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時的沙漠有一種別致的美感,有幾分悲壯,又有幾分婉傷。血色的夕陽打在小武的臉上,在他眼裡,沙漠就是沙漠,是一個吃人的地方,一個他所憎恨卻又熱愛的地方,沒有美醜之分。他跟了沈懺大半天,起初還一口一個大叔在後面跟著叫,到後來腳都磨出了血泡,便閉上了嘴,只是咬著牙堅持住。
天漸漸黑了下來,沙漠上的風沙越來越大,沈懺也預感到這風沙似乎是大暴風前來的征兆,忽然就停在了原地,跟在身後的小武來不及反應便一腦袋撞在了沈懺的大腿上,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但是他見沈懺停了下來,神情興奮無比,好似英雄終有用武之地。
“大叔,這個地方再往前走晚上都會有巨大的沙塵暴,我知道附近有個豪華小屋可以暫住一晚,然後明早再出發,可以嗎?”
沈懺終於轉過了頭,面無表情地望了他一眼,道:“走。”
小武雖然只聽他對自己說了一個字,髒兮兮的小臉上卻露出了無比開心的笑容,連忙從地上爬了起來,蹦跳著在前面引路。
待二人到了所住之處,沈懺才發現小武口裡的豪華小屋不過是一個早已殘破不堪,房頂還漏了大半的小土屋。
小武不知從哪搞來一堆枯枝,在屋裡生起了篝火,又從懷裡掏出了兩塊髒兮兮的饃,找了兩根樹枝串了起來,放在火上微微一烤,將其中一塊遞給沈懺,沈懺並不理他,只是盤坐著閉上眼休息。小武卻不甚介意,自己狼吞活咽吃完自己那塊,話又多了起來。
“大叔,你到底想去哪?我給你帶路!”
“大叔,你從哪裡來?”
“大叔,你功夫這麽好,跟誰學的啊?”
他一連問了幾個問題,見沈懺並不理他,便興趣索然,閉上了嘴。
可是沈懺卻在這時忽然睜開了眼,沉聲問道:“你知道燭龍閣嗎?”
小武的臉色變了變,聲音忽然低了很多:“我只知道它就藏在這片沙漠的某個神秘角落,還有......”
“還有什麽?”
“還有關於它的一首歌謠。”小武清了清嗓子,深吸一口氣,似是鼓足了勇氣,這才唱道:
正亦邪,邪亦正,燭龍閣裡穿腸醉;
烏氣直衝三百裡,好奇讓人掉了頭。
邪鬼亂魔無常引,霸王隻管破妖風。
只是莫忘了,一入燭龍閣,
不知歲月是何物,隻知魂魄裹屍還。
小武的歌聲清脆空靈,回蕩在茫茫大漠上,好似一隻厲鬼在到處遊蕩,尋找自己的仇人索命。沈懺聽完後臉上的表情變了變,居然本能地打了個寒戰,似是回味一般自言自語道:“邪鬼亂魔無常引,霸王隻管破妖風.....”
小武面有憂色地望著沈懺,說道:“大叔,那個地方據說是被詛咒之處,裡面住的都不是人,是惡魔,大叔你再厲害,去那種地方.....”
沈懺打斷道:“這個世界上只有一個惡魔,那就是人類的內心。”
小武並不甘心,喃喃道:“可是真的有很多人進去了再也沒有出來.....”
小武的話還沒有說完,沈懺突然殺氣暴漲,露出了野獸一般的眼神,一把抓住小武的衣領,扔向了屋子的角落!
小武還未明白怎麽回事,只聽“刷刷刷”無數聲破空巨響,上百支弓箭便破窗而入,瞬間便射滿了方才他的所處之地!
就在沈懺扔走小武的瞬間,他自身也向後一滾,
躲開了這輪暗箭。然而未及二人喘息,只聽窗外一聲巨喝“射!”,弓弦之聲忽然響徹天際,源源不絕,此時此刻就算是聾子,恐怕也可以聽見那上百支箭劃過夜空,刺向小屋的死亡之聲! 聲音愈來愈近,愈來愈大,就在那烏壓壓的箭雨即將穿過土牆,將屋子射個稀巴爛的瞬間,時間仿佛突然靜止了。屋外的箭靜止了,沙漠上嘶吼的馬聲靜止了,連吹過的陰風都靜止了,天上地下唯有沈懺還在動!他的眼中射出了一種奇異的光芒,整個人以一種人類甚至連最強壯的野獸也無法達到的速度撲向小武,一把抓住他,又接著奔向屋外,整個過程快到不過呼吸之間!就在他離開屋子的一刹那,整個屋子被萬箭穿心,千瘡百孔,轟然倒塌。
小武終於看到了屋外的情形—上百名衣著土色麻衣,騎著駿馬的馬賊將他們倆包圍在了中心。
小武的臉上並沒有害怕,反而是一臉興奮,叫道:“大叔,是黃屍馬賊!他們居然要派這麽多人來抓你!”
