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大業九月二十四日子時,陳複祖與獨孤開遠挑著燈在翠雲塔上對弈。
崔仁師倚靠著欄杆,獨自飲著酒,一陣寒風襲來,擾動著散亂的長發,他抬起頭望著滿天星光微微一笑。
正在樓梯口守著的宇文承德、宇文承趾聽到了樓下傳來的聲響,小心翼翼地走到三人周遭。
陳複祖將黑棋點在天元上,屠掉了白棋的大龍。獨孤開遠搖了搖頭拱手讚道:“陳兄當真大才,我落得這些子倒是都被你算中了。”
“獨孤公子你這棋初始看起來是步步為營,若不是方才急切了些,或許便是我輸了。”陳複祖將棋子複盤說道。
獨孤開遠眼中露出一抹異色,記憶如此拔擢之人,不知古今有幾何?
正思索間,樓中走上一對身材矮小的雙胞胎,這二人名叫魯明星、魯明月,都長著一雙賊溜溜的眼睛,順著燭光看去,二人頗似兩隻瘦骨嶙峋的大耗子。不過也正是因為如此,二人才會被徐茂公派去扮作乞丐。
那二人見到獨孤開遠五人,呆愣了片刻,慌張地握住藏在小腿上的短劍。
崔仁師拿出玉簫吹起了曲子,獨孤開遠衝著陳複祖笑道:“繼續繼續,我今日必要贏你一局。”
宇文承德瞟了二人一眼,而宇文承趾連瞧都未瞧。
魯明星、魯明月二人頓時松了口氣,自顧自地走到欄杆旁。魯明星從拿出信號彈說道:“母親您不是想看煙花嗎?孩兒與大哥終於買來一支煙花,放給您看,願您能在天上保佑大哥。”
魯明月聞言,亦是乾乾巴巴地擠出來兩滴淚,悲淒道:“母親,母親只要您在天上過得快活,兒子再苦再累也值得,隻願母親保佑二弟!”
“大哥!”魯明星大叫一聲,抱向魯明月。
宇文承德嘴角抽了抽,走到陳複祖身後觀棋。
魯明星、魯明月飛速將信號彈點燃,濟南府內傳出一聲響,夜空中煙花照耀,濟南府內生亂象。
待二人走後,陳複祖將提起的棋子放回了原處,起身走到欄杆處,將濟南府盡收眼底。
看著城內迅速燃起的火海,火光反射到陳複祖的面龐,宇文承趾看到他的笑容,不僅打了個寒戰。
城內霎時間響起了鑼鼓聲、百姓絕望的救火聲、嬰孩明亮的啼哭聲,好似傳說中的烈獄,陳複祖笑道:“各位公子,你們先再此處看這城中內光景,看這秦瓊好大的膽!我去一趟秦瓊家。”
“我隨你去。”最近魂不守舍的宇文承趾不知為何轉了性。
“也好,承趾公子與我同去還能有個照應,三位公子等我二人好消息。”
牢房當中,尤俊達聽到巨響,才向程咬金告知秦瓊老母送來的密信。
此時牢外已有人接應,牢內的獄卒忙跑去支援,程咬金武藝高強,掙斷了二人的繩索,大聲喊叫道:“眾位囚徒,要命的跟我們出去一起反了吧!”
監牢當中,老老少少一眾囚徒齊齊答應,程咬金、尤俊達砸開牢門,帶著這些作奸犯科的囚徒反了出去。
監牢外當值的獄卒不過二人,再者這濟南府安逸了十幾年,歹人此時劫牢,打得他們措手不及,面對徐懋功派來的張公謹、史大奈、樊虎、連明四人,獄卒還存著保命的心思,等待趕來的官兵,誰也不敢力敵。
殊不知濟南府內的官兵正在忙著救火,抓賊寇,兩名獄卒未等到來援的官兵,等來的卻是程咬金帶囚徒反了出來,將二人誅殺。
陳複祖帶著宇文承趾來到了秦瓊家中,秦母已被徐懋功等人帶走,桌上還放著一張大紅盟貼。
陳複祖翻開一看,上面寫著柴紹、羅成、秦瓊等三十九人的名字,不由地笑道:“秦瓊必亡。”
陳複祖剛要將盟帖合上,宇文承趾連忙阻止道:“等等,上面有柴紹和羅成的名字,我還是給他們塗了吧!”
