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峰,乃是天涯門三十六峰之一。
遠觀之下,劍峰就像是一柄刺入大地的寶劍,以絕壁為劍鋒,以懸崖為劍格,以峰頂上的劍宮為劍柄,以雲霧為氣,繚繞著這柄險峰之劍。
祝無缺與懸劍宗一行人禦劍飛來,尚未靠近,就聽到劍峰的峰頂上傳來了一陣陣清脆的交擊聲,透過峰頂稀薄的雲霧,還能看到一朵朵火花在夜幕中綻放。
懸劍宗眾人聞此聲,見此景,俱是露出了一絲笑意。
這聲音和畫面,對於他們而言,實在太熟悉了。
這是飛劍交擊時產生的劍鳴。
這是劍光碰撞時濺起的火星。
眾人飛入峰頂范圍之後,便看到峰頂的一片空地上,坐落著一圈巨大的圓形石台,石台高達數十丈,中央完全被掏空,形狀猶如一巨大的圓盆。
此時正有兩道人影在上空飛舞,兩道迅疾的劍光不斷碰撞,形成陣陣劍鳴和朵朵火花。
而石台的邊緣,則是立著一道道人影,其中為首的是一位須發皆白的黑袍老者。
懸劍宗眾人與祝無缺,當即隨著劍光降落在了石台上。
祝無缺收起劍光,便走上前一步,站在那黑袍老者的面前,揖禮道:“凌師叔,天涯峰祝無缺奉遲長老之命,帶懸劍宗諸位道友前來拜訪。”
“行了,老友要來,老夫又豈會不知?”
黑袍老者對祝無缺擺了擺手,又喚回場內正在比劍的兩名弟子,這才微笑著看向越劍仙,說道:“越兄,一別二十載,別來無恙?”
“凌老哥。”
越劍仙含笑走到黑袍老者的面前,揖禮道:“當年相助之恩,越千澤一直牢記在心,今日總算又見到凌老哥了。”
“小事罷了,不必拘禮。”
黑袍老者笑了笑,又看了一眼越劍仙身旁的皇甫璃,不禁露出一絲讚歎之色,笑道:“早就聽說你門下有一劍修奇才,今日一見,果然不凡,老夫本想著你今天要來,讓這些小子比劍,還想挑出幾個勉強看得過去的弟子呢,看來還是會輸給你的弟子啊。”
“凌老哥說笑了,小弟只是運氣好,收了個資質不錯的徒弟罷了。”
越劍仙搖頭一笑,又說道:“不過,我可是聽說,凌老哥的門下也有一個叫林知難的奇才,我看他的天資便不遜於璃兒,不知是哪一位?”
說著,他的目光掃過了在場的十余名劍峰弟子,想看看哪位是林知難。
“越兄別找了,那小子還在修煉,沒出來。”黑袍老者無奈搖頭。
“哦?在閉關嗎?那真是……”
越劍仙正要說可惜,卻聽到黑袍老者搖頭道:“沒有閉關,只是正常的修煉而已。”
“既然沒有閉關,那為何不出來比劍?”越劍仙疑惑道。
黑袍老者的神情有些古怪,咳嗽一聲,說道:“因為……那小子說,這場比劍沒有意義。”
越劍仙詫異道:“沒有意義?”
而一旁祝無缺聽了,只是歎了口氣,卻沒有半點驚訝,仿佛早有預料。
黑袍老者無奈道:“那小子說,如今劍峰之中,除了老夫,已經沒有人是他的對手了,贏了也沒獎勵,所以比劍也只是浪費法力而已。”
“浪費法力?”越劍仙愕然。
黑袍老者點了點頭,無奈道:“知難這小子做事,一向隻計算得失,他和門內諸位弟子早已比試過了,認為這場比劍對他的修行並沒有任何幫助,只是白白浪費法力,
還得耗時間補充,只會耽誤修行而已,得不償失。” 越劍仙忍不住笑了,說道:“這性子倒是有趣,很……實在。”
他想了半天,也沒找到什麽好詞,只能這麽說了。
而站在一旁的皇甫璃卻是忍不住說道:“前輩,如此行事,是不是有點太冷漠無情了?畢竟是同門,就算考慮得失,也得顧忌同門情誼吧?”
“璃兒。”
越劍仙無奈地看了自己徒兒一眼,哪有這麽當著師長的面前,這樣指責人家徒兒的?
