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勇帶著孩子們回到府邸,交待好一系列事宜後,便讓符伯全權處理。
他和元萍推開房門,鄭重其事地掏出後土令,剛剛激活,元啟的聲音就傳了出來。
“你們那邊情況如何?”他似乎並不如何繁忙,隨時關注著令牌的信息。
段勇將經過詳細地描述一番,隨即想起吳驍最後的問題,不由得說道:“你們上次見到先生時,可有注意到,他的身上佩戴著一支羽毛?”
“羽毛?”元啟的語氣認真起來,“是什麽靈獸的羽毛?”
段勇下意識地答道:“鶴羽。吳驍說自己與先生見面時,他的腰間佩戴著一支鶴羽。”
元啟輕歎一聲,道:“那是我送給錢坤的拜師禮。”
“拜師禮?”元萍訝異地道,“所以錢坤真的是被先生擄走的?”元業曾經將碎片的事情說給眾人聽,因而元萍可以立即確認,錢坤的失蹤,必定是先生所為。
元啟在另一頭沉默許久,直到元萍喚了兩聲,才開口說道:“等我們把先生找出來,一切應該都會水落石出。”
段勇小聲地嘀咕道:“沉兒與錢坤的消失都與先生有關,他怕是早有預謀,想要借著犼祖出現的時機,轉移我們所有人的注意。只是,他帶走沉兒也就罷了,為何連錢坤也要一並抓走?”
元萍適時地提醒道:“你別忘了,沉兒與坤兒曾經互換過身份。為了不抓錯人,先生很可能選擇一網打盡,再慢慢甄別。”
“不管怎麽說,我們得先找出他的藏身之地。”元啟有意無意地岔開話題,“挨家挨戶搜查是個不得已的辦法,先生手頭握有大量傳送卷軸,萬一打草驚蛇,我怕……”
“放心,先生為人機敏且自負,即便我們找到他的住處,也不會對他構成太多威脅。”元業終於接通了相隔千裡的傳訊。
段勇這才放下心,恭敬地道:“好,我這就安排人手開展行動。”
元萍眉頭微皺,喃喃自語道:“希望能在他的藏身之地發現一些有用的線索。”
結束通話,眾人繼續各自的調查。
城主派出九成守衛,正氣勢如虹地往段府進發,段勇也親自上陣,清點起手頭上的衛兵。
不出元啟所料,偌大的動靜引起了百姓的騷動,直到幾名偵查兵快馬加鞭、大街小巷地四處奔走,才漸漸平息下民眾的不安情緒。經歷過一夜的暴動,他們還沉浸在失去至親的悲痛中,借由士兵之口,大家把悲傷轉化成憤怒,恨不能把所有他朝的內應連根拔起。
吳驍順理成章地成為眾矢之的,段勇見計劃井然有序地推行,在心底悄悄地松了口氣。他也怕適得其反,引發出更大的問題。鳳鳴城如今無疑是脆弱的,官民之間的信任尤其重要,稍有不慎,就會給未來的治理埋下危險的種子。
溫閑倚靠窗戶,望著遠處的偵查兵路過人群:“終於還是按耐不住了麽?”她沒有太過慌張,先生臨走前,留下了兩卷五元遁地術,就算官兵追到門口,她也能夠從容逃離。
唯一有些棘手的,還是那個始終保持著昏睡的“錢坤”。想要激活法陣,使用卷軸的人必須清醒且具有意識。錢坤這兩天滴水未進,連呼吸都變得愈發孱弱。若不是先生從未要求保其性命,溫閑說不定還得找來一名醫師,為他把脈看病。
“你說,我要是把你丟在這裡,先生會不會責怪我啊?”溫閑轉身看向錢坤,眉宇間卻不見半分猶豫,“算了,
反正先生沒交待過要怎麽用你,要是你被活活餓死,也只能怪你自己不走運。” 溫閑合上窗戶,婀娜多姿地移步到茶桌前。她先倒了杯茶水,小嘴輕抿,故作惆悵地埋怨道:“嘖,水都涼了,叫人怎麽喝得下去?也罷,”她端著杯子晃到床邊,居高臨下地將茶水潑在錢坤臉上,“你要是再不醒,乾脆就死在這裡算了。”
後者不為所動,還是那副雷打不動的架勢。
“哼。”溫閑嬌哼一聲,“管你死活,人家的命可比你金貴得多。”
正當她要掏出卷軸離開這裡時,眼角的余光瞥見錢坤的表情出現了一絲變化。
溫閑湊近,仔細地盯著錢坤的臉頰:“咦?這是什麽?”只見錢坤的下頜處,經過茶水的浸染,竟是浮現出一道淡黃色的縫隙,“難道他還頂著另一層面具?”
