淨樂王府
好吃好喝好又足足睡了三天,周孟章來到府上最為人稱道,也最被士大夫在背地裡詬病的“毓流軒”。
世子殿下自己提著一杆聽說是南南疆用來討好淨樂王的紫竹魚竿,這淨樂王也真的算是我行我素,特立獨行了。這邊疆敵寇獻上的貢品,要是換作別的封疆大吏戍邊大將,唯恐避之不及,可人淨樂王倒好,不僅收還收的大張旗鼓的。這不,弄得遠在千裡之外的乾陽朝堂那是人心惶惶,言官得罵聲那叫一個余音繞梁,經久不息……
周孟章讓小道士呂洞玄提了幾個繡墩,再讓下人備好大長條茶幾,奇珍異果佳肴那是樣樣不落,這錦上添花的一筆就是還特地讓王府的管家挑挑揀揀,選了四五位正值豆蔻年華的美婢揉肩敲背好生伺候著,要咱說呀,這才是世子殿下該有的愜意生活嘛,之前遊歷關中的三年雨雪風餐路那叫啥事嘛。
毓流軒,光看這名字就能聽出幾分含義,淨樂王府坐擁整座清平山。而王爺又在原本有個湖的山腰再擴建一倍,意圖擴湖為海,搭建亭台樓榭。完了還不忘請那些個遊方道士山水先生佔卜一二,這其中呀,最讓山水先生嘖嘖稱奇的樓閣就被改名為“毓流軒”,寓意著鍾靈毓秀。
湖中有錦鯉萬尾,隨手灑下餌料,那便是萬鯉朝天的奇景,連前些年來避暑的天子都嘖嘖稱奇,當下便自歎不如了一句。
周孟章躺在鋪有華美蜀錦的木榻上,垂釣了一會兒。老爹緩緩走來,王朝內上柱國有數位,大柱國卻僅此一位,這稀有的地位於那僅在乾陽國難時才不會待位空懸的天啟上將。
周釗戎馬一生,年輕領軍打仗的時候還會身先士卒,身陷敵陣,以至於沛帝曾格外頒布聖旨命他無需親自陷陣。也不知道這大柱國周釗是啥時候落下的病根,反正自打周孟章記事起,他這老爹得背就從來沒有挺直過,為此,咱們這位世子殿下也沒少埋汰自家老爹。
院裡的梧桐開了又落,世子殿下也在年輪裡長大,開始懂得一些神神怪怪亂力亂神的事情。一次周孟章問自家老爹,是不是年輕的時候打仗犯下的殺戮太多了,讓惡鬼纏身?
那時的大柱國周釗只是訕訕的笑著,也不說對也不說不對。不過他自己心裡有一杆秤,一清二楚的:秦歷三十五年,當時還只是驃騎先鋒的周釗得了沛帝的帥令,率精兵三十萬務必攻陷燕趙,那個時候的燕趙有多少兵?滿打滿算估摸著也有七十來萬兵力,除去留守京城鳳安的,大概參與這次戰役的能有六十萬人,燕趙可以說是舉全國之力,畢其功於一役。三十萬對七十萬,一般的將領估計連想都不敢想,更別提接下這道命令了,可人周釗還真就敢了,人周釗領著自己打拚出來滿甲營,帶上三十萬大軍,浩浩蕩蕩的前往燕趙。
戰爭從來都是殘酷的,它不是小孩子的玩具,但它是統治者的遊戲。
那一場戰役對於乾陽來說打的也不輕松,可以說是慘烈,在後來的史書上,這場戰役被稱為“長樂之戰”。在那場戰役裡,乾陽和燕趙在距燕趙首都鳳安二百裡處的長樂,周釗率領的三十萬軍隊和燕括率領的六十萬軍隊開戰,幾乎一倍的兵力差距,這周釗硬是給他打贏了,當然,這也不能排除人燕括是個紙上談兵的角兒。
長樂之戰足足持續了三天三夜,最後燕趙不敵,留下降卒四十萬,而乾陽慘勝,也僅留有三萬士兵,周釗的親信全部死戰,無一幸免。
慘歸慘,
不過這場戰役帶來的利益是豐厚的:燕趙的國君自然會發現這家裡面的兵都打完了,能征的青壯年也都打光了,再不投降就只能洗乾淨脖子等人摘了頭顱去換賞錢了。 秦歷三十七年,燕趙受降,版圖劃歸乾陽,至此乾陽離一統天下只差西楚……
不過這事情要真就那麽簡單的結束了,這周釗也就不會被稱作人屠了。一般來說,這抓了降卒打了勝仗就該班師回朝了,該請賞的請賞,該加官進爵的加官進爵。放在那會兒,這一口唾沫一個釘,十兩銀子一個兵,這四十萬降卒能換回四百萬兩銀子,這其中還不包括那些個統兵作帥的俘虜。這小算盤那麽一敲敲打打,換個千萬賞銀還是可以的。
人大柱國周釗可沒那麽做,不過要說他周釗不斂財不荒奢那可能真就無稽之談了,不用大柱國周釗把說這話的人給笑死,那人就光往乾陽城那麽一說,平頭百姓估計不太知道大柱國周釗的為人,但這最會來事的文官怎麽著也能尋個由頭把這人扔大牢裡去,比如左腳先踏進乾陽城,比如今天沒下雨……再者說了,要真不奢靡也就不會有那座在乾陽廟堂上臭名昭著的毓流軒了。
這件事也就是後來為什麽周釗被乘坐人屠的原因:他命令手下僅剩的三萬士卒就在長樂之戰的戰場上挖了一個大坑,有多大呢?埋下這四十萬人估計是可以了。
史書上是那麽記載的:括軍敗,數十萬之眾遂降乾陽,釗悉坑之。至於著沛帝怎麽想的,都是後話了……
兩鬢微白的周釗身材並不高大,相貌更不起眼,中年微微發福,現在更是輕微駝背,似乎背負著四十萬冤鬼亡靈的重擔。
周孟章丟了由周釗親自剝好的半顆橘子進嘴,含糊道:“你不是老念叨著我不是親生的嗎”
周釗見到臉色逐漸紅潤的兒子,滿懷欣慰,輕聲討好道:“兒子,爹說你不是親生的,那可是說你長得不像爹,隨你娘。”
周孟章聽到這個,只是嗯了一聲。
周孟章點頭道:“知曉的,你忙你的,別妨礙我釣魚。”
咱這位近幾年蝸居在淨樂大地的大柱國呵呵道:“再待會兒,都三年沒跟你說說話了。”
周孟章一瞪眼道:“早知如此,還把我驅逐出家門?!滾!”
