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曉之際,天光乍亮,蒼莽冰原片上朔風凜冽,遠處的扎貢伽羅雪山,巍峨而沉默,蓄勢待發如巨獸,隨時準備吞沒所有挑釁者。
一個小小的黑點自地平線由遠而近,漸漸露出行跡來,竟是一個白發老嫗拖著一雙斷腿,逶迤爬行,身後一道鮮紅血跡,豔麗刺目。
只見她蠟黃長臉,一道傷痕蜈蚣般從右眼蜿蜒而下,乍看甚是嚇人,乾裂地嘴唇翕微張開,氣息微弱。她費力地抬眼望,不遠處,一座氣勢恢宏的城堡兀自聳立。高大的城牆上錦旗迎風烈烈,一隻巨大的雪雕蹲踞牆頭,目光如電,冰冷凶悍,令人不敢逼視。
而銀發老嫗看到大雕,眼神中竟流露出懷戀,嘴角扯出一絲乾澀笑意,微揚起乾枯似雞爪,似要撫摸誰,卻氣力不支,昏了過去。
這時,對面城牆上巡防的士兵似也已經看到了老嫗。只見他們快速放下雲梯,跑過來抬起老嫗,也不細看,徑自進城去了。
遠在千萬裡之外的溧陽城,此刻,正春光爛漫。
今天是一年一度的汜水春祭日。全溧陽城的大姑娘小郎君們都換了鮮亮的春裝,走出家門。街頭巷尾,三三兩兩的,或者賞花踏青,或者品酒吟詩,好不快活。
木樨奉命去金粉閣樓給太太買胭脂水粉,從南十字巷經過,看到正是這樣一幅花團錦簇的熱鬧畫卷。小丫頭心裡雀躍著豔羨著,腳下卻並不敢多留,麻溜地穿過章平大街,直奔府裡所在的槐花巷而去。
槐花巷並不很長,僅住著五六戶人家,蘇家的宅子在巷子最深處。
木樨腳步輕快地敲開側門,穿過回廊,直奔後院正房而去。那裡是夫人的居所,平時都有小丫頭守著,賴嬤嬤更是不錯眼地盯著,生怕尊貴的小少爺磕著碰著。今天不知怎的,一路上竟然一個人也沒有看到。
木樨一邊心裡沉吟著,一邊抬腳忘屋裡邁入。不料,屋內突然傳來談話聲,嚇得她貼在門框上,一動不敢動。
屋內臨窗的貴妃椅上懶懶地倚著個華服麗人,面龐如滿月瑩潤,雙目似波光瀲灩,手裡拿著根精致的香杓,漫步經心地撥弄香爐,嫋嫋娜娜地煙霧帶著冷香,沁人脾胃。
“嬤嬤,你說那孽障現在到底是死是活,也沒有個準信?”
冷漠的女聲裡,似帶著無限寒意和恨意。
賴嬤嬤聞言,望著眼前這張千嬌百媚的面孔,無奈歎氣道:“夫人,到底是您親生的骨血,何至於非要他的性命……”
“嘭”一聲,精巧玲瓏的香爐被那華服麗人掀翻在地,四撒地香灰狼藉一地,再無一絲旖旎。
“嬤嬤慎言!那孽障也配,哼!”那夫人斜著乜了賴嬤嬤一眼,賴嬤嬤忙跪倒在地,連聲求饒。
屋外邊的小丫頭木樨聽到了這驚天秘聞,嚇得手腳哆嗦不止,“哐嘡”一聲胭脂水粉撒了一地。
“誰在外面?”賴嬤嬤的聲音傳來,緊跟著腳步聲越來越近。木樨心裡想要爬起來逃跑,奈何腿腳不爭氣,軟綿綿提不起一絲力氣,愣是讓賴嬤嬤一路拖著跪倒在夫人腳邊。
“你都聽到什麽了?”夫人居高臨下,語氣散漫,似是毫不在乎,眼睛卻緊盯著木樨的一舉一動。
“沒,沒.....”木樨眼神慌亂,不迭地連聲否認,那夫人卻已經轉開頭去,淡淡對賴嬤嬤說聲:“處理了吧!”
木樨聞言目眥欲裂,像平地一聲雷炸響在耳邊,整個人被巨大的恐懼和怨恨淹沒了,渾渾噩噩見,隱約看見被一隻白皙圓潤的手捂住了口鼻,然後就人事不知了。
木樨是被凍醒的,春日的夜半,冷風依然沁骨。她一骨碌爬起來,四周一片漆黑,她張口想要喊一聲,才發現喉嚨火燒般刺痛,只能發出無意義地呼嚕聲。
“我竟然失聲了”她死裡逃生的喜悅已經蕩然無存,整個人委頓在地,漫天恨意化作夜半淒厲的嗚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