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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樂夜未央》一百零四、田0秋的決定
o4、田千秋的決定

 劉慶終於將自己心底最深的憂慮說了出來。這是他在禁小見時就興起的念頭。

 ——威脅

 這位諸侯王是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霍光對劉氏天下的威脅

 河間太傅與相都沉默不語。

 劉慶本來也沒有抱什麽希望,因此,說完之後,便垂著眼,怔忡著呆。

 “……大王有此心……非過也……”最後,開口的還是太傅,“然大將軍受先帝遺詔輔少主,雖非周公於成王,卻有周公之義,為少帝慮,暫禁進幸之路,亦未嘗不可。”

 這種大道理的勸說,連河間太傅自己也不敢相信,但是,此時此刻,也只能這樣勸了。歸根結底,霍光有先帝遺詔,只要是為少帝好,管一管少帝,那絕對是忠心了

 河間太傅自認為說得太算實在,但是,劉慶默然,河間相也默然,讓他十分尷尬,臉色也難看起來。

 劉慶仍然沉浸在自己的思緒,沒有注意到太傅的臉色,河間相卻是看到,畢竟還要共事,他不能不想辦法把場面圓回來。

 “臣以為,大王之憂……過甚。”河間相思忖了一下,慢慢地開口。

 這句話一出口,劉慶便抬頭了,自然地,臉色並不好看:“相以為,寡人過慮矣?”

 河間相搖頭,劉慶不禁一愣,隨即就聽到河間相慢條斯理地解釋:“大王並非過慮。大將軍今日之勢,雖周皇甫、秦穰侯、漢武安、諸呂之屬,皆不及也。大王所憂,絕非無稽之論”

 劉慶的臉色好一些,河間太傅的臉色卻更難看了——這話說得……難道還要鼓勵劉慶懷疑霍光嗎?

 河間相安撫地看了一眼太傅,隨後便繼續對劉慶解釋:“大將軍因忠正謹慎而得先帝信重,故托以輔佐之事,若大將軍有危漢之舉,即失天下之望也。”

 劉慶有些明白了。

 河間相看向太傅,十分有禮地言道:“太傅所言正是。大將軍令禁內后宮皆不得進幸,乃是因少帝待疾,且有醫者言。此事,大將軍並無過錯。”

 河間太傅連忙行禮謙讓,又對劉慶道:“相所言甚是。大王……不可輕言……”

 說白了,傅相二人都是一個意思霍光的作法有問題,但是,人家有資格那樣做大王你想難?得找更可靠的理由

 劉慶也不笨,臉色數變之後,他彬彬有禮地謝過了兩位重臣,並為自己的打擾稱謝,隨後,卻又問了一個讓兩人更加為難的問題:“寡人稍安,然侯史吳之案……將如何?”

 ——劉氏子孫的使命感再強也比不上自己的安危重要啊

 ——劉慶擔心霍光的忠誠,更多是因為那關系到他被牽連的可能性啊

 然而,這個問題,除了霍光,無論是誰都沒有辦法給出答案

 河間的傅與相顯然也沒有辦法。

 最後,劉慶只能滿懷失望地親自將兩人送了出去。

 ——霍光……究竟想怎麽處理此案啊?

 劉慶並不知道,同一時間,長安城,與他有同一個念頭的人並不在少數

 “大將軍究竟欲如何?”受劾的徐仁更是直接對妻父問了出口。

 雖然自己的妻父一直是一副唯霍光之命是從的樣子,但是,徐仁很清楚,他的妻父並不糊塗,更不是全然沒有自己的主張——至少,他很清楚,霍光的底線在哪裡

 ——因此,作為百官之,他與霍光一直相安無事,同心共事。

 此時,徐仁不能不向田千秋請教起來……他與王平的想法與實際情況……出入頗大。

 然而,田千秋同樣對此事十分不解。

 在此之前,田千秋已經向徐仁詳細問過了案情經過,在他看來,從左馮翊告鞠到廷尉、少府雜治,對此案的論定不能說完全正確,但是,當時正值大赦天下,論刑稍松也是常情,畢竟侯史吳本人頂多是匿罪人而已。

 侍禦史要求覆治,理由也算充分,那就覆治,頂多算治案官吏治獄有錯。

 這些都是有律可依的事情,霍光卻把事情搞得那麽複雜

 ……

 “……大人……”見田千秋一直沉吟不語,徐仁小心翼翼地喚了一聲。

 田千秋恍然回神,看了子婿一眼,卻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又思忖了一會兒,才對徐仁道:“仆可曾問過大將軍左右?”

 徐仁無奈地歎息:“大將軍左右皆不言。”

 畢竟受劾,王平也罷,徐仁也罷,都不敢輕忽以對,對霍光左右近臣也多有親近,就是想打聽清楚霍光的想法,然而,霍光本就謹慎,親信之人也不多,那不多的幾個更是守口如瓶,任你如何問,人家都不會答。

 田千秋皺了皺眉:“廷尉亦是?”

