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馬車在一座高山的山頂停了下來，馬夫回頭對沈懺小武二人道:“再往前便是赤那虎狼的地盤了，我只能送你們到這了。”

　　二人下了車，向遠處望去。

　　腳下的這座高山似是死亡與生命的交界處，它的南邊是寸草不生的大荒漠，而它的北邊則是一片沙漠綠洲、生機盎然，甚至還有一片湖泊坐落在前方的山腳下。

　　小武指著這片綠洲道:“大叔，這一片都是赤那虎狼的地盤。傳說渾善達克在一百年前幾乎都是綠洲，但是後來綠洲忽然開始一點點萎縮，到現在只剩下這麽一塊。”

　　“也就是說，這赤那家族曾經統領過整個渾善達克?”

　　“是的。”小武指著綠洲更北方道:“過了這一帶，再北邊是個大峽谷，裡面長滿了奇形怪狀的石柱，據說有一幫信奉睚眥之神的瘋狂信徒住在裡面。”

　　“睚眥之神?”

　　“傳說他們獸頭人身，身形巨大，刀槍不入，可以以一敵萬！不過這當然不可能是真的，世界上怎麽會有這種東西呢?”小武聳肩道。

　　沈懺又指著視野盡頭處的皚皚雪山，問道:“那座山是......?”

　　小武道:“那是昆侖山脈，已經不屬於渾善達克了。“

　　沈懺望著那片山脈似是陷入了沉思。

　　“大叔，你有認識的朋友在昆侖山嗎?”

　　沈懺苦笑一聲:“一個算不上朋友的朋友。”

　　小武撓了撓腦袋:“真是奇怪，還有這樣的朋友。”

　　二人一路走下山，到了湖泊旁，沈懺忽然停了下來，問道:“你是不是想跟我學武功?”

　　小武激動地跳了起來:“我做夢都想！大叔，你終於肯教我武功了嗎?！”

　　沈懺沒有直接回答他，問道:“你怕死嗎?”

　　小武拍了拍胸脯，豪情萬丈道:“死有什麽好怕的，我可是最出色的拾亡者，那死神就和我爹一樣！”

　　“很好。”沈懺點了點頭:“你會游泳嗎?”

　　“我可是著名的旱鴨子。”

　　“非常好。”

　　沈懺忽然伸手抓住小武的衣領，直接將他扔到了湖裡。

　　小武一邊張牙舞爪地掙扎著，一邊大喊:“大叔，你想要我的命直說！”

　　沈懺冷冷道:“我這輩子一共只有過兩個老師，一個是大自然，一個是求生欲。一個毫不畏懼死亡的人永遠成不了高手，所以你的第一課就是學會求生。”

　　他說罷不再理會小武的大喊大叫，背對著小武盤坐在了湖畔旁，仿佛入禪坐定。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了，天漸漸暗了下來，小武的聲音越來越弱，最後完全消失了。

　　沈懺依舊端坐在那，可是卻皺緊了眉頭。

　　一，二，三，四，五，六，七……

　　沈懺猛地睜開了雙眼，回身跳入湖泊之中。

　　冰冷的湖水不能浸染他的身軀，卻能冰凍他的心。

　　他好像又回到了當年被一劍刺死的那一刻。

　　絕望、無助、痛苦。

　　他在水裡像一條瘋狗一樣左躥右擺，仿佛落水的不是小武，而是他自己。

　　但是無論他如何掙扎，無論他如何努力，他都無法看見小武的蹤影。

　　他在自己將要窒息的那一刻忽然明白，就像當年他永遠失去了大娘一般，他現在也永遠失去了小武。

　　他是一個充滿詛咒之人，不僅自己一生不幸，也會給自己最親近的人帶來災難。

　　最初是朱可兒，接著是朱先，然後是小武。

　　這樣的自己為什麽還要活在世上?

