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墨拉了拉自己的傘衣,第十五次檢查了下身上的傘包扣環牢不牢固,又伸手摸了摸背後的備用傘包位置確保掛在了正確的位置,最後確認了下松緊帶也扣好了,便咽下了一口唾沫,低頭看了一眼腳下萬丈之遠的大地。
他後悔了,而且是非常後悔,他轉身看了眼旁邊面帶微笑的教練——這個一身腱子肉的老外拍著他的肩膀鼓勵著他:
“不要擔心,我親愛的朋友,記住我們前兩周訓練的內容!按照步驟來,非常安全,記住自由落體時千萬不要張嘴喔!”
陳墨歪著頭作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慘笑表情,他低聲問道:
“科恩,咱們能不跳了嗎?下次,下次一定.....”
哪知道科恩對著他擺了擺手說道:
“噢,No!No!我親愛的朋友,你不能老是做鴿子!你已經在模擬架上跳了快一個月了,我真搞不懂你為什麽喜歡在鐵架子上滾來滾去?那是小朋友才用的東西,你們團隊的人都已經跳過一次了,真的非常安全!”
陳墨捂住了自己的臉。
一個月前的公司年會上,他和他的團隊抽到了澳大利亞凱恩斯的跳傘旅遊項目,那邊的跳傘公司在給他們進行了為期兩周的培訓之後,便開始讓他們進行真正的跳傘運動。
他們的跳傘有專業的跳傘教練陪同降落,所以相對來說是非常安全的。
陳墨在得知自己抽中了這個頭等獎的時候可謂是興奮至極,作為謹慎派作風的他從出國之前就已經開始閱讀大量的跳傘知識。
到達凱恩斯以後,陳墨並沒有和其他同事外出遊玩,而是一臉嚴肅地直奔模擬架開始了預跳練習。
兩周之後,他的同事都已經跳了兩輪了,而他每次在P750型飛機的艙門邊緣往下探頭看了兩眼,轉身就坐在地上抱著教練科恩的大腿開始求饒,渾身發抖地表示下次有機會再跳,自己還沒有準備好。
然而這次已經是最後的機會了,這次再不跳,後天他們的旅行就結束了。
他覺得自己真的不行,雖然沒有恐懼症,可當他看到了漂浮的雲層以及大地上的一切都變成了小點時,大腦裡就不受控制地聯想到了披薩、肉醬泥、肉夾饃等一切令人腿軟的擬態食物。
他顫顫巍巍地轉過了身子,再次對著科恩問道:
“教練,你這瓜......哦不,你這技術保熟嗎?”
科恩歎了口氣,從懷裡掏出了自己的USPA跳傘證,用手指彈著證書說道:
“朋友啊,我一年跳傘的次數比你上廁所的次數還多!”
他說完了這句話,又從懷裡掏出了一個金屬徽章,銀色的徽章是由空降傘和一個翅膀組成的,他把徽章塞在了陳墨的胸袋裡,對著他樹了一個大拇指說道:
“這是我爺爺的傘兵資質章,我爺爺是歐洲大戰時期的傘兵,在我乾這個職業的時候就把這個給了我,說這個能給我帶來好運!你拿著它,害怕的時候就捂住自己的胸袋,消除恐懼的最好辦法就是面對恐懼!”
科恩說完了這句話,把雙手握成拳頭往下一劃,對著陳墨唾沫橫飛道:
“奧利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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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墨現在特別想掐死那個天天給科恩看國內那些熱門視頻的同事了,他那剛剛燃起火苗的決心瞬間給撲滅了,他現在覺得眼前這個老外極其不靠譜。
科恩把陳墨向後一轉,倆人直接推搡著靠近了艙門,科恩在他的身後把三根手指往前一伸喊道:
“three minutes!”
陳墨發出了哀鳴的聲音:
“No!No!I can't!No Rush B!Please!”
這個時候駕駛艙的機長扭頭對他們二人大喊道:
“OK!Get ready!”
科恩推著陳墨的頭往前抬,在他耳邊吼道:
“Three、two、one,go!”
陳墨感覺到自己的背後壓來了一股重量,然後在科恩的擠壓之下跳出了艙門,他先是發覺身體處於失重狀態往下墜落著,然後被強大的風壓拉扯著生疼的面部肌肉。這個褲子已經開始有點濕的年輕人把眼睛一閉,左手緊緊地抓著了自己胸袋裡的傘兵資質章。
在飄下去的那一刹那,陳墨突然聽到了耳邊傳來了炮火的轟鳴聲以及飛機螺旋槳的轉動聲,他尋思著自己應該是在澳大利亞而不是在利比亞吧?
