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痛苦能夠解決一切,那我會撕心裂肺的哭,讓所有人都聽見我的哭聲,向所有人表達我的弱小,朝所有人說……我很可憐。”
“在遙遠的和平時代,那些大人們口中說的‘天堂’之中,或許有這樣的情況。但是……”
“現在是怎麽回事?我蜷縮在這個角落,冰冷、僵硬,就像父親母親的身體,如同冰塊。”
寂靜的黑夜,星月無光,沒人願意在這個時候行走在街道上,不管是酒鬼還是舞女,亦或者巡邏的警察和士兵。
幽靜的巷道中,幾張報紙裹住單薄的身體,感受著力量的失去,溫暖被掠奪。冷的不僅是身體,更有一顆顆跳動著的心臟。
他艱難的在呼吸,他環抱著自己的身體,雙膝頂在自己空空如也的腹部,也感受著來自身體內那如絞刑一般的痛楚。
“沒錯啊,已經六天沒有吃一口飯了,上次的食物,是被卡在下水道口中的肥碩老鼠。也只有它們,才能夠心安理得的吃成那樣吧。畢竟,這是一個勒緊褲腰帶活著的時代,原本合適的腰帶,現在會收緊到一半,然後裁去另外一半,吃進自己的肚子裡。”
合元1339年,戰火席卷這個國家,起因沒人記得。或許是長久的摩擦,又或許只是因為一條微不足道的導火索。總之,戰爭讓這個國家千瘡百孔。
26年之後,這場戰爭依舊沒有停止的痕跡,鮮血、死亡、沉悶、寂靜,就連天空,也仿佛被蒙上了一層陰霾。
一陣狂風吹至這條巷道,毫無防備的,報紙被掀飛,隻留下一個,蜷縮的瘦弱的少年。
“不行,再這樣下去,我會看不到明天。必須,必須找一些吃的,也必須,活下去。”少年用乾瘦的手撐死自己如枯草一般的身體,冷的風,就像利刃,切割著他的皮膚。
薄得像紙片一樣的衣服,被風吹得緊貼在他的身體上,他扶著牆面,搖搖晃晃的走出了這條巷道。
天空中,依舊布滿硝煙,不知何時才會散去,露出耀眼的星空。
唯一的光源,是掃視的燈塔,就像黑夜中的眼睛,隻為發現黑夜中的敵人。
一束刺目的光芒照射在他的身上,他緩慢的移動著,光也隨著他移動。這一刻,他仿佛身處世界的中心,這種感覺,前所未有。
隨後,踏踏踏堅硬的腳步聲,那是軍靴踩在石板上的聲音。
一個人來到了他的面前,一把抓住了他的肩膀,然後將他的面容暴露在了光亮中。
這是一副,怎樣的面容?憔悴,不,就像暮色的老人,皮膚粘在頭蓋骨上;頭髮插在皮膚上;眼睛像死寂的潭水;嘴唇像乾旱的土地。
在看到這張面容的一瞬間,這位將手搭在少年肩膀上的男人震驚了。他的眼睛大大的睜著,其中並沒有流露出任何的不可思議,相反,這是理所當然的。
畢竟,在這個時代……
旁邊的另外一個男人,他穿著嶄新的軍裝,靴子也被擦拭得錚亮,臉微微發胖,在寒冬中凍得有些紅潤。就好像,從夢中走出來的一般,仿佛並不存在於這個世界。
然後……
“呿,原來是一隻螞蝗,還以為是什麽呢?喂喂喂,晚上就乖乖的呆在你該呆的地方,不然很容易被殺掉的。”
夢,碎了!
這句話,仿佛是一把刀子,刺在少年的身體上。但,少年的身上早已插滿了成百上千把這樣的刀子。
“喂,不要說這樣的話。
”手按在少年肩上的那位軍人回頭說道,然後又在少年的耳邊輕聲的喃呢著微弱如蚊子般細小的聲音:“回去吧!” 回去吧,回哪裡去?那條巷道?還是……
沒錯啊,少年懂的。回到黑暗,回到這光照不到的地方,不要添麻煩,呆在該呆的地方,然後靜靜的死掉就好。
畢竟,對於他們來說,自己不過是一隻螞蝗,一刻不停的吮吸著這個國家僅存的血液,還貢獻不出一絲的力量。
少年微微點頭,將僅存的力氣又用掉了一絲。
兩位軍人,在軍靴踏踏踏有力的聲音中,又離開。
燈塔的光芒,也重新開始移動。
少年,又重新退到了黑暗之中。
…………
“還,沒有死嗎?”
將自己的手挪開,光亮照在他深邃的眸子中。人果然是倔強堅強的生物,明明快要死了,但依舊沒有死去;明明如此痛苦,卻還是留念這個世界。
但他明白,死亡不過是早晚的事,今天、明天,亦或者是後天、大後天。死亡,如影隨形。
但卻有一股力量,支撐著他,讓他活著。
天亮了,街道也逐漸熱鬧起來。人來人往中,大多數人都很衝忙,仿佛是為了躲避什麽。寒冷的鬼天氣?不,是這焦灼的氣氛。
少年行走在大街上,他的頭仿佛是耷拉在身體上的,隨著身體的搖晃,也不停的擺動。
穿梭的人群在遇到他的時候,罕見的分流,他宛如洪荒猛獸一般,橫行在人流中。
眼睛盯著人們不會注視的方向,下水道口、垃圾桶內,時不時也會被別人手中的美味所吸引。
然後他看見了另外一個人, 衣衫襤褸,同樣消瘦,他跪倒在一家店面的門前,用充滿謙卑的詞語,不,甚至將自己貶低得一文不值的詞語,乞求著對方給予哪怕一丁點的食物。
沒錯啊,乞討!
少年渾渾噩噩的,他不知道來到了什麽地方,總之,這是一扇門。門前是三階的石階,它將自己的膝蓋跪在第一階石階上,然後就這樣靜靜的等待,就好像犯了錯的孩子,被父母踢出了家門,讓其反思。
然後,門就開了。
對方嚇了一跳,她驚訝的吸了一口冷氣,等待冷氣進入肺部,衝上頭頂,這才冷靜下來。
厚實的衣服,雖然不是那樣的精致美麗,但也不是少年能夠奢望的。
這是一位婦人,她長著一雙倒三角的眼睛,鼻梁高挺,嘴唇纖薄,下巴就像一個錐子,一副天生刻薄的模樣。
她跺了幾下腳,然後指著少年,大聲的唾罵:“今天是什麽倒霉日子,你們這些螞蝗怎麽會找到這裡來,該死的小混蛋,還不如就呆在下水道裡,被那些惡心蛆蟲爬滿身子。亦或者去農場,他們會喂你雜草,然後用你的糞便去施肥……”
她並沒有預料到少年的到來,所以有些語無倫次,但每一句話,都是一把刀子,鋒利的刀子。
最後,她或許給了自己一些心裡暗示,她不會給這隻螞蝗任何食物。然後,她用腳上的靴子,踩在少年的頭頂,一踢,少年瘦弱的身體翻滾了出去,癱倒在大馬路上。
人流再次分開,沒人關心,沒人駐足,這就是……這個冷漠的時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