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邊見了禮後,又說了些關於賈府的一些閑話後,薛姨媽才吩咐人將吳貴、薛蟠、薛蝌三個送到了前頭。
知他三人還要吃酒,便特意讓鶯兒娘吩咐灶上,用心置辦幾樣——薛家從宮裡淘換出來的特色菜品,這才帶著王媽媽、英蓮、同喜、同貴幾人回到了碧紗櫥內。
誰知才掀了簾子,薛姨媽便覺得櫥內氣氛有些冷,正眼瞧去,便見她姐妹二人,一個背朝著眾人,一個人坐在月洞窗前,望著外面的花草出神;一個貝齒輕咬著帕子,坐在這邊桌前,睜著圓溜溜的大眼睛,隻盯著她姐姐的後背看個不住。
二人的丫頭,鶯兒與小螺兩個,遠遠的坐著,正嘀嘀咕咕的,也不知道在說什麽。
薛姨媽一看這情形,便知這倆姐妹又紅臉了,不由撇嘴嗔道,“一個秋裡就要進京,一個夏末要去西海沿子,姐妹倆從小到大都很少分開過。這次分開,也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再見上一面了。如果各自再嫁了人,怕不是一輩子都見不上一面了,怎麽就不知道體諒一下,都讓個一步半步的?”
見薛姨媽如此說,寶琴才努著小嘴道,“我這都陪了半天的不是了,姐姐想是真生我的氣了?”
薛姨媽奇道,“我不過陪客人說了會兒話,你倆怎麽別扭起來了,也不怕被客人聽到了。這到底是怎麽了?”
“是我……。”寶琴剛一張口,那邊寶釵突然插口道,“哪有什麽事?媽媽淨瞎想。”
聽寶釵這樣說,寶琴趕忙收了口,見寶釵從月洞窗碎步輕移過來,便嘻嘻笑道,“沒什麽事,哪有什麽事。”
寶釵飛快瞪了她一眼,才問她媽道,“剛才在這裡,聽到那吳公子似乎說,要留英蓮姐姐住上一日?”
見寶釵有心轉換話題,寶琴心有靈犀,忙湊趣道,“我大哥也說讓咱們盡快收拾出幾間屋子來,說是那些救出來的丫頭,要先安置在咱家。伯娘……”
薛姨媽見她倆一前一後,快嘴快舌地攔了她的話,心知這是不想讓她知道原因了,罷了罷了,這對小兒女,從小到大也不是沒紅過臉,不過來的快,去的也快,我就不操心了。
薛姨媽便不再過問,順著寶琴的話道,“既然蝌哥兒都應承人家了,咱們就用心去辦。就是不知道能有幾個女孩兒?房子我著人去安排。”
說完,薛姨媽瞅了瞅英蓮,過去一把挽住了她的手,笑道,“英蓮現下跟我去看看也行,等你那些妹妹過來,該如何安置,你盡管跟我提。”
寶琴忙道,“我去吧。”
薛姨媽笑嗔道,“你倆還是在屋裡好好說道說道吧,還真當我看不出來啊。”一句話直說得寶釵與寶琴都紅了臉。
寶琴小步過去,扯著薛姨媽的衣袖,討好道,“伯娘。”
“好了,好了,別膩歪我了。”接著薛姨媽又瞪了眼寶釵,“一輩子的姐妹,馬上要分開了,你倆還能再磨幾回嘴?”說完這話,便帶著英蓮、王媽媽幾個出去了,獨留她二人在屋裡說話。
二人紅暈未褪,相互看了一眼,卻都沒開口,屋內頓時便靜了下來。鶯兒與小螺,也是一會兒看看這個,一會兒看看那個,末了,倆丫頭在那裡暗暗竊笑不已。
少頃,還是寶琴先憋不住話,討好著說道,“姐姐還在生我氣呢?”
