校鍾了。不過依你這個年紀，可不要再說——你連修鍾也會了。”

　　吳俊輝聽後暗地裡松了一口氣，這種靠鍾擺驅動的老破舊，真的玩不來，還是趕緊見好就收吧，沒看老神仙都給台階了。

　　正要借坡下驢，這時有個淳厚的聲音徐徐響起:“這鍾——嗯，多官倒是也能修。”

　　吳俊輝內心一陣MMP，還嫌事兒不多嗎?突然又想起這是自家二哥的聲音。

　　這許二夯一看眾人都望向了他，一時赧然，又道，“前幾日多官私下裡，曾拆卸了一台自鳴鍾，厲害的是——裝回去仍然周轉自如。”

　　眾人聽後大奇，譚道人奇的是，看來還是看走眼了，雖說這家人衣著很是‘樸素’，可又有哪一家富貴到讓兒孫拿自鳴鍾拆卸著玩呢，這玩意雖說並不貴，但海上出產稀少，也是有價無市，沒地兒買啊，那蘇州大半年，甚至一年， 都仿不了一台。

　　許大娘、小田氏她們奇的是，這半路上撿回來的小子，越發神異不凡，前幾日略一施展，聚財無數，這眼下又能修起鍾來了。難道是那戲文中，落難的王孫流落街頭，今日讓俺們遇到了嗎?這……這可如何是好啊?

　　陳李氏更奇的是——眼冒金星星，這多官是個金蛋蛋啊，不知道看得上俺那五大三粗的姑娘不(陳小瓊淚目:娘，俺只是身量略高些罷了)。

　　張道人與譚道人也殷切的望著吳俊輝，他們清虛觀早已習慣了西洋計時，要是再換回燃香的香漏，一會半會兒的倒也不習慣。請欽天監或太監手中的匠戶也得費些人情銀子，一聽還真的能修，便燃起了希望，沒看這個叫多官的小子，連洋碼字刻度的表盤都畫出來了嗎。

　　那譚道人便道，“剛才多有失禮，這位小居士勿怪。這鍾日常都是俺來維護的，每三、五日一校，現成的工具俺都有，便請小居士拆開一觀。”

　　張道人也道，“煩請小居士施予援手，盡管拆解，能修就修，如果修不了，也不會怪罪，畢竟這鍾業也些年頭了。”

　　那邊許二夯還要再說什麽，吳俊輝卻狠狠瞪了了他一眼。這時許大娘也道，“既然多官懂的這個，也不怕費些功夫，便幫老神仙一把吧。”

　　PS:

　　1.關於自鳴鍾價格，徐光啟《新法算書》:“中樣者每架價銀50兩”。蘇州當時有少量仿製，只不過刻度是天乾地支。

　　2.1684年《大清會典》上記載的西方計時系統，已經和現在一模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