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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樂夜未央》三十八、帝心如晦
承光宮前殿,在眾人參禮後,劉弗陵扶起自己的皇后,一言不發地攜著她的手走進內者剛剛張起的紫色繡幄之中。

 端坐在鋪了綈錦的玉床上了,兮君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手心已滿是汗水,卻不能抽回手,只能盯著幄帳邊角垂下的五彩羽毛與系帶玉璧,強迫自己鎮定。

 “皇姊將皇后與周陽八子都召來,也不告訴朕一聲,讓朕白跑了這麽一圈才見到人!”劉弗陵攥緊兮君的手,笑得溫文爾雅,說得雲淡風輕。

 鄂邑長公主愣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溫柔地笑答:“是我不好,竟忘了皇帝……”隨即又覺得這種說辭虛假得連自己都聽不下去,便頓了一下,改口道:“我記得陛下午後還有課業,便想等陛下的課業結束再派人去請陛下的。”

 劉弗陵點了點頭,終於松開手。這時,兮君才發現劉弗陵的手竟然比自己還冷,怔忡了一下,還是輕輕地握住他的手,同時給了他一個不解的神色。

 劉弗陵沒有回應皇后的疑問,只有唇角稍微揚起不顯眼的角度,僵硬的指尖在皇后的手背輕碰了一下,隨即收回手,淡淡地瞥了長公主一眼:“多謝皇姊關心。”

 到這時,殿中哪裡還會有人看不出天子正對長公主深感不悅?兮君當然也不例外,不過,這麽長時間的宮廷生活。已經讓她習慣在深覺困擾地時候低下頭,以掩飾自己的情緒。

 鄂邑長公主沒有低頭。而是一臉愕然地盯著自己地弟弟,半晌之後才苦笑地低頭:“關心陛下是妾的本份。”

 劉弗陵微微愣了一下,終究沒有再說話。

 於是。承光宮的一餐哺食在四人詭異地平靜中結束,隨後,年少的天子攜著皇后的手從伏首在地地眾人之間走過。離開長公主的宮殿。

 登輦之前,劉弗陵稍停了一下。對恭送出來地皇姊低聲說了一句話,隨即便徑自乘輦離開。

 帝後地輦駕離開。臉色蒼白地鄂邑長公主立時踉蹌了一下。幾乎就要摔倒。卻絲毫不管不顧。只是用力按著額角。

 周陽氏就在長公主身後。雖然沒有聽到天子所說地話。不過還是眼疾手快地扶住了長公主。心中驚駭萬分:“長主。你怎麽了?”

 主上說了什麽?

 她更想這麽問卻也不敢這麽問。

 鄂邑長公主終於重新站穩。盡管臉色依然蒼白。卻還是拂開了少女地手:“沒事!”

 她是大漢地長公主!

 她怎麽可能有事!

 周陽氏難堪地退後,低下頭。雙唇抿得死緊。哦……除了長主,沒有聽到主上說了什麽?”

 “是……”

 尚書署聽事閣。霍光獨自一人聽完來者的稟報,確認了一下,便讓那人退下。

 片刻之後,侍婢在外輕聲通稟:“大將軍,光祿勳候見。”霍光斂起所有神色,應了一聲:“請!”

 張安世匆匆走進聽事閣,行禮之後便對霍光道:“家兄的意思,此時不能讓曾孫離宮。”

 之前,應廷尉求助的同時,張安世便讓親信通知了霍光天子下詔要將劉病已收監驗治,之後,送走王平,又急忙趕來尚書署。當時,霍光剛從建章宮返回,聽完他的稟報,便將自己思忖後地決定告訴了他:“去見掖庭令,讓他想辦法讓曾孫不引人注意地離開掖庭!”

 張安世便立即又返回掖庭。

 聽到這個答案,霍光微微皺眉,示意張安世將張賀地意思說清楚。

 “家兄的意思是,在已經有人盯上皇曾孫地情況下,他是不會讓曾孫離開他的保護地!”張安世盡量委婉地複述兄長的意思,卻還是讓霍光冷笑連連。

 “他的保護!”霍光沒有看親信知交他並不想讓張安世難堪只是淡淡地陳述事實,“若不是兮君,他那個掖庭令能做什麽?”

 張安世語塞。

 他方才也是這樣勸兄長的,但是,兄長的最後一句話說動了他。

 “大將軍……”

 “算了!”霍光打斷張安世的話,“我之前也思慮不周,這個時候讓曾孫離開的確不好。”

 張安世松了一口氣。

 他的兄長說:“若是連宮中都沒辦法讓曾孫安然無恙,宮外情勢複雜,即使是大將軍,又能保證什麽?”

 “將軍,陛下怎麽會下那樣的詔令?”忙了一整天,終於有機歇下來了,張安世才將最大的困惑道出。

 或者該問,那樣的詔令,尚符璽台怎麽會不告知霍光便封璽呢?

 霍光微笑,食指輕點漆案光滑的平面,很認真地否定:“不是陛下!”

 張安世一愣:“可是璽書……”

 “璽書是什麽內容?”霍光輕聲提醒。

 “驗治掖庭之中諸宗室身份……”張安世脫口而出,隨即便一手拍上自己的腦門,低咒了一聲:“該死的文辭!”

 虧他還是內朝尚書出身!

 居然現在才發現!

