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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昏之隔》第5章 睚眥・拾亡者
  持國、增長、廣目、多聞四尊佛像猶如天神一般佇立在佛殿之上,身上毒菇一樣絢麗的色彩在明晃晃的陽光下將它們的眼神反襯地格外冷俊、嚴酷。佛殿外圍坐成一圈的和尚口裡大聲呐喊著大悲咒,此時大門緊閉的佛堂仿佛已變成了一個審判所,審判者是那高高在上的四大金剛,被審判的,則是半跪在大殿中央的沈懺。

  沈懺前面立著一位表情嚴肅的中年人,不知為何,他的臉模糊不清,讓人看不到他的相貌。

  “沈懺,此舉猶如隻身前往十八層地獄,但放眼全天下,只有你一人能承此重任,你願意嗎?”

  中年人說話底氣很足,然而在屋外大悲咒的影響下卻讓人難以聽清。

  沈懺聽的很清楚,他的回答簡短有力。

  “願意。”

  “為什麽?”

  “為正義。”

  中年人很滿意甚至很感動地望著沈懺點了點頭,整個身體竟然漸漸變成了透明色,最後完全消失。

  沈懺愣了下,終於意識到了他不過魂遊在自己的夢境中,現實殘酷的記憶便一湧而出,他方才堅定的眼神忽然變得很毒,毒地像一把刀。

  屋外的大悲咒也在這一刹那變成了來自地獄裡的惡魔的呐喊,而那四大金剛的腦袋上也突然冒出了無數條毒蛇!

  沈懺如同獵豹般狂吼一聲,一躍而起,拔出那把從不離身的寶刀,幾個雀起,那四尊佛像的腦袋便落了下來,摔在了地上。緊接著,那幾個腦袋忽然變了模樣,變成了實實在在、血淋淋的人頭,每個人頭上都帶著一頂六扇門的官帽。

  沈懺雙眼流出了一行血淚,望著地上的腦袋嘶聲力竭地吼道:“為什麽,你們為什麽要逼我!”

  忽然間,沈懺眼前的畫面猶如支離破碎的銅鏡,變成了無數的殘片,這些殘片又變成了粉末,隨風逝去,消失不見。

  沈懺終於睜開了眼,回到了現實。

  眼前的景色不再是那個明晃晃的佛殿,而是一片陰風怒號,月黑沙惡的荒漠。

  他背倚著一塊早已風化的岩石,長長地歎了口氣,仿佛還在回想方才的夢境。

  如果說白日裡的沙漠是地獄火海,那麽夜裡的沙漠則是極冬寒原。如果一支商隊在夜幕漸臨之時還未能找到庇護之處來躲避寒風,又無法生起篝火取暖驅蟲,那麽他們十有八九便要去見閻王爺了。

  然而沈懺在這樣的鬼天氣下依舊是半身赤裸,也未生起一絲煙火,整個人卻是精神飽滿。實際上,自打他三歲起,便寒暑不侵,野獸毒蟲也從不敢在他身邊十步之內活動。

  他緩緩地從地上站了起來,耳朵微微一動,忽然拔出自己腰間的刀,向十步外的沙地上擲去,竟恰好插中一隻正要偷偷溜走的毒蠍。

  他將那隻毒蠍徒手抓了起來,只見那蠍子通體透黃,尾部烏黑,正是這片沙漠三毒之一亡靈蠍。沈懺並不認得這蠍子是什麽,他也不在乎,居然一口將其活吞,然後若無其事的拍了拍手,走向了無垠的黑夜之中。

  這世上有些人善於利用黑暗,有些人與黑暗生而為伴,而沈懺,他本身即是一種黑暗。

  “我喜歡黑暗,黑暗是我的朋友。”

  這是拾亡者小武平時最喜歡說的一句話。小武年紀不過七八歲,卻是渾善達克地區最精明的拾亡者之一。

  天下職業有很多,有些職業靠嘴吃飯,有些靠天吃飯,而拾亡者則靠死神吃飯。

  他們需要做的,

就是盯上那些夜晚誤入沙漠死亡地帶的旅人和商隊,預判他們行進路線,待到白日去“收拾”他們的屍體—當然不是大發善心安葬他們,而是扒掉他們身上一切值錢的東西。  所以他們最高興的時候,就是有人暴死的時候。這聽起來很不人道,十分殘酷,可是小武卻不以為然。

  “他們不死,我們就得死,難道不殘酷嗎?何況那些值錢的東西死神也帶不走,不如給我們。”

  現在太陽重新升起了,這正是小武收獲的好時候。他昨夜盯上了一支誤入烏蘭察布沙地的商隊,今早便在沙地的中心地帶發現了商隊的屍體。

  正當他搜刮財物不亦樂乎之際,忽然一個彪形大漢不知從哪冒了出來,像抓住一隻小雞一樣提起了小武,對他沉聲道:“小子,我上次警告過你,這個地盤是我的了,你不準再來這裡拾亡,你找死嗎?”

