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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柒影謠》第16章 1言堂
  “是‘貓頭鷹’……是‘貓頭鷹’!!!”

  撕心裂肺的喊聲刺破了街區內暗無天日的死寂,這些形容枯槁、衣衫襤褸的惡徒像是突然拾回了靈魂,不要命地推搡著同伴,狼狽地四散奔逃。

  “分頭走!快!”

  其中一個流浪漢用破鑼嗓子呼喝著。

  江禦流瞥向他的方向,果見他們的身影散入迷宮一般的地下城各角,隻留下地上血漿腦髓四溢的屍體,還在汩汩地淌出粘稠液體。

  現在,站在江禦流眼前的,就只剩下神秘莫測、不知是敵是友的鳥頭人。

  江禦流抿緊嘴唇、一動不動,與那鳥頭人身的怪物遙遙對峙。

  不料那怪物既不做聲,也不出手攻擊,反而對他鞠了一躬。隨後轉身就走,速度極快,手上兩隻栗色的寬大衣袖隨風舞動,更似羽翼。

  “等等!”

  江禦流見狀,連忙施展輕身功夫,跟著大步追上。

  炎凰城下城區大半鑲嵌於地下,蜿蜒曲折向下一路延伸的巨大地底空洞內,常年被地下的陰暗和潮濕侵蝕的朽木危房、用泥漿在石筍林內重構的棲居之所,圍出了四通八達的蛛網般的通道。

  鳥頭人寬袍大袖的影子在低矮密集的棚戶裡一轉就不見了。

  江禦流並不灰心,足尖一點地面,高高躍起,在昏暗的洞穴空中俯瞰四周,而他眼見之處皆是貧窮髒亂的蝸居。

  小徑盡頭有片面積較大的空地,擺著他僅見的唯一一口大鍋,正在熬煮一些棕黃粘稠的漿液,周圍的流浪漢用暴突的眼睛虎視眈眈地覬覦著。

  腐朽的纖維攔不住洞穴頂端鍾乳石的滴水,周身帶著可怖燒傷的病人就任由髒水和蚊蠅在體表肆虐。

  火堆早就滅了,隻留微微的余燼光輝照著他胸口微弱的起伏,證明他還活著。

  甚至略空一些的濡濕平地上,都睡著骨瘦如柴腹部卻高鼓、散發著腐爛之氣的人,有的還是孩子……

  江禦流僅瞥了一眼,便吸了口氣,逼迫自己平靜下來。

  他銳利的眼神探入棚戶之間的羊腸小徑,捕捉到了鳥頭人的影子——對方側立於空地內某條通道的入口處,像是正在靜靜地等候著他。從覆蓋他整個面部的羽毛下方,江禦流感受到一道冰冷而充滿探究的目光正令人不適地照射著他。

  隻一眼,鳥頭人便一撩袍角,再度飛一般地奔向了前方。

  心知沒有建築可以借力,江禦流收了腳下功夫,改運力於掌心。

  他輕巧地在空中攬住鍾乳石,改變了自己的方向,在濕滑的石林間幾次縱越,從容跟上了鳥頭人的去向。只是,那怪物卻熟知下城區迷宮一般的地形,利用街道轉角和上下坡,始終與江禦流保持著三四丈的距離。

  如此追趕了一會,江禦流心念一動,暗自道:“他難道是想把我引到什麽地方去麽?”

  想到此處,他也就不再奮力疾追,甚至不再在空中穿梭,落回地面,一邊觀察著下城區的生態,一邊放慢腳步慢吞吞跟著。那鳥人的速度果然也緩了下來,絕不讓江禦流跟丟,只是依舊拖著一段不遠不近的距離。

  兩人就如此一前一後、默不作聲地穿過一條條血管一般複雜的黑暗街道。

  大概一頓飯的功夫後,那鳥人怪物身形一閃,拐入了一條胡同小巷中。

  江禦流連忙快步跟上,衝進了巷子。一座看起來馬上就要倒塌的酒館門口立在小巷盡頭,那鳥人怪物卻不見了蹤影。

  江禦流在酒館前站住了腳步,左右警覺地環視了一番。但是兩邊都是高聳的磚牆,只有臂展寬度,剛剛夠兩人並肩而已,除了面前的酒館外,再無躲藏之處了。

  只見酒館歪歪斜斜,連門臉的柱子都搖搖欲墜,露出已經腐爛的纖維。整棟屋子好像胡亂疊在一起的麻將牌,似乎推一把就會塌下。

  江禦流走到門口前,一名戴著草帽的邋遢酒保躺在店門口的吊床上,看到有客也不招呼,有氣無力地擺了擺手,低聲嘟囔道:“愣著幹什麽?進吧!”

  “請問,剛才有人路過麽?”江禦流低聲問道。

  “廢話怎麽這麽多,不進就滾,別擋在門口生意!”

