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素抵達青燈湖時夕陽還未落盡,身旁隻跟著個齊靜,祁安志等人並未與她一同前來。才到湖畔便有人注意到她,那是傅府家丁,亦是傅唯齋身邊的書童,傅唯齋賜其名長松。書童長松對王素極其尊敬,見過禮後便引二女前往駁船之地,船上已有許多人,除卻十余名公子貴女,余者五六十皆是各個公子貴女帶來的丫鬟與書童。
船上的公子貴女亦都是與傅唯齋家境相當者,融入這些在湘陵城中都數得上的公子貴女中,在旁人看來格格不入,但王素並未因家世背景不如那些公子貴女而拘謹。她向來不是會因家世而感到卑微之人,又見過了祁安志那麽個身份本該顯赫,卻偏偏孤獨得很的少年,她對家世背景便看得愈發輕淡,也因此變得比以往更加自然大方。
傅唯齋於這群人中並非佼佼者,名氣卻是眾人中最盛者,原因無二,其余公子貴女皆被逼迫著苦練武藝或管理家中營生,沒誰像他這般有空,也沒有哪個公子貴女家中長輩會像他的長輩那般,允許家中後輩遊山玩水寫書發文。
傅唯齋輕握王素雙手,道:“青燈舫恐怕是去不成了,有大人物駕臨,不知會停留多久。”
王素出門時便已聽胡三才說起,今夜有人於青燈舫內等著祁安志,此刻聽及傅唯齋說起無法前往青燈舫,她並無多少意外,輕輕點頭回應。看一眼遠在湖心位置,在這夕陽灑落下僅隱約可見的青燈舫,王素不禁有些出神,有些好奇在青燈舫內等候祁安志之人是誰,是否會是名震湘陵卻從未有人見過其真容的天薇姑娘?
諸豪門子弟早已識得王素,雖都疑惑堂堂傅家大公子為何會看上個家境普通的女子,傅家那些老人也都不曾反對,卻不妨礙他們與王素交談。豪門公子自是僅與王素打過招呼便不再多談,倒是幾名貴女與王素談得熱絡,原因無二,王素除卻家世背景外無論舉止談吐,還是所應具備的學識都不比她們差多少,皆能說到一起去。
最初傅唯齋帶王素與他們相見時,眾人都以為王素是湘陵城中已沒落了的豪族王氏後人,若不是王素主動說出家世,這些公子貴女在那場宴會結束後,便都要安耐不住去查詢王氏何時多了個貴女。
待夕陽盡落,船上燈籠點起,已開始有人於湖畔向湖中放出遊燈,湖邊街道上亦已有人開始提著各式各樣的燈籠遊走。數萬遊燈向湖中心緩緩而去,約摸一刻鍾後,青燈湖大大小小的支流中開始有遊燈漂浮而來,亦都向著青燈湖中心而去,萬千遊燈,數百條規模各異的遊燈長龍,猶如萬千星辰環繞星河向混沌中心凝聚。
王素忍不住問:“可以將船開入湖中嗎?”
傅唯齋搖頭:“青燈舫內的大人物不走,青燈湖內便不可出現遊船,就如尊道之上有貴人駕車而過,平民百姓不可矚目是一個道理。”
王素又問:“傅郎可知青燈舫內是哪位?”
傅唯齋還未言語,便有呼喊聲遠遠傳來,王素轉眸看去,便見胡三才正於岸上扯著嗓子呼喊,旁邊站著她父母以及方傑。
傅唯齋看一眼胡三才,嘴角浮現一抹笑意,他知曉胡三才深情於王素,這在緣來小樓並不是秘密,他曾去過緣來小樓自然也就知曉了。
有貴女笑道:“那傻大個有趣得很啊,若是讓青燈舫內的大人物動了怒,真個給他派來一艘小船,依我看,他九成九還真就會登船去往青燈舫。”
喚來書童長松,傅唯齋吩咐道:“去將伯父伯母請來,
同時轉告三才兄,莫要再胡喊,若不然縱使傅家出面也保不住他小命。” 長松領命離去。
也是這時,眾人中武藝最高目力最強的一位公子,驚訝道:“青燈舫真有船來!”
其余人頓時一驚,傅唯齋亦是心頭一緊,耳邊卻依舊有胡三才的呼喊聲傳來,再看去,胡三才依舊賣力地扯著喉嚨呼喊:“派一艘船過來,不然爺不去。”
那船來勢極快,大船上公子貴女已不敢出言,傅唯齋張了張嘴卻未曾發出聲,發覺自個失態後咳嗽兩聲,這才道:“素兒,三才兄危矣!”
王素看向傅唯齋,微微搖頭,而後看向王掌櫃等人所在處,雖不曾看到祁安志,但她明白祁安志定然就在附近,若不然胡三才不至於如此不知輕重。
來船是一艘小船,掌船的是幾名女子,船頭屹立著個持劍女子。靠了岸,持劍女子上岸,眸光冰冷地注視著胡三才:“十息內不見人,便拿你祭劍。”
胡三才已不再呼喊,此刻他心中忐忑不安,若是男子對他如此說他倒不覺得怎樣,但面對女子便說話不太利索的他,如今面對好似冰山般,話語亦如鋒芒般的持劍女子,他便是連話都說不出了。
方傑眼皮子亂顫,他已看出那名女子的身份,並非是自衣著或是相貌看出,而是自那名女子手中劍看出,此女儼然是傳說中鳳鳴閣掌舵護法身邊九劍寒芒之一,心中不禁懊惱,早知如此方才便不該攛掇胡三才喊船!