他又對黑袍老者拱了拱手,歉意道:“凌老哥,我這徒兒被我寵溺慣了,有些口不擇言,還請見諒。”
黑袍老者卻是搖頭一笑,說道:“無妨,其實我也這麽說過那小子,不過那小子雖然薄情,卻非忘恩負義之輩,所以我也就由著他去了,盡管有時候挺氣人,但畢竟是我徒兒,還能怎麽辦?”
越劍仙笑著頷首道:“凌老哥,你這弟子確實有趣,不知能否請他出來讓小弟瞧瞧?”
說話間,他又一翻手,取出了一枚似玉非玉的淡白色晶石,說道:“這樣,我也不白白耽誤你這弟子的修行時間,這塊玉陽晶,就當是我的見面禮,如何?”
皇甫璃愕然,正要開口,卻見越劍仙瞥了她一眼,讓她又把話咽了回去。
越劍仙在心中暗歎一聲,這小丫頭還是不會做人啊。
他是比較了解凌元知為人的,看似這般不滿林知難的行事,小子小子的叫著,卻主動替林知難解釋了這麽多,一看就知道是因為喜愛才會這樣。
而璃兒的這番指責,就算凌元知沒放在心上,也肯定會有些不滿。
所以,他也只是借著這番說辭,以見面禮為由,實際上是為了賠禮道歉罷了。
黑袍老者‘凌元知’擺擺手,說道:“越兄無需這般客氣,見面禮就不必了,我一個當師傅的,還能叫不出自己的徒弟嗎?”
說著,他看了一眼身旁的弟子,吩咐道:“去,叫知難那小子出來。”
“是,師尊。”
那弟子應聲後,卻沒有走的意思,而是小心翼翼地看著黑袍老者,似乎在等什麽。
凌元知咳嗽一聲,從袖袍裡拿出了一個小小的玉瓶,故作隨意地扔給了那弟子,說道:“就耽誤他一個時辰。”
那弟子松了口氣,接過玉瓶,這才禦劍離去。
越劍仙見狀,不由得愕然,以他的眼力,自然看出了那玉瓶之中是一枚輔助修行的‘玉真丹’。
這師傅叫徒兒出來,為了不耽誤徒兒修行,還得出丹藥?
真是有趣。
很快,便有兩道劍光自劍宮方向飛來,落在了這圓台之上。
一人自然是去叫人的弟子。
而另一人,一身素雅白袍,身材挺拔如劍,至於容貌……
在場唯一的女性——皇甫璃忍不住盯著對方多看了幾眼,才忽然想起自己歲寒仙子的高冷人設,連忙故作隨意地側過頭,改用余光偷瞄。
而她的心裡,已經開始後悔剛才自己說了對方的壞話了。
林知難隨劍光落地之後,那一抹樸實無華的劍光,也盤旋著飛入了他的體內。
他上前一步,站在凌元知的面前,揖禮道:“師尊。”
“好。”
凌元知笑著點了點頭,說道:“今天有懸劍宗的道友來此做客,所以讓你出來見見,順便與懸劍宗的道友切磋一番,沒問題吧?”
‘沒問題吧’這四個字,明顯加了重音。
林知難還沒開口,就聽到凌元知以法力傳音入密的聲音響起:
“臭小子,給老夫點面子,不要當著外人的面和我討價還價!一口價,三滴純華靈液!那皇甫璃道行確實很高,不指望你贏她,但你至少要贏下其他弟子吧?”
三滴?