她頓時來了興趣,趴在床頭鼓搗起錢坤的臉皮。茶水很濃,不一會兒,面具的四周都被染上茶漬。溫閑一寸寸地摸索過去,幸運地在右耳廓附近,找到了一塊失去粘性的突起。
“有意思。先前的表情變化,多半就是面具發生移動導致的。”溫閑說著,從腰間翻出一隻匕首,輕輕撬開那塊突起,而後沿著它的邊緣,小心翼翼地橫移,試圖將整張面具切割下來。
足足花了一炷香的時間,面具才徹底與人臉分離。溫閑沒由來地一陣心悸,看著殘存在錢坤臉上的一圈薄皮,手指懸在空中,愣是沒有勇氣探出手去。
“怕什麽?”她努力平複思緒,刀尖挑起面具,慢慢地往上提。
空氣仿佛靜止,溫閑的瞳孔本能收縮,眼底滿是驚疑不定:“怎麽回事?”
呈現在她眼前的,是一張與布衣男子,與先生一模一樣的臉。
後土城,地底。
小九三人排成一列,不緊不慢地朝黑暗的更深處探尋。
“你們有沒有覺得,周圍好像越來越熱了?”小草擦著沁出的汗水,好奇地問道。
“這是自然。”先生煽動裙擺,面不改色地答道。
小草回頭瞄了一眼,立刻紅著臉罵道:“你說你換回男兒身也就罷了,為什麽還要穿著女兒家的裙子?穿著裙子也就罷了,為什麽還要大大咧咧地撩起來扇風?”
先生聳聳肩,理直氣壯地答道:“因為我熱啊。”
“你熱的話換身衣服便是,何必拉扯著裙擺,刻意暴露出自己的身體?”
先生停下腳步,挑著眉頭問道:“怎麽,你不會是被我勾引得饑渴難耐了吧?”
小草臉上大窘,跑到小九前頭告狀道:“你快治治他呀,再這麽下去,我們還沒走到目的地,他就已經衣不蔽體了。”
小九瞥了眼先生,毫不客氣地打量道:“還行,腿部線條比我想象的結實。”
“你!”小草聽得大臊,作勢又要逃跑。
小九一把拉住她的袖子,無奈地笑道:“好啦,你等不到他孑然一身的時候。呐,你看,”他指著前頭的微光,篤定地道,“我們到了。”
三人收斂表情,加快腳步來到光源所在之處。那是一座古樸的祭壇,周邊空空蕩蕩,顯得十分寂寞與冷清。祭壇通體用某種不知名的材料打造,即使在昏暗的地底,也能清晰地看見每個匠心獨運的細節。而與段沉曾經見過的幾處不同,眼下的祭壇並未被結界籠罩,其間的法陣雖已成形,但在三四個關鍵的地方,似乎還缺少了一絲靈性。
“這就是段沉專屬的祭壇嗎?”小草興致勃勃地衝到跟前觀察道。
“小心點。祭壇認主,但凡有外敵入侵,它們會在第一時間啟動警報。”小九趕忙提醒道。
小草納悶地道:“你們不是說,它還沒有完全成形麽?”
小九溫言解釋道:“確實,祭壇需要主人的精血方能激活。段沉想要避過所有人的追蹤,唯有提前激活祭壇,借助它的力量構築出一個精神世界,才可以隔絕感知,心無旁騖地休養生息。每座祭壇都獨屬於它的主人,就算元業親臨此地,沒有段沉的同意,他也不可能看出任何端倪。”
“那麽神奇?”小草瞪大眼睛驚訝道。
先生和顏悅色地附和道:“不僅如此,祭壇乃王室修煉的專用之地。進入其中,法陣便會自主運行,吸納來自地底深處的天地靈氣。你沒有聽錯,地底同樣也有著龐大的靈氣, 這些靈氣被王室圈禁,供他們所用,普通靈修一輩子都無法觸及……”
話音戛然而止,先生面色複雜地收聲站定,幾息過後,他恢復表情,優雅地欠了個身,道:“突然有些急事,我可能要先走一步。”
小九揚起下巴沒有說話,小草則是好心地說道:“那個,你要不要先換件衣服?”
先生摸了摸鼻子,笑道:“此言有理。”
說罷,他想也不想地褪下肩帶,當著兩人的面開始寬衣。
小草尖叫一聲,嚇得躲到祭壇後面去。小九則是恍若未見,老神自在地立於原地。
法陣光起,先生爽朗的笑聲在地底盤旋不息:“我去去就回,不要太想我哦。”
“誰會想你啊,你最好永遠也別回來。”小草罵罵咧咧地說道。
小九從地上拾起脫下的長裙,慢條斯理地疊好,對著小草調侃道:“我看這件衣服的做工精細,布料也是上上之選,與其在先生的手裡被糟蹋,倒不如便宜了你這個小女娃。”
小草滿臉拒絕地後退:“你還是幫他收好吧,興許哪天他心血來潮,又想穿著它上大街呢。”
“唔,可惜了。”小九用腳打掃出一塊空地,將長裙工工整整地擺在上面。
“等等,”小草叫住他,從祭壇後露出一個頭來。
小九戲謔地問道:“改變主意了?”
“不是。”小草沒好氣地指著長裙,道,“那裡,有什麽東西掉出來了。”
“哦?”小九低頭看去,果然,他的腳邊,不知何時多出一根長長的鶴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