一個滾字氣勢如龍。
可憐可悲淨樂王立即兩腳抹油,不敢再呆。
一旁提著繡墩的呂洞玄帶著好奇,想笑卻又不知道為什麽笑,憋得一張清秀俊朗的臉硬是紅彤彤的。
……
別看咱們這位大柱國這般滑稽,跟個大富人家裡面寵溺子女的老爺無異。但這單就坐擁人屠這個名號就挺能說明事了,這在旁人眼中慈眉善目的淨樂王,可是在這朝廷上那就是鳳心狠手辣的角兒。
不過讓那群大人欣慰的是:這因果輪回報應不爽,這個心狠手辣的男人卻有兩個堪稱廢材的兒子,一個是出了名的傻子,一個又是心無大志的紈絝。
傻子周執明天生神力,可即便如此也不是能做淨樂三十萬鐵騎主心骨的人物,那麽一來只要控制住了這將來要繼承爵位的周孟章,周釗不管生前如何權柄煊赫,如何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淨樂王府都免不了分崩離析猢猻散的一天。所以光是這每年朝廷裡面暗地裡派去的暗衛刺客就能寫一本《百家姓》。
暗地裡的提過了,這明兒的又是什麽?聯姻。
前面也提過了,這三年前世子殿下被王府侍衛押送著前往關中完成成人禮,這風餐露宿的,可差點讓咱們這位世子爺餓死街頭。
周釗那麽舍不得兒子吃苦一人,那為啥還這麽做?三年前高太后懿旨賜婚,第二日世子出遊。
……
周孟章隨手丟了幾把餌料,看膩了錦鯉翻騰的畫面,拍了拍手站起身來,原本一旁的女眷都準備好了沾濕溫水的錦緞擦手,但周孟章卻沒有去接,三年磨礪,由奢入儉很難,但是同樣的由儉入奢也需要個過程。
他單獨離開聽毓流軒。
周孟章向著老爹的書房走去,一路上要是瞧見水靈女婢,都不忘伸手摟摟腰,摸摸小手,姿色若是再出彩幾分,身段再妖嬈一些,當然忘不了蹭蹭她們那沉甸甸胸脯,喊一聲姐姐妹妹然後輕佻說地來上一句:“呦, 這裡又多了幾兩肉,記得休息呀,走路可千萬別累著”,惹來一連串的銀鈴般嬌羞笑聲。
路過馬廄,要說起這淨樂王府的馬廄,那可是要比一般富貴家庭的庭院還要富麗堂皇裡頭,不過這暫時就只有一頭孤苦伶仃的棗紅色跛馬。
自世子殿下記事起就已經在王府之中當了多年馬夫的老刑正在和這匹紅棗馬嘮者嗑。看到相依為命了三年的世子殿下,習慣得咧嘴憨笑露出沒有兩顆門牙的滑稽光景,周孟章翻了個白眼,眼睛四處望了一圈,驚訝道:“老刑,你的匣子呢,怎不背著了?讓人給偷了?不對啊,王府守衛森嚴,怎滴,不留神給那武當山的牛鼻子老道順去了?你給我說啊,我去武當山幫你要回來,再揍他一頓。作為報答,要不你告訴我裡面裝的啥?你看怎樣。”老刑咧著嘴啥也沒說,一口參差不齊的黃牙漏著風,好是顯眼。
其實讓世子殿下好奇的可不僅僅是老刑一直不離手的匣子,還有老刑那馱背上微微隆起的衣物,這一路上世子殿下可沒少打趣老邢,說這是扣住你那匣子的吧。同樣的,世子殿下也沒少打一探究竟的心思,可這老刑硬是匣子不離手,而且任這衣服如何襤褸,這背上的一塊總能遮住,倒也真的奇了怪了。
這老刑估計是蜀人,一口在王朝內很不招人待見的西蜀腔怎麽都改不掉。而舉國兵卒不過六萬的小小西蜀,當年跟西楚皇朝一比只能算是彈丸之地。這霸道強盛的西楚逃不掉被周釗滅國的的命運,這小小的西蜀自然也是一樣。
要說起這西蜀,那就繞不開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