　　沈懺一點點沉到了水底。

　　就在這時，他忽然聽到了岸上有人大喊“大叔”，他精神為之一振，使足了全力猛地從湖底衝了出去，落在了岸上。

　　他看到了站在湖邊一身濕漉漉的小武，正衝著自己調皮地笑。

　　“大叔，被我騙了吧?我小武可是練武奇才，自學游泳簡單的不得了！”

　　沈懺望著小武滑稽的模樣，嘴角居然露出了一絲淺淺的微笑。

　　小武用了全力揉了揉眼睛，然後才敢確定他看到的不是幻覺。

　　沈懺竟然也會笑?

　　對小武來說，這可是比太陽從西邊鑽出來，比天上下奶豆腐雨還要稀奇一千倍！

　　(二)

　　沈懺在湖邊升起了篝火，一大一小兩個人肩並肩坐在一起。

　　小武的臉被篝火烤地通紅，他吸了吸鼻涕，問道:“大叔，你為什麽叫沈懺?”

　　沈懺臉上露出了一絲痛苦，他緩緩道:“因為給我起名的人姓沈。”

　　“那為什麽名懺呢?”

　　“因為…….我要讓我敵人的父母都懺悔，懺悔他們不該將孩子生下來讓我宰殺！”

　　“你有很多仇人?”

　　“我曾經有很多仇人。”

　　“現在呢?”

　　“還剩一個。”

　　小武瞪大了眼:“這世上還有大叔殺不掉的人?這一個人一定很厲害！”

　　沈懺道:“不，他不會武功，我甚至連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怎麽會這樣?”

　　“我在很小的時候曾被販賣到一個地主家中做奴隸，這家人的孩子與手下的惡奴每日都會欺凌我數十次。”沈懺握緊了拳頭:“後來我逃了出去，在森林裡度過了兩年後變得十分強壯。”

　　小武打斷道:“那時候大叔你多大?”

　　“九歲。”

　　小武道:“大叔不是在開玩笑吧，九歲的孩子能強壯到什麽地步?”

　　沈懺道:“我那時九歲，但早已不是孩子。彼時的我，是一頭野獸。我走出森林的第一件事，就是想……”

　　“就是想對那地主家報仇！”

　　“不錯，我赤手空拳連殺十八人，只剩下他們家的小孩子我沒有殺。”

　　“為什麽不殺他?”

　　“因為當我看見他抱著父母哭成淚人時，我忽然下不去手了。我忽然發現，自己和這群惡人其實沒什麽分別。”

　　一時間二人同時沉默了下來，天地一片靜謐，只能聽見篝火滋啦的聲響。

　　過了好久，小武才又開口問道:“所以那個地主家的兒子，便是你最後的仇人?”

　　“不錯，他不曾對我有一點好，所以他是我的仇人。但是我這輩子都不會要了他的命，因為我給他帶來的痛苦遠比死亡還要大很多。”

　　“那麽宮山先生臨走前提到的大娘呢?她又是什麽人?”

　　“她是一個曾經想置我於死地之人。”

　　“那麽她為什麽不是你的仇人?”

　　沈懺反問道:“如果有一天我要殺你，你會把我當仇人嗎?”

　　“當然不會！如果不是大叔，我早就去見死神老爹了。”

　　小武這話一出口，自己便明白了是怎麽一回事，二人又沉默起來。

　　這種沉默並沒有持續太久，因為很快就有急急匆匆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向二人逼來。

　　小武頓時緊張了起來，剛想找個石頭防身，沈懺搖了搖頭道:“不用怕，這群人沒有殺氣。”

　　腳步聲愈來愈近，小武終於看到了來者的真面目——一群穿著蒙古戰甲的彪形大漢。

　　為首的一人向沈懺抱了抱拳，大聲道:“這位可是沈懺沈大俠?”

　　小武搶著道:“不錯，這個就是打遍渾善達克無敵手的沈大俠，我是他的關門弟子沈小武！”

　　聽到小武給自己也起了一個沈姓，沈懺忍不住瞪了他一眼。

　　那大漢接著道:“既是如此，還望二位與我走一趟。我們首領聽說沈大俠這樣的英雄要來刺殺自己，高興地不得了，現在擺下了宴席要與沈大俠不醉不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