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記得了……我應該沒聽到他講電話的內容……應該吧……”葉文文閉著眼緊鎖眉頭回憶著。

　　“你再好好想想，他前後兩次接電話情緒狀態有沒有什麽不一樣的變化?”我強調著王克嘉的狀態和情緒轉變這些細節，輔助著葉文文回憶。

　　“好像……有變化吧……”葉文文根據我的引導，回想著，開始緊張起來，“他更暴躁了……不，好像是害怕……我聽到他在怒吼，不是衝李波，是衝電話裡的人。不對，他好像又在乞求，乞求電話裡的人……”葉文文拚命地搖頭，越回憶越激動，“他開始咆哮尖叫……我不確定他有沒有尖叫，因為全車的人都在尖叫……我也在尖叫……我害怕死掉就再也見不到媽媽了……不！不要！不要——！”葉文文進入了她回憶的場景中，捂住耳朵崩潰失控尖叫起來。

　　“文文！文文你怎麽了?”葉文文媽媽聽到她的尖叫，連忙跑過來，擔心關切地問。

　　“呼——呼——！媽……”尖叫過後，葉文文喘著粗氣，看到她媽媽，情緒緩下來許多，“媽……我沒事……”

　　“真的沒事嗎?”葉文文媽媽還是有些擔心，狐疑地看著我倆，“你們聊完了嗎?”

　　“媽，我在幫陶桃回憶……”

　　“聊完了，阿姨。”我截斷葉文文的話，表示不用她再繼續回憶了，我害怕她再度失控，她媽媽非得找我麻煩不可，“阿姨，我還有事就先走了。葉文文，好好陪陪阿姨吧。”

　　“可我還沒……”葉文文還挺執著。

　　“你已經幫了我不少了，行了。好好珍惜和媽媽重逢的時間吧。拜拜。”我連忙止住她欲說的話，跟她擺擺手，轉身離開。

　　走出大橋，我邊走邊想，雖然沒見到王克嘉，但還是有一些收獲的。從葉文文的回憶來看，王克嘉第二次講電話的情緒反應相較第一次而言更加暴躁了，而且還夾雜著恐懼，不安。他衝電話裡的人怒吼，是發生了爭執嗎?不過，按我之前的推理來看，沒準是和他通話的人在威脅警告他，甚至是在逼迫他實施自殺行為。他的咆哮不過是束手無策的發泄而已，崩潰的他只能通過呐喊來壯膽。

　　從第二次通話時間來看，是大巴停靠路邊讓學生上廁所時，那時候我們和楊萬裡他們已經追了出來，袁海霞也已經打電話通知刑偵在B市進行埋伏準備抓捕。所以，可以推測王克嘉的同夥都知道上述這些事的發生，明白王克嘉已經進入警方視線。而且前有埋伏，後有追兵，王克嘉根本逃無可逃。為了不讓他被捕，防止他供述出其他涉案人員，便打電話威脅逼迫他處理自己，以絕後患。

　　這個推測讓我心生恐懼，如果王克嘉真的是因為被和他通話的人逼迫而實施的自殺行為，那對方除了是一個心狠手辣的人之外，還是個可以準確把握人的心理和情緒的劊子手。即便是看似凶狠霸道的王克嘉，也被他牢牢掌控著軟肋和弱點。

　　我覺得可以排除這個人是王克嘉的同夥這種說法了，王克嘉不過是這個人的棋子而已，用完即扔的棋子。

　　馬凱文……魯嬋娟……這兩個名字來回出現在我腦中……

　　“陶桃！陶桃！”身後傳來的喊聲打斷了我的思路，是葉文文的媽媽追了上來。她怎麽自己追上來了?葉文文呢?哦對，葉文文出不了大橋這個限制區域。

　　我放眼望去，葉文文媽媽有些異常，欣喜的神色不見了，雙眼流露出比之前更大的恐慌和絕望。

她虛弱的身體令她顯得有些佝僂，踉蹌不穩地朝我奔來，一個不小心，摔倒在地。　　我連忙上去扶起她，“沒事吧，阿姨?”

　　“文文……文文她不見了……你快去幫我把她再找回來……”葉文文媽媽焦急緊張地抓著我的手說。

　　葉文文已經消失了?太突然太快了吧！我感到悲傷又無奈地撫著她媽媽的手，“阿姨，葉文文這次是真的走了。她剛才是回來見您最後一面的……”

　　“不可能的，她一定還在！我們還沒說完話呢，她怎麽就突然走了?你有辦法的對吧?你一定有辦法的，求求你，讓我再見見她，我求求你了！”葉文文媽媽激動不已地給我跪下，哭求著我。

　　“您別這樣，阿姨。就算你求我，我也無能為力啊……她已經不在了……”

　　“你胡說！她還在的！她還在的！你快跟我回橋上去！快幫我把她叫回來啊！”葉文文媽媽不依不饒，發了狂似的緊緊抓住我的胳膊不放手，站起來使勁拉著我往橋那邊拽。

　　“阿姨，你放手啊，我就算跟您回去也沒用的。您接受現實吧，葉文文已經不在了。”我用另一隻手掰開她的手。

　　“我不聽！我不聽！你可以的，你可以再把她找回來的。她不能就這麽說沒就沒了，求求你！我求求你了！啊——！”