  這酒保出口成髒,江禦流倒也不願跟他一般見識,四下看了看,意識到小巷狹窄,除了面前這肮髒小酒館外別無去路。

  “就算是個圈套,也得踩進去瞧瞧了。”

  江禦流想了想,便踏上了嘎吱作響的台階,推開門扉走入酒館之中。

  “哢擦。”

  他剛一進屋,身後大門立即“嘭”地關緊。隨著一陣門銷插上的聲音,窗紙外的微光也立即被隔絕,像是垂下了黑色的幕布,將整個酒館完全包裹在了黑暗之中。

  “哼,果然......”

  江禦流看著了伸手不見五指的酒館內,沒有絲毫驚慌,將黑刀刈神在地上輕輕點了三下,說道:“在下江禦流,見過一言堂的兄弟們了!”

  “簌簌”兩下輕響,隨著江禦流的話語,屋內瞬間亮起兩排燭火。

  燭火盡頭,一尊金光燦燦的貓頭鷹頭顱雕像掛在牆壁之上,兩隻內鑲嵌著深綠色寶石的眼睛透過幽幽的火光,映射出江禦流那幽獨的身影。

  “好久不見了,江統領。”

  貓頭鷹雕像的鳥喙緩緩張開,一位低沉的中年男子聲音從其中傳了出來。

  江禦流對著貓頭鷹雕像躬身抱拳道:“別來無恙,殷把頭。”

  “呵呵,‘殷把頭’不過是假名而已,忘掉它吧。”貓頭鷹雕像後的男人輕輕笑了兩聲,“在一言堂裡,不僅僅是臉皮,名字這種代號也要時常更換,才能保證能繼續獲得各路新鮮消息。在這下城區裡,我們一言堂裡的眼線們,只有‘貓頭鷹’這一個代號。”

  江禦流頷首道:“原來如此,請恕江某唐突。”

  他一邊說著,一邊看著這小屋內的布置,心中漸漸冒出疑問出來:“有些奇怪,我來下城區,只有鐵圍欄的手下知道,就算一言堂消息靈通,也不可能早就在此布置好了等著我......”

  “如此小事,江統領何須道歉。”貓頭鷹雕像後的男人說道,“而且您派人傳來的消息,我們已經收到了。江統領能托付我們委托,是我們一言堂有光。”

  江禦流正自思忖,聽到他這句話,不由一愣。

  什麽?!

  “嗯?您在信上不是寫了,說有事前來下城區詢問麽?”

  貓頭鷹雕像背後的男人看到江禦流臉上露出的一絲遲疑,也感覺到有些意外。

  江禦流自知表現有異,立即穩住心神,面上表情重新收斂了起來,抬起拳頭捂住嘴巴咳嗽了兩下,沉聲道:“不錯,的確如此。”

  他一邊說著,一邊用那雙卻似鋒利尖刀的目光掃視著四周。

  身邊的一切景物,都隨著這句話變得陰森起來,燭火撲閃、搖曳著微弱的火光,但是江禦流卻第一次感到了背後那直至脊髓的寒冷,宛如一隻一無所知的飛蛾,被滾燙的燈火吸引,正在一步步飛向自焚的邊緣。

  “既然如此,那咱們就盡快吧,情報交易越快越好,遲則生變。”貓頭鷹雕像背後的人好似沒有發覺江禦流的失態。

  “好。”江禦流警惕地握緊了拳頭,回答絲毫沒有走心。

  話音剛落,牆壁的一側就緩緩轉動起來,露出了一道旋轉暗門。

  兩名和先前一模一樣的鳥頭人身怪物從裡面走了出來,手上各自托著一張木盤,放在了桌上。兩人身段婀娜柔軟,顯然都是妙齡女性,並非剛才搭救江禦流的男人,那貓頭鷹形狀的頭,原來只是為了隱藏身份的頭套罷了。

  “江統領,您身為禁衛大統領,兩年來從未開口求助我們這等三教九流幫過忙,今日冒著如此之大的風險下來找一言堂,定求之事定然非同小可。”雕像後的男人又開口了。

  “不過兩年前朝廷大抄下城區之時,若不是得您傾力相保,一言堂經營多年的情報網早就毀在了燕副統領手中。為報答恩德,我曾答應過,若是您遇上了麻煩,無論何事定會傾力相助。”

  “說來慚愧,的確有棘手的事情。”

  江禦流聽他如此開門見山,也不再繞圈子,心道:“不管如何,藏在幕後的這家夥暫時也沒出招,只能先走一步看一步了”。

  於是他深吸了一口氣,逼著自己將心中的懷疑與不安暫且壓下,將精力轉向正事,直言說道:“一言堂是全炎凰城內最好的情報幫派,江某無事不登三寶殿,特地前來請教,希望你們能出手幫襯一二。”

  “只要夜幕籠罩的地方,就有貓頭鷹在盤旋。在這座炎凰城內,沒有我們不知道的事情,沒有我們找不到的人。”雕像後的男人語氣十分平靜。

  “如此甚好,我想向你們打聽一個人的消息,希望能幫我找到些線索。”江禦流順勢說道。

  “是活人,還是死人?”