 “亦是”徐仁很肯定。

 ——正是因此,王平比他更擔心。

 ——擔心霍光是惱了他

 ——畢竟,他還有一個當丞相的妻子,王平卻是什麽都沒有

 “既是如此……”田千秋沉吟再三,終是應了下來,“我明日入見大將軍。”

 ——既然從霍光的左右那兒問不出來,就問霍光本人吧

 田千秋的決定把女婿嚇了一跳:“大人這……這……見大將軍……臣……”

 ——為了他的事情,去問霍光……

 徐仁覺得田千秋的作法有些過了。

 ——雖然他也著急,但是……萬一……霍光原本不在意,卻被田千秋這般……惹惱呢?

 到底,他自己也不認為這件事能有多嚴重。

 “大人不需為臣如此。”徐仁連忙勸道,態度十分誠,“若不然,臣受刑就是。”

 ——總歸不是死罪……

 田千秋卻搖了搖頭,眯著眼睛,一言不,明顯是下定了決心。

 徐仁有些擔心了:“阿翁,大將軍已非昔日可比……”

 ——如今的霍光已經無人可以製擎了

 田千秋閉上眼,似乎是思忖了,眉頭皺得很緊,但是,過了一會兒,睜開眼,他仍然堅持。

 “必須問一問子孟……”田千秋輕語。

 於是,當天,田千秋就派人送了信,霍光也回了信,約定明日在宮見。

 見到田千秋,霍光也沒有客氣,雙方坐定,便直言道:“君侯勿為貴婿請。”

 田千秋眯著眼,也看不出喜怒,卻也直言:“仆卻正為此而來。”

 霍光微笑:“君侯,此非仆能決之事。”

 “哦?”田千秋挑眉,對霍光的說辭十分不以為然。

 霍光垂下眼,頗有些漫不經心地對田千秋道“此事須經朝議。”

 ——托辭

 ——相當拙劣的托辭

 ——這種事實明白的劾奏完全可以直接處理

 田千秋的臉色難看極了:“仆以為,子心與孫縱然有過,亦非有心。”

 心是王平的字,孫是徐仁的字。

 “吾知矣。”霍光點頭認可,卻仍舊沒有松口。

 手按著身側的憑幾,霍光若有所思地看著田千秋:“君侯以為禦史所劾如何?”

 田千秋正要回答,卻又想到了什麽,不得不將已經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隨後看著霍光,極認真地道:“大將軍以為遷屬何罪?”

 ——歸根結底,此案的關鍵是桑遷的罪名為何

 匿反者,還是匿為隨者,決定著侯史吳能不能被赦。

 ——侯史吳只是故吏,非說其與庶人不同,還是牽強的

 霍光沉默不語。

 田千秋也沒有說話。

 ——有些話是不能挑得太明的。

 ——當日告天下的詔書可並沒有說桑弘羊之子也是謀反之人

 ——侍禦史所言由經義來說,是正確的,但是,治罪當依律令

 ——左馮翊與廷尉、少府的認定,應該說是沒有錯的。

 沉默了許久,田千秋再次開口:“吏縱罪人亦有常法。大將軍以為……?”

 這句話說出來,表明田千秋已經在讓步了。

 ——將侯史吳認定為吏,又是縱罪人,而不是縱為隨者,也就承認之前的治論是錯的了。

 ——如此,自左馮翊到廷尉到少府,都是要因此而獲罪的。

 田千秋已經在表示——如果霍光需要,可以認定他們有罪,但是,這個罪,不能太過。

 ——至少,絕對不能是死罪。

 ——這個要求並不過分

 哪怕是霍光,也不覺得這個要求過分,但是,他仍然沒有開口。

 田千秋並不是沒有耐性的人,見霍光不語,他也就放松了姿勢,倚在憑幾上,垂著頭,一聲不吭地等著。只是,霍光的耐性比起他來,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最後,眼看著宮門將閉,田千秋不得不起身告辭。霍光也仿若無事地將田千秋送出殿門——雖然因田千秋年事已高,皇帝特許其朝見時乘小車入宮殿,但是,那也只是朝見時,今日這種情況顯然不在特許之列。

 出了宮,田千秋被蒼頭扶上車,臉便沉了下來,卻沒有作,隻說了一聲:“回府”

 事到如今,田千秋已經確定——霍光肯定在謀劃什麽

 ——霍光並不是對案子的裁決不滿, 更不是故意拿王平、徐仁作,只是正好碰上了

 ——只是……霍光謀劃的是什麽呢?

 隱隱約約地,田千秋有了一種很不好的感覺

 心存著疑慮,田千秋面上不顯,卻接連幾天都去見了霍光,然而,任憑田千秋如何說,霍光都沒有松口,一直把“朝議”掛在嘴上。

 田千秋的耐性終究是告罄了。在最後一次與霍光談過之後,他沒有再等到宮門將閉就出了宮,回到丞相府就命長史傳令——召二千石、博士會公車門,議問吳法。

 ——朝議?

 ——那就議議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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