　　絕望痛苦的嘶吼劃破空氣中的死寂，橋尾處離得近的家長以為發生了什麽事，過來一探究竟。看到葉文文媽媽和我拉扯著，不明所以。

　　“快抓住她，別讓她走！她能讓大家見到自己的孩子！快幫我把她帶回橋上去啊！”葉文文媽媽發狂地衝其他家長喊著，讓他們幫忙一起控制住我。

　　其他家長面面相覷，不解地看著我倆。還好他們對葉文文媽媽的話存疑，並沒有對我動手，我趕緊抽離她的手，想要逃離現場。

　　“等等。”一隻大手突然抓住我的胳膊將我拉住，我轉身一看，是一個男性家長，他臉上掛著懷疑又期待的表情，“她說的是什麽意思?是真的嗎?”

　　“假的假的假的！”我連忙否認。

　　“真的！我剛才見到我女兒了！是她幫我見到的！大家相信我！別讓她跑了！”葉文文媽媽拚盡全力地呐喊，想讓其他家長相信她，幫她留住我。

　　“真的嗎?你也能讓我見見我兒子嗎?”

　　“還有我的大孫子。姑娘，如果是真的話，求求你行行好，讓我這把老骨頭再和我大孫子見一次吧！”

　　“我兒子叫艾石磊！”

　　“我女兒是張妮娜！”

　　“我兒子是……”

　　瘋了，全都瘋了。他們一個個都抓著我不讓我走，場面極度失控。我理解了來時大巴車司機說的意思，他們都像瘋子一樣，失智無法溝通了。

　　“放開我！放開我！你們要幹什麽?”我奮力掙扎，這種恐懼不亞於被王克嘉襲擊時的恐懼。這些家長瘋狂的程度就像魔鬼一樣，齊伸出魔爪向我擺動，抓撓，拖拽，拉扯。

　　他們完全聽不進我的話，越聚越多，像被洗腦了一樣圍堵在我四周，將我淹沒，吞噬。

　　“讓一讓！讓一讓！要撞上了！”從圍著我的家長群外傳來李瑋的聲音，隨著話音落下，人群裂開一條縫，我面前的幾個家長像多米諾骨牌一樣挨個摔倒。

　　一輛山地自行車撞倒了幾個家長，衝進人群。李瑋騎著車來到我身邊，跳下車，讓自行車順勢繼續向前衝，撞倒另一邊的幾個家長。

　　人群中傳來罵罵咧咧的聲音，家長們被這山地自行車的突然襲擊分散了注意力，紛紛指責李瑋。李瑋才不管他們，趁他們不注意，直接抬腳踹開抓住我的幾個家長，拉著我衝出了人群。

　　“跑了！快把她抓回來！”

　　“站住！別跑！”

　　“姑娘！我求求你，幫幫我……”

　　“快停下來……”

　　李瑋跑得很快，我被他拉著，被迫也加快了速度，感覺腳都不是自己的了，沒想到自己還能跑那麽快。家長們的聲音被我們甩在身後，漸漸遠去。

　　“我……我跑不……動了……快……快停下來……呼……呼……”我上氣不接下氣地朝前方的李瑋喊，腳已經不聽使喚，再跑下去怕是要雙腿跪地，被他拖行了。

　　“安全了嗎?沒追上來了吧?”李瑋停下來回頭看，仍緊緊拉著我的手。

　　“沒……沒有吧……你跑……那麽快，他們追……不上來。呼……呼……”我大喘氣，把手從他手裡抽出來，癱倒躺在地上。

　　“你先別說話，調整呼吸，緩過勁再說。”李瑋站著低頭看我，從我躺著的角度看，他好偉岸。他剛才救我脫險，想到這，居高臨下的他頓時又偉岸又英勇起來。我喘著氣盯著他看，完美的輪廓，真是又偉岸又英勇又帥氣。“剛才怎麽回事?那群家長怎麽突然就圍攻起你來了?”

　　“他們覺得我能幫他們見到我同學，就是他們的孩子們。”我喘過氣，心有余悸地回答他。

　　“這……都什麽情況?”

　　“很可笑吧?你也覺得荒謬吧?”我帶著輕松的語氣反問他，不想跟他多說。

　　“他們怎麽會以為你可以幫他們見鬼?我看你一開始跟一個家長在橋尾那邊呆了好久，是不是你讓她誤會什麽了?”

　　“我只是看到她差點暈倒，去扶了她一下。聽她哭訴了一會兒她如何如何思念女兒，我就陪她聊了一會兒她女兒的事。誰知道怎麽讓她誤會了……真是莫名其妙！”我一臉不爽地吐槽著，撇撇嘴，“真是鬧心……不說這個了。剛才謝謝你了。”

　　“不客氣。”

　　“你的自行車落在那邊了，這該怎麽辦?”

　　“反正暫時不能折回去，就先這麽著吧。”

　　“真是不好意思，如果自行車找不回來的話，我會賠你的。”

　　“沒事。”他好酷，話不多，反而給人舒服的感覺。

　　“公交站牌往哪兒走?”

　　“不知道。”

　　“那我們……只能往前走咯?”

　　“嗯，邊走邊攔車吧。”李瑋答應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