“怎麽?這二人與公子有交集?”陳複祖詫異道。
“先塗了吧,這二人我聽過,都是功勳之後,還是不要連累他們,不然事情就更大了。”宇文承趾搖頭道。
“如此...便聽公子的。”
宇文承趾拿來一隻筆,將柴紹、羅成的名字塗抹後,思索了片刻,又拿了一張紙準備寫一封信,落筆剛寫上一個‘秦’字,便又自顧自地搖了搖頭笑道,
“差些畫蛇添足了。”
宇文承趾聞言不解,問道:“陳兄,你要寫什麽?”
“呵呵呵,本來想給秦瓊寫封信,告訴他濟南城已經反了,不過我仔細思索了一番,此事定有人通知秦瓊的,我若再給他寫信豈不是畫蛇添足了?”
宇文承趾跟著陳複祖回到了翠雲塔上,他一路上都在牽掛著白西顧。
白西顧又變回了小兔子,趴在何洛的腿上酣睡。
何洛已經兩夜未眠,隱隱處在崩潰地邊緣,他已將《黃庭》背的滾瓜爛熟,何洵講的丹田、五神之所也銘記於心,無論如何努力,什麽靈氣啊真氣啊什麽的,他什麽都沒有感受到。
何洛心緒紊亂,最後大喊道:“上有魂靈下關元,左為少陽右太陰。後有密戶前生門。出日入月呼吸存。四氣所合列宿分,紫煙上下三素雲。灌溉五華植靈根,七液洞流衝廬間。迥紫抱黃入丹田,幽室內明照陽明。”
白西顧驚醒,何洛已經昏厥。
白西顧化成人形,探了探何洛的鼻息,頓時松了口氣,連忙披上衣裳,抱起何洛大喊道:“快來人啊!洛哥哥暈倒了!”
張志賢拿來了一顆丹藥,混著糖水喂給了何洛。
何洵在床邊踱著腳步,自責道:“都怪我,都怪我,我應該逼著洛哥吃東西的!”
白西顧蹙著眉,哀怨地看著何洛。何洵瞟到白西顧一眼,指著她怒道:“還有你,你來這是幹什麽吃的?你這個妖孽,不知道人要吃東西的嗎?就算是你們妖,難道就不用吃東西了?”
張志賢連忙阻勸道:“何道兄莫要發怒,白姑娘也莫要自責,何洛居士很快就能醒來。”
“我就這一個哥哥!她那是什麽姑娘?她是妖,今日我必替天行道!”
何洵懷中飄出五雷符,抽出腰間長劍,劍尖刺穿符籙,引劍欲刺。
白西顧閉上眼,哭著抬起頭,露出脖頸,喘了兩口粗氣等死。
張志賢手臂一揮,將何洵手中的長劍震翻在地,沉聲道:“白姑娘乃是何居士帶來的人,你若殺了她如何向何居士交待,如何向陛下交待?”
“呵,呵呵,你隻讓我哥背《道德經》、《赤松子中誡經》,他能背出來什麽?我如何勸我哥,他都不信,我哥學不會你又如何向陛下交待?”何洵瞪著張志賢,笑容癲狂。
張志賢面色一沉道:“他心中有自己的道,《黃庭》對他來說不是觀想,而是妄想,他若不將自己的道破了,我即使教了也是枉然。”
何洵失魂落魄地走到何洛身邊,蹲下身握著何洛的手哭道:“我哥哥從前就喜好讀《莊子》而已,也是我道家流派,世間之道無非三教九流,哪有你說的那種道啊!”
張志賢走到白西顧身邊說道,“有些東西你如今見不到,人何以為仙?無非三花聚頂,三花乃是道在精、氣、神中的體現,白姑娘早已成為地仙,三花磅礴,非妖中之道,亦非世間所傳之道。”
張志賢頓了頓道,“何居士方來時,我便見到何居士精、氣、神中隱隱藏著與白姑娘三花相同之道,乃是先天所生,又如何能輕易拋棄呢?”
白西顧淚眼婆娑地望著張志賢點頭,何洵呆坐一旁。
張志賢笑道:“何居士向學《黃庭》便學,要想清除這先天蘊含的道,便要自身否認此道,或是有心而無心。我看何居士再觀想一個月下山後,若是走不成自己的道,心中所含之道也該消散了,何居士天生大才,到那時再上我龍虎山修道不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