  小武扭過頭望著大漢滿臉的胡茬,笑嘻嘻道:“扎大哥,咱們拾亡的都靠這片沙地活下去,不讓我來這不等於要餓死弟弟我嗎?”

  那個叫扎大哥的哼了一聲,道:“少說廢話,老子說一就是一,說二就是二,把你的雙手砍下來,再跪下來喊三聲爺爺,老子就放你走!”

  小武兩個圓圓的眼珠子賊溜溜地轉了轉,一臉賠笑道:“扎大哥,你要是砍了我的手,我疼的都說不出話來,怎麽跪下喊你爺爺?還是讓我先跪下來喊完再砍也不遲。”

  大漢聽到之後竟點了點頭,心想這小子也奈何不了他,便將他放了下來,小武撲通一聲跪到了地上。

  大漢得意道:“喊吧!”

  小武愣愣地問:“喊什麽?”

  大漢怒道:“爺爺!”

  大漢話音未落,小武忽然攥起一把沙子,往大漢的眼睛上撒去,大漢根本沒料到他膽子如此之大,毫無防備地中了招,痛苦地捂起了雙眼。

  小武大笑道:“哎!好孫子!看爺爺的!”他說罷用頭使勁向大漢頂去。

  小武年紀小,再加個子也沒長好,這一撞恰好頂到了大漢的褲襠,大漢這下便疼得“雙管齊下”,撲通跪了下去,嘴裡直罵爹娘。

  小武看到一招得手後,也不戀戰,轉身就跑,邊跑邊咯咯大笑道:“好孫子,爺爺下次給你買奶豆腐吃!”

  他之所以喊出奶豆腐,是因為他在三年前也就是五歲之際在拾屍時撿到過一塊略微變質的奶豆腐,自打吃了那塊豆腐後便覺得那是全天下最美味的食物,從此之後經常將這三個字提在嘴上。

  俗話說得好,樂極生悲,小武跑的時候太得意忘形,竟不小心被一具屍體絆了一腳,圓圓的腦袋“咚”地一聲磕到了旁邊的石頭上,登時眼冒金星,耳朵嗡嗡作響,想重新爬起來卻怎麽也使不上力,只能眼睜睜看著大漢從痛苦中恢復過來,提著一把大刀,向他氣勢洶洶走來,口裡還不停念叨:“小兔崽子,爺爺今天就要砍了你的腦袋下酒喝!”。

  可是小武的眼神中卻沒有一點點害怕,甚至可以說沒有一點點的情緒,好像死這件事就像是早上洗臉一樣正常、自然。看著大漢的大刀已經掄向了自己的腦袋,他心裡才有了一點點感想—他真的很想嘗一下新鮮的奶豆腐究竟是什麽味道。

  大刀最終沒有砍到小武的腦袋上, 甚至也沒有砍到石頭上,而是停在了半空中。

  那個姓扎的大漢當然不會大發慈悲饒了小武,他之所以停下來,是因為有另外一隻強壯得讓人膽戰的手抓住了大漢的手腕,那個大漢頓時動彈不了半分。

  那人眼中冒著憤怒的火焰,可是語氣卻很冰冷。

  “殺孩童與婦女者,該死。”

  大漢滿臉驚恐,嘴上卻很仍不饒人:“你小子他媽是誰,敢擋老子,找死嗎?”

  那人一字一句道:“記好我的名字,來世找我報仇。我叫沈懺。”

  他說沈的時候,另外一隻手已經扼住了大漢的脖子,說到懺的時候,大漢的腦袋便被活生生地扭了下來,沒有一絲多余的動作。

  小武看到這血腥的場景不但沒有害怕,反而興奮、激動無比,每一根血管都膨脹了起來!

  他期待著與沈懺有眼神對視,然後介紹自己,可是沈懺殺完大漢連看都不看他,轉身就走。

  小武愣了下,腦袋忽然也不暈了,四肢又重新充滿了力量,他大步追向沈懺,大聲喊道:“大叔,不要走,求你教我武功吧!”

  沈懺對他毫不理睬,步伐越走越大,小武不得不飛奔緊跟,眼看沈懺要往沙漠中最危險的地帶走去,他不禁大喊:“大叔,再往前走會沒命的!”

  沈懺依舊沒有反應,小武咬了咬牙,低聲道:“小武,你已經沒有什麽可以失去的了,拚了吧!”

  就這樣,一大一小慢慢地消失在了黃塵之中,漸漸地進入了烏蘭察布沙地最危險的死亡暴風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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