王掌櫃與竇纖萃對視一眼,心中都無奈得緊,傅唯齋派書童來請他們時他們未曾登船,便是為看著祁安志登上青燈舫。方才祁安志不知怎地便沒了影,他們便選擇來此地視野開闊處等候,對方傑攛掇胡三才喊船之事也未覺得有何不妥,畢竟祁安志到了也是要坐船渡湖的,卻不想一來便是個不近人情的女子。
見平時最擅與江湖客交談的方傑竟被嚇得不敢言語,竇纖萃便知眼前女子身份定然不一般。至於胡三才,她在看到是女子掌船後便未再指望。而自家夫君王掌櫃,自與她成親之後便成了個不敢與江湖中人套話的膽小鬼,她亦是不曾指望過的。
竇纖萃開口道:“是你們請我家小兄弟來的,如今擺甚架子?要麽等著,要麽便駕船回去,我看你也不是個怕麻煩事之人,應當是不介意再掌船回來一趟的。”
竇纖萃話語才落便已呆住,有劍鞘頂端懸停於她眉心前方一寸處。
祁安志左手捏著持劍女子咽喉,於她耳邊道:“論殺人數量,我沒你殺的多。但論殺人快慢,自我家老爺子離世後,這世間便已沒人比我更快。”
女子放下在鞘之劍,祁安志亦松開她咽喉。
不遠處的大船上,十余名豪門公子貴女已呆若木雞,最早發覺青燈舫有船開來的那位公子,怔怔道:“那是……掌舵護法身邊九劍寒芒之一的寒星,她曾力戰半步武道宗師半個時辰而不敗,那少年……是哪來的?”
無人回應他,只因其余人亦是不解。
王素手心已溢出冷汗,心跳劇烈,方才那不到一眨眼的時間,若不是祁安志出現,她母親必然已被那持劍女子點殺!
傅唯齋將王素摟入懷中,雖不知那青衫少年是何人,但只要王素的母親無恙,他便也懶得去多想。思索片刻,傅唯齋帶王素下了船。
竇纖萃撫著胸口心有余悸:“嚇死我了!”
祁安志聞言一掌拍出,不比半步武道宗師弱多少的寒星,便被他一掌拍入小船內。
竇纖萃見狀心緒瞬間平複,但已不知該說什麽好,那女子不講道理,護著自己的祁小兄弟好似也不是個講道理的人嘛。
祁安志看到王素與傅唯齋下船,卻並未再停留,向小船走去,臨登船時對方傑說了句:“今後莫要再如此,江湖中怪人多得很,此次是因我在不遠處,下次我就未必來得及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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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燈舫共有九層,平日裡能登上青燈舫之人皆不是平常人,更遑論掌燈節這等賞景節日。縱使傅唯齋等公子貴女也不過是能在三樓觀燈潮罷了,且是與千余公子貴女及富商貴人同觀。三樓之上,傅唯齋等人家中老人可登四樓。鳳鳴閣六大經商總舵主與四十九城總舵主,及湘陵境內八十六城城主有資格登上五樓,其中少許有資格登上六樓。六樓與七樓唯有絕世高手可登,八樓便只有半步武道宗師層次存在可進。
至於最頂層可容納百余人的第九樓,世間可進之人不在少數,但湘陵境內不足二十人。九樓內端茶倒酒的女子,便都是絕世高手層次存在,世間有幾人有資格命絕世高手端茶倒酒?
如今,白衣女子負手立於觀景台,觀賞著湖中數百遊燈長龍,如星辰般散落的點點遊燈,及那岸上掛起的燈火,近湖街道萬千行人掌燈遊玩時如火龍般遊動的街景。
受了傷的寒星留在樓內, 祁安志緩步走至觀景台,看一眼白衣女子,又看一眼湖中與岸上燈景,最終還是選擇將目光投向白衣女子。
白衣女子轉過身來,展開雙手舒展筋骨,妙曼身姿盡顯,她笑看祁安志:“好看嗎?”
祁安志道:“不用刀,百合之內似乎是殺不了你的。”
白衣女子笑意更濃,走至祁安志面前,抬手輕撫祁安志面頰,道:“姐姐常說我有個極討人喜歡的小侄兒,但我始終沒有機會看一眼,兩日前也僅是遠遠看了看,如今終是可以好好端詳。”
祁安志問:“女人是否都不喜歡被說老?”
白衣女子點頭:“那是自然。”
祁安志沉默片刻,將白衣女子的手拍開,道:“那你便別摸了,被年過半百的老婆娘撫摸面頰,若老爺子還在,必會大聲咒罵晦氣。”
白衣女子怔了怔,隨即笑了,再次走回欄杆旁,道:“我叫竹清修,是你母親的義妹,亦是你母親將我自頂尖高手行列,一路點播至武道宗師之列。所以你可以稱呼我為清修姑姑,亦可稱呼我為清修姐姐。”
祁安志道:“你可帶了副好棺材?”
竹清修扭頭看向祁安志:“你方才也曾戲耍我,怎的就不許我說實話?”
祁安志道:“我不是來認親的。”
竹清修仿若現在才明白,點點頭,轉過身:“那好辦,今夜先演第一場戲。”
祁安志緘默不語。
竹清修面色冷漠下來,聲音亦變得清淡,一語出,傳出十余裡:“孫笑川,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