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平時我們覺得李老師的體力很好,但和那身材魁梧的大巴司機打起架來還真不佔上風。三兩下功夫,大巴司機就扭轉局勢,把李老師壓在身下,掐住了李老師的脖子……”
跨湖大橋事故現場第一次出現祭奠用品,可見羅俊講述的是頭七那天發生的事。那天,同學們從地上的廢舊報紙中知道了自己已經喪生湖中,而肇事者就是他們大巴的司機王克嘉。
李波第一個跳出來暴揍王克嘉,卻被王克嘉反撲撂倒。眼看李波不敵王克嘉,班上其他男同學紛紛出手相助,一起暴打王克嘉……
“等一下……”我有好奇的地方,不懂就問,“你說你們暴揍了大巴司機,你們互相之間是可以碰到彼此的對嗎?”
“可以啊。”羅俊回答一聲,抬手把胳膊搭在李浩肩膀上,問:“你看到了嗎?”
“嗯,看到了。”
“你這麽問,所以是我們和你之間碰不到彼此咯?”羅俊繼續問。
“是的。”我心想,如果能看到且碰到,他們和活著也沒啥區別了。
“那為什麽你能看到我們,我們卻看不到你?”
“你們待會兒應該就能看到我,而且也能看到你們的家人,如果他們來了的話……”我在心裡默念著,就幫他們五個,別再心軟給自己找事了。“不過,在此之前,我想知道你們和大巴司機發生衝突以後,他跑哪兒去了?我沒看到他在橋上。還有李波,我也沒看到他。”
“他們死了。”羅俊說。
“死了?什麽意思?你們不是都死了嗎?”我不解。
“確切說,是他們消失了……”葉文文插話進來,一臉恐懼地回想著她親眼目睹的事,“李波他被大巴司機掐住脖子,男生們上去幫忙,踹開大巴司機,群毆了他。我們幾個女生去照看李波是否受傷,可沒想到,我們幾人扶起他時,他的身體開始變得乾枯開裂,一碰就捏碎一塊。我們嚇壞了,不敢碰他,可他並不覺得有什麽疼痛感,身體在一塊一塊地剝裂開,被風吹散,化成細細的沙子飄散在空中。他的胳膊,頭髮,面部,衣服,褲子,鞋,全都慢慢地化成了塵埃,就在我們的眼前消失殆盡了。”
“大巴司機也是這樣。我們幾個圍著他,一人一腳不停地踹著他,以解心頭之恨。可踹著踹著,突然發現伸出去的腳似乎踢空碰不到他了,定睛一看才發現他像蛋殼一樣整個人出現了裂痕,然後一塊一塊脫落在地,像紙錢燃燒後的灰燼般,風輕輕一吹便消失了。”羅俊補充。
“還有好幾個同學,他們也化成灰燼消失了……”
“我們會不會最後都和他們一樣啊?我好害怕,灰飛煙滅,好可怕!”
“你現在都是鬼了,你還怕什麽!”
“對啊,就算是灰飛煙滅,你又沒有痛苦,有什麽可怕的?”
“別吵了!就算最終都會消失,在消失前我還想再見我媽媽一次。陶桃,你說你可以幫我的,對吧?我求求你!快帶我去見我媽媽,求求你。”
他們五個又開始七嘴八舌嚷嚷起來,各說各話,亂糟糟的。
王克嘉和李波化作塵埃消失了?不止他們倆,還有幾個同學也消失了……原來鬼魂真的會消失,這就可以解釋之前為什麽我再也找不到熊勇和唐德的鬼魂了。
究竟是什麽情況下會導致鬼魂的消失呢?這個還搞不清楚,至少不是時間長短,不然同在一輛大巴上的同學們應該同時消失才對。
現在想這些也沒用,重要的是王克嘉的鬼魂已經消失不見,我來這兒的目的落空了。心裡一陣沮喪,看著眼前吵鬧不停地五個同學,我冒出想就這樣悄無聲息離開的想法,反正他們也看不到我,食言便食言了。
“陶桃!陶桃!你還在嗎?你回答我啊!你答應帶我去見媽媽的!陶桃!”想法才剛冒出來,腳還沒邁開,葉文文便驚慌地扯著嗓子大喊著,她以為我也消失了,那種希望升起到高點又重重跌落的感覺堆在她臉上,害怕又絕望。
“陶桃?”
“陶桃在哪裡?”
“她不是沒上車,沒死嗎?”
“誰在喊陶桃?陶桃怎麽了?”
葉文文的喊聲很大,雖然在場的人聽不到都毫無反應,可所有同學的鬼魂都聽到了。頓時沸騰起來,齊刷刷向葉文文這邊跑過來,詢問她什麽情況。
聽完葉文文的解釋後,所有同學都激動不已,帶著期待一起四處呼喊著我的名字,尋找我,想要得到我的回應,甚至跪地乞求,誇口說只要我能幫他們見到父母家人,讓他們幹什麽都可以……
我能讓他們幹什麽?切!
