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教室,發現本應是自習課的教室多了一個老師,是地理老師,高二分文理科前教過我們班,他正挨個桌地檢查著什麽。
我喊了聲報告進去,在座位上坐下。地理老師轉過頭來對我說:“陶桃,把你的手機拿出來,調出相冊放桌上等著。”
我不明所以地掏出手機來,點開相冊放在桌上。用腳踢了踢前排楊丹的凳子。
她輕輕往後靠在我的課桌上,小聲說:“他是在查有沒有人拍下申洋自殺的照片或視頻吧,有的話就直接給刪掉,謹防傳播出去。”
“這種事瞞得住嗎?就算不讓照片視頻流傳出去,誰還沒張嘴啊?”我說這話時,想到了十一班的大嘴巴黃欣玲。
我剛說完,地理老師查完了後排同學的手機,走到我身後,二話不說地拿起我的手機查看,點點劃劃了一番,又放回我桌上。
他走回講台上,看著全班同學說:“同學們,今天早晨發生了件令人扼腕的事,想必大多數同學都看到了。目前警察已來學校了解情況,希望同學們不要胡亂說話,安分守己。校方擔心有同學親眼目睹此事會留下心理陰影,臨時開設了心理疏導關懷谘詢室,有需要的同學可以聯系谘詢一下。有問題,找老師……”
有同學舉手提問:“老師,剛才李主任過來把咱們班幾個同學帶走是什麽意思呢?他們和申洋的死有什麽關系嗎?”
地理老師搖搖頭,抬起手掌讓他打住,“只是循例的問話,你不要胡亂猜測。你們繼續看書吧。”說完,他離開了教室。
他剛走,教室裡就立刻沸騰起來。坐我旁邊的同學湊過來問我被陸靜叫走問了什麽問題,是不是有關申洋在學校被欺負的問題,我有沒有把欺負申洋的人都告訴警察和學校。
我沒有理他們,埋頭看書。
他們圍著我問了一小會兒,沒得到回應,不爽地罵著“裝什麽”“拽個屁啊”之類的話,各回各位。
快下第二節課時,陸靜走進教室,告知我們學校決定取消今明兩天的元旦假期補課,讓我們下了這節課就放學回家,後天再照常上課。
同學們聽到今明兩天都不用補課了,竟有人忘了申洋自殺這茬,歡呼起萬歲來。
先叮囑我們對申洋的死守口如瓶,然後放假讓我們離開學校。估計還是擔心會有媒體記者聞風而來進行采訪,到時候萬一哪個學生說錯話就完了。
盲猜校方是想在今明兩天之內解決申洋自殺這件事,搞定警方的調查以及擺平申洋家長的問責。然後再聯系一家關系較好的媒體,發放獨家,掌握信息曝光的主動權。
那那些申洋自白信上提到的名單人員會被怎麽處置呢?他們會得到相應的懲罰嗎?
我雖然想知道後續結果,但陸靜說這件事在我這兒就到此為止了,不要再瞎摻和。也對,那些人會怎樣和我也沒啥關系,申洋的父母一定會為申洋討回公道的。
我現在需要替申洋完成的,只是把他的信交給韓彥軍就行了。
放學回家的路上,張思睿一直在問我申洋跳樓自殺的事。我粗略給他說了個大概,然後問他要了韓彥軍的聯系方式。他說他只有韓彥軍的QQ號,我當場就添加了,備注信息“十四班陶桃,申洋有東西讓我交給你”,等待驗證通過。
直到晚上八點左右,韓彥軍才通過了我的驗證申請,添加好友成功。
沒有寒暄,韓彥軍很直接地發來信息:【什麽東西?】
我:【他的絕筆信。】
韓彥軍那邊沉默了許久,屏幕上方顯示著“正在輸入……”的字樣。他在傷感嗎?還是在疑慮猶豫?
韓彥軍:【什麽時候給我?】
我:【隨時。看你什麽時候需要。】
韓彥軍:【明天你們不上課了對吧?明天中午十二點半如何?】
我:【可以。】
韓彥軍:【去哪見?地點你定吧。】
我:【人民醫院外面的便利店如何?】
最近幾天晚上我都會去人民醫院找胡銃練習魂體同步,索性把韓彥軍約到那兒碰面得了。
韓彥軍:【好的,那明天見。】
一月三日。
我十一點多就提前到了人民醫院,找了個人比較少的地方練習魂體同步,一邊練習一邊等著韓彥軍過來。
十二點半,韓彥軍準時發來信息:【我到了。你在哪兒?】
我沒回他。跟胡銃知會一聲今天就練習到這兒,離開醫院,往馬路對面的便利店走去。
和韓彥軍碰面以後,我倆買了點吃的和飲料,坐在便利店裡邊吃邊說。
我把申洋的絕筆信交給他,他顫抖著手接過去。掩飾著內心激動澎湃的情緒,眼裡含著淚把那封簡短的信看完。小心翼翼地收起那封信,捂著額頭遮擋住眼睛,肘撐在桌上,小聲啜泣著。
看得出他很難過,心想他絕不是薄情寡義之人。或許他對申洋是有真感情在的,並非玩玩而已。只不過迫於現實無奈……
我遞給他紙巾,問:“你沒事吧?”