 那道詔書根本沒有特地提皇曾孫。

 霍光微笑著勸解:“子孺不必如此!意外而已!誰也沒有想到會出這種事!”

 張安世卻是頗有些惱羞成怒的感覺,皺著眉,勉強壓下怒火,對霍光道:“大將軍是說有人矯製矯製之罪。雖功不賞,害則誅。不贖。

 昔日長平烈侯地長子年幼無知,無意中犯了矯製之罪,雖未有害。但是,不僅當時被免了宜春侯的爵位,還差點因此不能在衛青薨後襲爵。最後還是平陽長公主從中斡旋,加上先帝也不忍長平侯國絕才得以嗣侯。

 這個罪名實在太容易入罪了。

 張安世顯然是想找人發泄一日鬱卒之下積蓄地怒火了。

 霍光豈不知他的心國。不過,他看了知交一眼,無奈地搖頭:“方才在駘蕩宮,主上雖然震驚,卻還是應承,那道璽書的確是出自他地本意。”

 張安世一愣,連惱怒都忘了,隨即訝然回神:“是長公主?!”開始還是疑問,待話說出口,張安世已是十分篤定了。

 霍光微微挑眉。沒有回應。

 這種姿態就是默認。

 張安世冷笑一聲。抬眼盯著霍光的眼睛,一聲不吭。卻更顯壓力,可惜。這一套在霍光身上不管用!

 “子孺有想法?”霍光很善解人意地詢問。

 張安世無奈地歎息,深感挫敗,卻還是如實地開口:“長公主豈有這種決斷?”

 鄂邑長公主……

 這世上,聖賢之類總是寂寞的。

 一個從來不顯眼地公主會忽然這麽會算計?簡直是當機立斷、氣魄驚人!

 霍光點頭附和:“是啊……長公主哪來的決斷呢?”

 張安世忍不住翻了個白眼,正要說話,就聽侍婢通稟:“大將軍,諫大夫杜君求見。”

 “請!”霍光立時答話,張安世也立刻起身,退到右側坐席上。

 杜延年進來後見到張安世並沒有意外地表示,行禮後便坐到張安世對面的左側席位上,隨後便開口道:“將軍與子孺可商議完了?”

 張安世擺手笑道:“我說的都是閑話,幼公想來是有急事。”

 杜延年笑道:“四海升平能有什麽急事?不過是複大將軍令而已。”

 “我的令?”霍光皺眉,“我交代你的事情可不少,是哪一樁?”

 “尋賢士明師那樁!”杜延年輕笑,“又要有真才實學,又不能太出名,大將軍交代的事從來都不是好辦的!”

 霍光微笑:“找到了?先不急,還要再等等!”

 杜延年一怔:“為何?”之前霍光可不是這樣說的。

 “出了點意外!”張安世主動代霍光回答,“曾孫暫時還是不離開掖庭為好。”

 杜延年一直為此事奔波,尚不清楚緣由,聽得是一頭霧水,張安世少不得將事情從頭再說一遍。

 “此事揭過不提便罷了!”聽張安世說完,杜延年沉吟片刻,一臉嚴肅地提議,卻讓霍光與張安世都是一愣。

 “大將軍有意庇護曾孫自是無妨,但是,太過關切,只怕會讓主上心寒……若是君臣離心……便不好了……”

 霍光與張安世不由沉思起來。聲呼喚。

 方才一入駘蕩宮的內寢,年少地天子便將她緊緊擁入懷中,力道之大幾乎讓她差點痛呼出聲,但是,她隨即便怔忡著無法出聲了素來沉穩地天子竟然在顫抖。

 兮君極力忍耐著身量幾近成人的天子那過份用力地擁抱,直到他自己平靜下來,漸漸放松了雙臂的拘束,她才不安地輕喚。

 “兮君……謝謝你……”十三歲地天子輕聲呢喃。

 雖然天子的聲音很輕,但是,頭就靠在天子胸膛上的皇后仍然聽得十分清楚,於是,年幼的她在不安的同時愈感困惑。

 今天究竟是怎麽了?

 劉弗陵沒有解釋,只是擁著年幼的女孩坐在寢台上,似乎只有如此,才能讓他感到充分的安全。

 沉默了許久,兮君還是試探地開口:“陛下對長主說了什麽,妾方才……”“不要提那事!”劉弗陵簡潔地阻止她的探究,聲音還是很輕,語氣十分含糊。

 兮君不太明白他的情緒, 但是,也沒有再開口。

 不知過了多久,兮君只知道自己已經什麽看不見了,但是,始終沒有宮人進來點燈,內寢之中,一片漆黑,也一片寂靜,兮君幾乎能聽到他們兩人的心跳聲。這種環境讓她不由地緊張。

 “兮君……”黑暗中,擁著她的天子輕輕呼喚,兮君抬起頭,卻看不到他的臉,只能聽他一聲一聲地喚自己的小名,再以一種複雜地語氣一遍遍地陳述,“……你是我的皇后……”

 年幼的皇后不習慣黑暗,在緊張中漸漸沉睡,少年天子卻早已習慣寢殿的黑暗,依然能看到懷中女孩隱約的輪廓。

 撫開女孩柔軟濃密的額發,劉弗陵輕輕摩挲她的臉龐,想憑借那細膩的觸感安定自己至今仍在顫栗的心。

 他的皇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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