沈懺並沒有回小武的話,小武回頭望了望正抓著他衣領的沈懺,居然發現沈懺的臉上透露著罕見的疲倦,呼吸十分沉重,顯然方才那一下急速消耗了他的體力。
這時站在馬賊中間的一人縱馬向前走了幾步,只見他的裝束與大多數馬賊不同,除了手中的馬刀更為鋒利外,更是披著一身黃色藤甲,就連面罩都是藤甲製作,顯然防禦性極好。在馬賊中能有如此精良裝備的,只有蠱雕這個級別的人物,一個馬賊幫中的蠱雕絕不會超過三個,他們的武功甚至還遠遠在蛇頭之上。
只聽那蠱雕放聲大喝道:“沈懺,你這幾日殺了我不少兄弟,是該血債血還了。兄弟們,拿下他腦袋獻給我的,賞白銀百兩,升為蠱雕!”
那些馬賊聽後高聲呐喊,一個個都摩拳擦掌,正欲縱馬殺戮,卻聽遠處又傳來一陣急切的馬蹄聲。沈懺目能夜視,遠遠地便看到是另一群青衣馬賊,那帶頭的人並未像其他人一般裹發蒙面,他臉上蓄滿了胡須,雙目猙視,孔武有力,大笑道:“黃屍小兒們,你們也忒短視了!竟然為了一張通緝令就要謀殺如此英雄豪傑,我赫老兒不僅要保沈大爺,還要奉為上賓!給我殺!”
那些黃屍馬賊人數眾多,若不是他人摻和,早已將沈懺砍成肉醬,現在半路殺出一群程咬金,大部隊隻好掉頭對付那幫青衣馬賊,霎時兩幫人刀槍相接,場面一片混亂。
小武的表情卻更興奮了:“大叔,那個是青龍馬賊幫的老大赫連煞,咱們......”
小武話說到一半,回頭看向沈懺,卻見他臉上的疲倦已一掃而光,又一把抓起小武,衝向了東邊幾個落單的黃屍馬賊。
沈懺雖然單手提著一個幼童,仍舊是幾個流星大步後利索地將一個馬賊從馬上揪了下來,翻身上馬,駕馬向東疾馳而去。那些黃屍馬賊見沈懺要逃,立馬有三十多騎追了上去。
一時間本是空曠冷清的大漠變得塵土飛揚,小武被沈懺擱在懷裡,只聽身後的弓箭“嗖嗖”作響,仿佛死神索命的呐喊聲,幾乎要將他的耳膜摧毀。然而沈懺的騎術卻出奇意外得高明,竟然在頃刻間便與這匹搶來的馬達到人馬合一的境界,左突右躲,那些箭全部射空。
一行人在沙漠中越走越深,掀起的塵土越來越高,劃過臉龐的陰風愈來愈烈,居然像尖銳的刀子一般割出傷口。小武嗅了嗅鼻子,不禁大呼道:“不好,有沙塵暴要來!”
他話音剛落,前方數裡外突然狂風驟起,猶如鯤鵬扶搖直上三萬裡,竟要漸漸形成一道龍卷風!
這狂風卷起的雖是黃土,但刮到空中後卻是一種死亡般的黑色,風高數丈,居然逐漸化成了一隻鳳凰的模樣,只是這鳳凰卻不是給人帶來希望的祥獸, 而是一隻狂怒、充滿詛咒與仇恨的死亡黑鳳凰!
鳳凰之狀尚未完全成型,已然卷力巨大,甚至發出了神獸般的嘶吼之聲!那些追在沈懺後面的馬賊之馬見此狀無不驚駭破膽,不等馬賊下令,皆自己停了下來,往回奔去。然而沈懺卻未停下來,反而速度越來越快,像那龍卷風的邊緣奔去!
因為沈懺知道,退已無路可退,唯一的辦法便是在鳳凰完全成型前穿過這片死亡地帶!
小武見風勢越來越大,眼看就要卷走他們,不禁大喊道:“大叔,我們穿不過去,快往回走!”
他話音剛落,便覺得身後的沈懺似乎不太對勁,便扭頭瞟去,卻發現沈懺的雙眼居然已看不見瞳孔、眼白,只有一片妖紅之色!他再望下座下的駿馬,眼中居然也射出一樣的妖紅之光!
駿馬已經不是駿馬,而是一匹魔馬!沈懺也已不是沈懺,而是來自地獄深淵的霸王修羅!一人一馬速度越來越快,甚至比那飛逝的流星更為迅猛!小武雖然沒有任何證據,但是他十分確信,此時人非人,馬非馬,二者的意識、精神甚至軀體已合二為一!
就在那黑鳳凰形成,發出震天的咆哮聲的一刹那,沈懺終於破風而出,衝向了安全地帶!
然而那龍卷風實在過於強大,沈懺雖已奔出數裡,余風依舊強勁,將兩人刮到了空中,吹向了更遠方,而那匹駿馬卻像完成了使命一樣轟然倒下,再也沒有站起來。
二人在空中受到強烈的風沙襲擊,漸漸失去了意識,被吹向了兩個不同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