“是我害死他的……是我……”韓彥軍擦拭著眼淚和鼻涕,抽搐著說。
或許是需要找人傾訴排解,我並沒有問韓彥軍他和申洋的事,他卻邊哭邊跟我講了一大堆,滔滔不絕,長篇大論。
關於他和申洋的關系我就不贅述了,我關心的重點是申洋被同學威脅,而他卻又被申洋威脅的事。
韓彥軍告訴我,他平時和申洋的來往都很小心,尤其是在學校裡,他倆幾乎像陌生人一樣,不會讓其他人看出端倪。
申洋被郭輝傑在廁所裡欺負那次,因為是在校外,所以他放松了警惕,在把郭輝傑他們趕走,救了申洋以後,就情不自禁地有了些親密的接觸動作,沒想到竟然被在廁所外的任卓林偷拍下來了。
任卓林用視頻威脅申洋,讓他做自己的跑腿,勒索他用零花錢給自己買東西。申洋最開始有告訴韓彥軍這件事,並詢問該怎麽解決。他希望韓彥軍能像往常一樣,挺身而出,替他收拾任卓林這些欺負他威脅他的人。
可韓彥軍擔心若惹怒了任卓林,他一定會公開視頻,那樣的話自己甭說轉正考編制了,極有可能會立刻被學校接觸聘用合同,失去這份工作。於是韓彥軍勸申洋忍忍,不要激怒任卓林他們,如果他倆的事曝光被學校知道了,他就可能會被辭退,那樣他倆就不可能再在一起了。他說他想辦法解決,讓申洋先委屈一下,也不要告訴其他人。
過了將近一個月,申洋幾乎每天都會被人欺負,任卓林也常常勒索他買這買那。他聽從了韓彥軍的話,一忍再忍,從來沒有反抗過。而韓彥軍卻一直在想解決辦法,從未真正幫他處理過被勒索的困境和麻煩。
漸漸地,申洋明白了韓彥軍壓根就沒想過該怎麽解決任卓林威脅他的事,只是一味地讓他妥協退讓,忍氣吞聲。但申洋無怨無悔,照單全收。因為他隻記得韓彥軍說的,如果他倆關系曝光了,韓彥軍將被辭退,他就再也見不到韓彥軍了。這件事對他來說是要比被任卓林他們勒索敲詐欺負可怕一萬倍的。
後來,申洋存夠了零花錢,跟任卓林提出要花錢買那個偷拍的視頻。他開的價格任卓林能接受,於是任卓林便把視頻發給了他。
“申洋拿到視頻後來找我,說他把一切都解決了,讓我不必再擔心。但當時學校裡已經開始有人在傳我和他的事了,我很害怕被學校知道,所以讓他暫時先不要再來找我了,把我們的關系緩一緩,等他畢業了再說。他一開始是答應了的,可是才安分了沒幾天,他就又來找我,天天給我打電話,發信息。我怕我不理他他會直接跑到學校辦公室或是我家來找我,所以我或多或少還是接聽電話,回復信息應付著他。
“不過他的狂轟亂炸讓我受不了,有些後悔這段關系了,我不想因為他失去我的工作,我的前途。分手的想法就提上日程了。我想著先熬到放寒假,然後趁著不在學校時跟他攤牌, 結束關系,讓他用寒假那段時間來消化我們關系的終結,到了開學應該就沒事了……”韓彥軍搖著頭說,仿佛這段回憶挺不堪回首。
可申洋從任卓林手上拿到了視頻,並不意味著他在學校的處境改變了。他被包括任卓林在內的同學欺負仍舊是常態。而他每每被欺負了,總會哭著給韓彥軍打電話發信息,讓韓彥軍來陪他,安慰他。
韓彥軍多數是以各種理由藉口推脫了,隻偶爾會約他到校外的一些隱蔽的場合見見。
申洋覺得韓彥軍對他過於冷淡了,經常鬧脾氣。而韓彥軍面對申洋鬧情緒時,總是冷處理,不了了之。
久而久之,申洋漸漸受不了了,跟韓彥軍急了眼,歇斯底裡地質問他到底為什麽對他越來越冷淡。
韓彥軍很是煩躁,但還是忍住情緒沒有跟申洋爭吵,仍舊只是冷處理,盡量安撫著申洋激動的情緒。
“唉~!”韓彥軍搖頭歎了口氣,“可是他越來越情緒化,不可理喻。聯系我越來越頻繁,不分時間場合地跟我發信息,打電話。我感到十分困擾,在學校時迫不得已只能把手機關機,躲避他的信息和來電轟炸。”
某天放學回家,韓彥軍發現申洋已經在自己家門口等著了,正打算跟申洋解釋最近忙,所以才疏於和他聯系。沒想到申洋卻先拿出手機,播放他從任卓林處買回來的視頻給韓彥軍看。
“如果你再這樣躲著我,我就把這視頻傳到學校論壇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