這是我在十四班兩年以來第一次被全班同學關注,那感覺,怎麽說呢……我並不享受,反而很不喜歡。就好像平時無視你的人突然有求於你,便露出了殷勤的嘴臉般讓人生厭。太假了,我還是希望大家真誠些,和平時一樣,不要過多關注我。
我本來是真的想要幫葉文文母女再見彼此一面的,可現在被她們一鬧,所有同學都被吸引過來了。我可受不了讓他們挨個穿越我的身體,一一去尋找家長。而且我不能保證每一次穿越我的身體都能恰到好處地實現人和鬼一對一的想見,萬一四十多個同學同時出現在現場所有人面前,包括媒體記者和圍觀拍攝的群眾……難以想象場面會失控成什麽樣。
還是默默離開吧。我並不覺得我對葉文文羅俊他們五個食言了,我一開始就提醒過他們不要把其他同學引過來。
“陶桃!你到底在哪兒?回答我們啊!”
“我想見我爺爺奶奶,他們今天來沒有啊?”
“求求你,我不想帶著遺憾消失,我想見我爸爸!”
同學們呼喊著我,伸著手抓瞎似的在胸前拍打晃蕩,四散開來找尋我。葉文文他們五人首先朝著我奔跑過來。
他們看得到我?好像沒有。我看他們也是伸著手在前胸抓瞎亂摸,應該只是他們剛才跟我對話時確定了我的聲音來向而已。
我立馬換避開來勢洶洶的他們,側身繞過身後正在祭拜的一位家長,往橋尾方向快步走去。邊走邊回頭望。
羅俊直直穿過了我剛才繞開的那位家長的身體,繼續向前摸索行進。
葉文文也跟上來,再次穿過那位家長。我確定他們仍都看不到那位家長,遂放下心,繼續往橋尾那邊走。
我只顧回頭注意身後的羅俊葉文文他們,突然,從左邊的車行道上有幾個同學追上了我,斜著跨步跳上人行道,我邊回頭張望邊向前走時差點兒撞上他們。距離就差十多厘米,我急忙刹車停下,驚出一身冷汗。
本想停下等他們往前走會兒,可我發現身後的同學在向我逼近,不僅如此,車行道上的同學全都開始往人行道上跑,黑壓壓的一片。好像他們確定我仍在附近,而且不會在行車道上一樣,團結一致地配合著想要搜出我藏在哪兒。
我看著大軍壓境,若我再繼續待在人行道上,恐怕根本無法走到橋尾,離開這座橋之前就會避無可避地與一些同學的鬼魂接觸穿越。只要有一個同學看到我了,就更無法躲了,他定會指引其他同學朝著我的方向衝。
我緊張地環顧四周,這個橋面右側的人行道已擠滿了同學的鬼魂,還有不少在人行道邊上的車行道上瞎摸走著,我前進的道路就快被他們的圍堵堆積形成閉環了。
不行,得想個辦法……
我迅速思考,靈機一動。轉身往葉文文那邊走去。賭一把,賭輸暴露位置了就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往橋尾跑唄,就算穿越幾個鬼魂讓其被眾人看見我也管不著了。
我走到葉文文身邊,湊近她小聲地說:“葉文文。”
葉文文聽到我的聲音怔了一下,立刻揮手甩向我剛才說話的方向——她的右邊。我早有防備,喊完她就轉移到了她身後,繼續小聲地對她說:“你不要出聲,安靜配合我,我就讓你和你媽見面。”
“hao……”葉文文懂了我的意思,正想回答說好,我就連忙讓她閉嘴:“噓!別說話,保持鎮定,別讓其他同學發覺你已經找到我了。”
葉文文點點頭,回頭看,可她仍是看不見我。
“怎了葉文文,看你愣了一下又轉身,找到陶桃的方位了?”離她很近的羅俊見葉文文動作有些變化,敏銳地問。
“沒有……我感覺不到她了,你說她會不會已經消失不見了啊?”葉文文鎮定轉回頭,一臉茫然地回問羅俊。看來,我賭對了,為了見媽媽,葉文文會配合, 聽我的安排。
“誰知道呢?反正我們也只能在這耗著,再搜搜看唄。”羅俊並沒有起疑,說完便又再繼續摸索著向前走去。
羅俊走後,我又轉移位置到葉文文前面,避開摸尋前進的同學。他們同為鬼魂,會觸碰到彼此,所以都會繞開葉文文走。我借著葉文文當防護屏障,成功躲開了全軍出擊的陣仗。
“好了,他們都走到前面去了,我現在是最後一個,你該帶我去見我媽媽了吧!”葉文文小聲地朝右邊說著,她不知道我在哪個方向。
“繼續往前走,不然他們會起疑的。”我提醒她。
“好。我照你的要求做,你什麽時候讓我見我媽媽。你是真的能做到嗎?不要騙我。”葉文文開始有些激動起來。
“你要相信我,我不會騙你。”我站定在她面前不動,說話的同時,小步前進的葉文文穿過了我的身體。
“我肯定是相信你的,不然我就不會配合你了,可是到現在你都沒讓我看見你,我才會有些……”此時的我已身處她身後,她依然在往前走,所以沒看到我。
“才會有些什麽?”我自然地走到她右邊,與她並肩走著,淡定地問她。
她聞聲向右轉過頭,又驚又喜地瞪大了眼睛,激動得張開嘴,卻說不出話來。
“噓!保持鎮定,繼續向前走,說話時不用看著我,我能聽到。”我言簡意賅地跟她交代著。她乖乖照做,扭回頭去。
但激動和興奮仍盤踞在她左右,她像中大獎了一樣開心,捏著嗓子小聲說:“我看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