  “死人,他的屍體現在躺在刑部,我需要知道他的生前信息,包括住址、行蹤、去過哪裡、見過何人之類的,越詳細越好。”

  雕像後的男人沉吟了一會,好像有些遲疑不解,隨後才道:“唔......在下大概知道您要找誰了,不過一言堂內絕不口頭論標,煩請您用紙筆書寫再交給在下。”

  江禦流走到桌前,發現方才那兩名女孩呈上來的正是一張白紙和一套筆墨,於是也不多問什麽,研了墨汁,提筆在紙上寫了盧向陽的名字。

  “好了。”

  “哢擦。”

  活板門再次打開,兩名少女走出,將桌上的紙筆收回。同時為江禦流拉過一把椅子,讓其靜靜等待答覆。

  過了約莫半盞茶的時間,雕像後的男子終於開口,道:“江統領......此事有些難辦,一言堂內恐怕沒有眼線接觸過此人。”

  “什麽?”江禦流有些意外,挑了挑眉毛,“連你們都......”

  “江統領稍安,只是有些難辦,並非辦不成。在下的貓頭鷹們認識一位曾經和接觸過標靶的人,此人今日剛好要來一言堂,或許能幫上忙。在下已經差眼線去接了,江統領稍安勿躁,請在此等待片刻。”

  他話音方落,雕像後立即傳來一陣細碎腳步聲,好像有人在竊竊私語。

  過了一會,牆上的活板門打開了一道縫。

  “江統領,人已經到了,請進來敘話。”

  門後,一段金色的華麗階梯靠著牆壁延展而上,細小的長明燭點綴著階梯,照亮這狹小、昏暗的空間。登至二層,一扇窗紙上塗畫著兩隻展翅盤旋的金色貓頭鷹的木門虛掩著,仿佛等待著來者的進入。

  “打擾了。”

  江禦流輕聲一句,就推開了木門,走了進去。

  屋內,一盞鍍金的燈架高懸於天花板,燃燒著的幾十根蠟燭將屋內映照得金碧輝煌、耀人眼目。地面,大紅色的駝絨地毯大門直至盡頭。

  在那裡,兩張軟墊躺椅正靜靜地擺放,方才那搭救了江禦流的神秘男子正坐在其中一張椅上。身後,先前在密室出現過的兩名侍女正認真地服侍著他。

  神秘男子此時換上了一席栗色的長袍,頭上依舊戴著貓頭鷹的頭罩。

  江禦流定眼望去,發現男子的頭套與侍女所戴的稍有差別。雖然在靠近耳部的地方都立著三根翎羽,但神秘男子所佩的是金色的翎羽,兩名侍女則是鉛色的,想必是用以區分職位高低的作用。

  “江統領請。 ”

  貓頭鷹男子彬彬有禮,伸出手示意江禦流落座,隨後對身後站著的侍女吩咐道:“把人帶上來,讓江統領問話吧。”

  “是。”

  兩名侍女欠了欠身,走上了房屋角落內的一座用繩索吊著的升降機,沉入了地板之下。

  “江統領,很意外吧。”

  男子從面前的小方桌上拿起了茶杯,瞧著江禦流波瀾不驚的臉,笑道:“在腥風血雨的黑暗之城,還能見到這般有些牌面的場所,江統領也有些意外吧?”

  “的確沒有想到。”

  “哈哈哈,在下只是開個玩笑。一言堂在下城區說話還有些分量,道上的兄弟們也給臉面,經常照顧,所以有些窮酸家產,比起上面的大戶人家,實在不值一提。”

  那男子啜飲一口清茶,隨後提起桌上茶壺,翻過一盞茶杯,給江禦流也斟了一杯。

  “江統領,請用茶吧!”

  江禦流拿起茶杯握在手中,聞了一下升騰的水汽,隻覺沁透心脾,氤氳水汽之中帶著一絲隱約的清涼感,顯然是極好的茶葉。

  “好茶!”

  他細細的抿了口,對著神秘男子說道:“雖然您方才說過,一言堂內人人都喚作貓頭鷹。但是江某還是覺得不甚妥當,能否請閣下......”

  “既然您如此在意,那叫我阿鴞就行。”

  未等江禦流的話說完,貓頭鷹男子便搶先將答案公布了出來。

  他雙手十指交叉,靠在椅子上笑道:“這次是真名了,江統領以後若是還有需要幫忙的,如此吩咐在下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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