寶釵才歎了口氣,接著又搖了搖頭,笑道,“剛開始是有些氣,不過現在也消了。”
見寶琴有些不好意思,一副任打認罰的樣子,
寶釵沒好氣的道,“有氣也是生我自己的氣。” “姐姐還是生我的氣吧。”寶琴忙上前挽了寶釵的手,撒嬌道,“好姐姐,我知道錯了,你就原諒我這一次吧。”
寶釵倉促間被拉到屏風後,做了違背本心的事,偷看了客人,心內一時又驚又怕。
打從屏風後,昏昏沉沉的小步走回碧紗櫥內,身上的燥熱更是很久才去,愣是讓她半天沒回過神來。
這甫一見同齡男子,閨閣女兒的本能,讓她一時紅霞滿面,這裡既是被自家堂妹氣的,也是因羞愧自責造成的。
當然她也不敢承認,這裡面多少也有些原因,是因她前些日子才放下“西廂”、“琵琶”、“還魂記”這些閑書,再加上母親提起她的終身事,不免對“他”有些憧憬起來。這驀地見了個俊秀的,哪還遭得住。
“妹妹,咱們女兒家在這世上本就不易,這一旦名節壞了……”
寶琴連忙點頭,“是妹妹莽撞了,今兒認姐姐處罰,不管是抄經,還是領篾條……”
寶釵聽了她這頑孩子一般的話,忙不讓她說下去,嘴裡告誡的話,不免更鄭重了幾分,“這些話,本該是嬸娘教你才是,可是嬸娘日日抱病靜養,很是怕過了病氣給你,又哪裡有什麽時間教你規矩。王嬤嬤呢,又一向縱著你,重話都不舍得說上兩句。”
寶釵一時拿出長姐的風范來,對寶琴敦敦教誨起來。
寶琴聽她姐姐提起養病的娘親,忙肅容老實聽了。
......
卻說吳貴與薛家兄弟在前院吃酒閑話,說到投契處,薛蟠先是嚷嚷著,要換貼子認兄弟,後又喊著要跟吳貴,學一手能把人舉起來的本事。
吳貴隨意奉承了他兩句,薛蟠越發得意,愣是把自己灌了個爛醉如泥。
本是讓他陪客人呢,他自己卻先倒了,一時間弄得薛蝌哭笑不得,隻得吩咐人把他攙去書房歇息。
薛蝌讓人撤掉了酒席,換上了茶點,與吳貴再敘閑話。
未幾,門上便報說萬全帶著車馬回來了,吳貴與薛蝌連忙迎了出來,見薛家門前停著兩輛馬車,前前後後又圍著不少人看熱鬧。
萬全滿面喜色,上前回稟道,“少爺,沒有白跑,不但抓了拐子婆,還端了個拐子窩啊。”
吳貴聽了連連點頭,“做的好,詳細說說。”
萬全從頭到尾細細講了一遍,“合該咱們走運,那拐子婆才賣掉了幾個丫頭,正在那裡與其他拐子,合計著等踏青的時候,要在牛首山、玄武湖、莫愁湖幾個地方,再拍些孩子來。
薛蝌聽了,倒吸一口冷氣,連連道,“萬幸,萬幸啊!”蓋因他家恰恰準備著要去莫愁湖遊春呢。
“哥哥, 咱們這是積了大功德啊!”薛蝌一邊後怕,一邊慶幸道。
吳貴點了下頭,又問萬全,“人都送應天府了?”
萬全道,“拐子窩裡連這拐子婆,共兩男三女,不,算上英蓮姑娘那拐子爹,三男三女,都送交應天府了。還有……”看了一眼薛蝌,卻住了口。
吳貴忙道,“薛兄弟不是外人,但說無妨。”
萬全忙小聲道,“所得贓銀原打算給應天府三成,不過因為張攬總與包師兄在,他們沒敢要,隻得帶了回來。”
薛蝌聽了這話,倒沒做聲,便聽吳貴道,“怎麽能讓人白跑一趟,還是盡快送過去。”
萬全也點了下頭,又道,“張攬總與包師兄留在了應天府,等著正印老爺問話呢,一會半會兒的回不來。”
吳貴點了下頭,抬眼見馬車進了薛府,吩咐道,“你辛苦些,再回去一趟,那三成銀子也帶上,無論如何想法送出去。”
薛蝌有些不解,“應天府該是因為甄家與王家,還有我家的關系,才不敢要的。既然不要,為何還要送呢。”
吳貴笑道,“等以後再跟你解釋。”又問萬全,“英蓮的那個大妹妹?還有那拐子婆的三個女兒呢?”
萬全呵呵笑道,“得虧咱們追得急,買人的又是金陵本地的。便由府衙出面,已經強要回來了,不但不用還錢,那些買人的人家,還要認罰銀子呢。”
吳貴心道,不收我們的銀子,府衙自己倒有了門路,這下還不得狠敲一下才罷休。就不知那馮淵得了消息,還敢不敢上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