林知難瞬間在心中計算一番,立刻恭恭敬敬地拱手道:“弟子明白。”
“嗯。”
凌元知故作滿意地撫須點頭,一臉‘有這麽一個乖巧聽話的徒弟,老夫很欣慰’的表情。
“凌老哥,既然要比劍,我有個提議。”越劍仙笑著開口道。
“越兄請說。”凌元知點頭道。
“咱們兩方,各自派出四名弟子,共八人,每一人都以車輪戰的形式,分別與其他七人比試,而勝場最多的兩名弟子,咱們便各自賜一件寶物,以作嘉獎,如何?”越劍仙提議道。
他這麽考慮,也來之前就想好的。
除了皇甫璃的道行極高,他帶來的其他弟子都是資質不錯,卻入門時間很短的那種,所以道行都不算高,與凌元知門下的劍峰弟子相比,並沒什麽優勢。
皇甫璃的道行有多高,他很清楚,在場弟子之中,恐怕無一人是她的對手。
第一名基本可以確定是皇甫璃,而第二名自然就是林知難了。
但為了凌元知的面子考慮,所以隻給前二名嘉獎,這樣一來,就會顯得一二名的差別沒那麽大,而且他也會出點血,拿出一件貴重些的寶物贈予林知難,當做是補償。
如此一來,己方不會失了懸劍宗的名聲,也不會讓對方輸得太難看。
凌元知聞言,看了越劍仙一眼,似乎也明白了他的意思,便笑道:“越兄提議正合我意,如此甚好。”
很快,雙方一共八名弟子都選了出來,其中自然有皇甫璃和林知難。
“璃兒,你先吧。”越劍仙吩咐道。
“是,師尊。”
皇甫璃應了一聲,便背負著那柄淡紫色的仙劍,神色淡然地跨出了一步。
無形劍意憑空而生,她整個人也禦空而起,隨著山風翩然飛出,一頭如墨的青絲迎空飛舞,隱隱露出白皙如玉的美麗容顏,更顯得她如仙子般清麗出塵,在雲霧間飄然飛到了試劍台東面的邊緣。
而眾多男弟子望著這一幕,一時間都忍不住屏息觀望,俱是心動神往。
除了林知難。
他只是暗自搖頭:唉,真笨,只靠劍意法力禦風,比禦劍多消耗了起碼五成的法力……
凌元知看了一眼皇甫璃背後的仙劍,卻忽然問道:“那柄劍,可是曦痕?”
“不錯。”
越劍仙輕輕頷首道:“璃兒運氣頗好,還未修煉本命飛劍時,就得到了仙劍曦痕的主動認主,不過她現在的修為尚低,曦痕又威力驚人,所以她還無法將曦痕煉成本命飛劍收入體內,驅使曦痕也頗為艱難。”
凌元知聽完,沉默了少許,卻是開口道:“知難,你也第一個上吧。”
越劍仙微微一怔,隨即暗歎一聲,不愧是凌元知。
他讓皇甫璃第一個出場,還主動說出驅使仙劍曦痕頗為艱難這種話,就是想讓凌元知知道,皇甫璃使用曦痕消耗法力很大,可以用車輪戰消耗皇甫璃的法力。
這樣一來,林知難最後一個上場的話,說不定還有些贏面。
而凌元知卻是看穿了這一點,一點便宜都不想佔,直接讓林知難去面對全勝狀態的皇甫璃,贏面也是最小的狀況。
不愧是凌元知,不負劍仙的傲氣!
想到這裡,越劍仙便隔空傳音給皇甫璃:“徒兒,等會兒你注意分寸,與林知難多打些回合,莫要讓他輸得太快,知道嗎?”
皇甫璃的道行還無法隔著這麽遠傳音,但也在心裡暗想,就算師尊不說,她也會這麽做的,這位林師弟可是比自家宗門裡的四大美男子英俊多了,而且資質還不比她差,說不定就有機會成為道……
她想到這裡,忽然俏臉一紅,又強行用法力恢復了冰霜臉色,暗自嘀咕,皇甫璃你可是歲寒仙子,要注意形象啊,不過現在可以多接觸接觸啦……
“是,師尊。”
林知難揖禮應道。
隨即,他轉頭看了一眼凌空站在試劍台東面的皇甫璃,連飛都懶得飛,便直接拱手道:“皇甫師姐道行高深,在下認輸。”
皇甫璃:“……”
越劍仙嘴角微微抽搐一下,忍不住說道:“林師侄,你不試試再說嗎?不比一場,怎麽知道輸贏呢?”
林知難轉頭看向越劍仙,淡然道:“越前輩,實力相近才需要比試,而皇甫師姐的實力比晚輩高出不止一籌,並無比劍的必要。
“論道行,皇甫師姐行走間有劍意自生,無需施法便能禦風而行,顯然道行比晚輩要高出一籌。
“論法力,皇甫師姐拜入懸劍宗已有十五年,又曾得到萬年靈血這等奇遇,法力自然比晚輩更加深厚不少。
“論飛劍,晚輩雖然修成本命飛劍,但皇甫師姐擁有仙劍曦痕,即便只能發揮一成威力,晚輩的飛劍也不是對手。
“就算晚輩傾盡全力,也只能保持暫時不敗,最多支撐百余個回合而已。
“而法力必然會消耗極大,晚輩起碼要七日才能恢復如初,也就是說,會耽擱七日的修行時間。”
說完,他平靜地總結道:“晚輩修行七日,起碼相當於十幾顆玉真丹了,靈丹煉製不易,這又是何必呢?”