他先是狠狠地扇了自己兩巴掌,然後猛地一下睜開眼睛,發現了一幅極其恐怖的畫面——
原本晴空萬裡的天空之鏡不複存在,眼前是一片霧霾重重的黑夜,而腳下的大地不時亮起爆閃的火光,他依稀能辨認出地上有很多熊熊燃燒的飛機殘骸,在自己的身邊則飄起了無數朵白色的空降傘向著大地落去。
大地上的亮光處一邊爆閃一邊射出了若乾條長長的火線,而冉冉升起的曳光彈也開始照亮了夜空,把黑夜渲染的如同黎明時分一樣。
地面上迸發出的凶猛火光拉出了長長的軌跡,這些令人膽寒的劇烈火線在陳墨的周圍撲閃而過,他甚至能感覺到這些火線撕裂開了身邊凝固的空氣,然後衝向了這個倒霉蛋頭頂上方的運輸機群。
在火光飛過之後,陳墨開始聽到地面上傳來了“轟!”、“轟!”、“轟!”的武器開火聲,他扭過頭髮現左手邊有一架綠油油的螺旋槳運輸機被打斷了機翼,發動機上燒起了大火,如同一隻斷了翅膀的大鳥一般往地上一頭栽去。
在墜機的艙口處飛出了一個個倉促降落的士兵,他們有的人甚至沒來得及打開降落傘,就被卷進了螺旋槳變成了一坨在空中飄散的肉泥,鮮血稀稀拉拉地揮灑在長空之上。
陳墨低頭一看,自己正穿著一件土綠色的軍裝,上面掛著各種各樣的小袋子,而在右腳上還掛著一個長長的腿掛物資袋。
他還沒有來得及仔細清點自己身上的裝備,就發現一塊綠色的鋼板被高壓氣流卷動著向自己飛來,他趕忙伸出雙手一擋,雙臂被高速運轉的鋼板打得一陣刺痛,他呲牙咧嘴地吃痛了一聲,那塊鋼板在雙臂撞擊之下被拋飛上了夜空。
“臥槽!我這是在哪啊!!自動開傘器怎麽沒反應!科恩!你這個老王八蛋!”
靈魂出竅的陳墨反應過來以後就開始罵娘,他現在就像一只在做自由落體運動的青蛙,手腳無力地四處劃拉著,而耳朵和嘴巴被風刮的巨痛無比。
本應該由教練操作的自動開傘器卻沒有如預期般展開降落傘,而且連教練都不見蹤影了,這裡只有他自己一個人!
“媽了個巴子!老子都說了不跳了不跳了!完蛋了!這下算是死球啦!”
他邊哭嚎邊在全身四處摸索著被動開傘拉繩,按道理在離開飛機的一刹那,牽引繩就應該已經打開了降落傘。但是現在什麽奇跡都沒有發生。正當他求爺爺告奶奶的時候,在重力的作用之下,背後T5傘包的靜力繩終於在牽引力下撐開了一朵雪白的大傘。
這個鼻涕口水橫飛的青年感受到了後背傳了一陣向上的強大推力,自己就好像被提起來了一樣開始減緩了落地速度,陳默抬頭一看發現自己的頭上出現了一朵綻放開的“大白花”。
他明白自己可能算是安全了下來,兩隻手立馬操縱起了傘降吊帶開始控制方向,陳默感覺到了自己身體輕飄飄的,在脫離了自由落體運動的狀態以後,內心總算有了一絲踏實感。
世界就好像寧靜了下來,他分不清自己處於戰爭之中還是煙花大會的焰火之中,火光曳影不停地穿梭於夜空之上,盡管沒有脫離危險,但總算感受到了自己的靈魂得到了久違的休憩。
在400米的高空之上,他借著夜空中的曳光彈和在地面上被點燃的物體,開始分辨出了大地上的事物——
河流,村莊,農田,以及疑似高射炮的火力點,大地上到處都是燃燒的火光,好多飛機的殘骸直接就地解體,一些人已經降落在了地面上,白色的大傘在落地時就像萎縮成一團的白棉花。
隨著和地面的距離越來越近,他甚至能聽到槍聲和爆炸聲,他尋思著這真是太恐怖了,現在的商業跳傘運動還附贈這麽刺激的服務嗎?
不對!這個好像是在戰場上吧?
陳墨開始逼迫自己冷靜下來,他在長籲了一口氣後,低下頭繼續檢查身上的裝備,他瞅見了自己的製服左臂上畫著個鷹頭,再往下一看,他發現了一個必須要慌的大問題——剛剛還在的腳袋突然消失了。
陳墨剛剛大概意識到了那腿袋裡裝的可能是武器,在接收了一個接一個的壞消息後,他欲哭無淚地對著明暗交錯的夜空大聲吼道:
“以後的公司年會打死我也不去參加了!人家開局好歹還有一條狗,我掉下去估計立馬就變成個盒子了!!!”
這聲長嘯還沒傳出多遠,就立刻被高射炮的轟鳴吞沒在了高空爆炸的雲團裡,而他胸袋裡的傘兵資質章卻悄然發出了淡淡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