劍鋒峰頂的空氣突然安靜。
“……”
越劍仙無言以對,語塞了半晌,只能說道:“你說的有道理……”
“哈哈,越兄,我這徒兒就是這個性子,不用管他了。”凌元知大笑一聲。
他早就預料到這個結果了,所以也沒覺得有什麽,反而還挺開心的,至少這樣一來,就不會給皇甫璃展露仙劍威力的機會了。
越劍仙無奈搖頭,說道:“其他人也繼續吧,一個一個比,直到璃兒下場為止。”
而其他六名弟子幾乎都很願意皇甫璃這個大美人的面前露一手,自然不會像林知難這樣認輸。
難得有機會和傳說中的歲寒仙子交手,這種機會怎能放過?
不過,他們卻悲哀的發現,這位歲寒仙子似乎心情不大好,一口曦痕仙劍竟然威能全開,劍光紫氣在試劍台上空肆意縱橫,一個個上場的弟子,幾乎都是不出三個回合就敗下陣來。
毫無疑問的,也比預料更快的,皇甫璃輕而易舉就拿下了全勝的成果。
一個個弟子都不禁暗歎,這位歲寒仙子的實力,竟然比傳聞的還要強大!
而林知難看了皇甫璃比劍的過程之後,卻是暗自搖頭。
這妹子也太笨了吧?
劍招看著大開大合,威能驚人,實際上有很大一部分都浪費了,起碼多消耗了一倍的法力,這得耽誤多久的修行啊。
“璃兒七勝。”
越劍仙也不太懂自己這位徒兒怎麽忽然就心情不好了,但也只能咳嗽一聲,說道:“就按剛才出場順序,敗下來的七名弟子繼續比吧。”
凌元知看了林知難一眼,含笑道:“知難,該你了。”
接下來,可就是他徒兒的主場了。
哼,老夫的徒兒,要不是修行的時間太短,又沒有仙劍,不然肯定比皇甫璃強!
“是,師尊。”
林知難立刻拱手應道。
而剛才在林知難之後出場的那名男弟子,也知道自己該和林知難比了,便走了出來。
他是懸劍宗弟子,雖然沒見過林知難出手,但也知道對方的道行頗高,自己必須用盡全力。
只見他深吸一口氣,全力催動法力,驅使劍訣。
一時間,寒意大盛,一口雪花飄飄的冰晶飛劍,便緩緩漂浮了起來。
林知難看了他一眼,忽然一揮手,袖袍帶出了殘影。
“轟!”
只見一道樸實無華的劍光從他的指尖飛出,瞬間撕裂空氣,飛上了半空,於上空盤桓。
劍光所過之處,恍若山峰崩塌,又猶如巨石滾滾,沉重無比的劍意迸發而出,且有陣陣如雷音般的音爆聲響起。
那男弟子還以為林知難在這裡就要動手, 嚇了一跳,剛準備驅使飛劍,卻見對方的飛劍在半空中飛舞,不由得一愣。
這憑空展示劍招是要幹嘛?
下一刻,林知難又一揮手,半空中的劍光便飛了回來,鑽入了他的體內。
然後,他看向那男弟子,淡然道:“師弟,我觀你所修的劍道,屬水行冰寒之相,從你方才與皇甫師姐一戰之中,我已經大致看出你的劍道修為了。
“而我的本命飛劍已達到劍意隨心的地步,禦劍更是可出雷音,這一招‘劍沉崩山’,以無相演化土行劍意,且隻用了七分法力。
“五行之中,土克水,我若以此招,出全力對付你,你覺得你能堅持十個回合嗎?”
那男弟子一怔,回想起來剛才的畫面,沉默了一下,無力地歎了口氣,搖頭道:“最多九個回合吧。”
林知難微微頷首,說道:“既然如此,師弟你認輸可好?否則大家浪費了法力,還傷了和氣,這場比劍又有何意義?”
那男弟子愕然,雖然感覺哪裡不太對勁,但似乎很有道理的樣子,猶豫了一下,說道:“多謝林師兄手下留情,既然如此,那我便認輸了吧。”
“如此甚好。”林知難欣慰地點了點頭。
越劍仙:“……”
凌元知:“……”
皇甫璃:“……”
這小子,為了節省法力,連交手一回合都不願意,居然憑空演示劍招……凌元知咬牙切齒地瞪了林知難一眼,也不好當眾罵這小子,隻好沉聲道:“下一個,好好比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