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陌上人如玉,只不過是銀樣蠟槍頭
進得重華殿,已是華燈初上。黃花梨木軟榻之上,吳太上皇太后威然端坐。雖發白如雪,卻面色紅潤,精神頭十足。吳太上皇太后並沒有頭戴鳳冠,只是一隻碧玉簪,別住發髻而已。韓侂胄是親外甥,而憐兒也是要收下的近侍,所以僅一副居家打扮。二人見禮之後,韓侂胄將木匣與夜明珠放於托盤中,遞給黃炳文。黃炳文輕輕放在軟榻一側茶桌之上,緩步倒退,在一旁直身站立,目不斜視。
吳太上皇太后掃了一眼木匣與夜明珠,吩咐道:“給韓大人看座。”接著道:“憐兒姑娘。”“小女子在。”
“聽聞你在木槿言書院讀書一十四載,那木槿言是本朝第一才女,才學尤勝李清照。不知你都學些什麽,說來聽聽。”吳太上皇太后微笑說道。她看著憐兒,喜歡在心裡。
“回吳太上皇太后,小女子主要讀史書、傳,還學些詩文。”
“為何不學儒家經典?”
“回吳太上皇太后,學史為明理,修儒是為修德。小女子認為明理之後形成的天性既是德。凡事過猶不及,修儒過多,就會失了天性。”
憐兒本不應該過多展露自己。謙遜而深藏不露,才是盛行的儒家處世之道。所謂木秀於林風必摧之,人抜於眾眾必毀之。就是:出頭的椽子先爛!尤其與吳太上皇太后初次見面,怎能鋒芒畢露?
憐兒剛剛回話之時,看到夜明珠在托盤之中發出由綠到白的熒光,柔光瑩瑩。憐兒突然明白一件事,今日宮女投湖都是假的,是吳太上皇太后對她的雙重考驗。夜明珠考驗她的貪欲,是試德!鑰匙考驗她是否肯為嶽王翻案甘冒大險,是試品行!結果會有四種:一,丟掉夜明珠與鑰匙,不但任何風險;二,兩樣東西當場上交,以示忠誠;三,私藏夜明珠,翻案書交與韓侂胄,守正義同時發財兩不誤;四,兩樣東西交與韓侂胄,既不貪財,又甘願為嶽王翻案涉險。
試驗結果,憐兒的人品、德行、膽色都是最佳的。當然吳太上皇太后越看越喜歡。
憐兒雖然不會怨懟,卻內心黯然。真的是伴君如伴虎,不知自己何時會一不小心著了道,落得個身敗名裂,甚至身首異處。現在為嶽王翻案,可當初這個精忠報國的嶽爺爺,可是被高宗皇帝處死的。憐兒不免心下悲涼,所以今日並無諱言,直抒胸臆。若現在吳太上皇太后討厭了她,不也是逃遁遠離的好辦法麽?自然也就不會要她了。
她沒想到,這也是吳太上皇太后的激將之法。把所有考驗明示,也是要憐兒心裡不舒服,而放下謙遜、藏拙之心,拿出真本事。吳太上皇太后,歷經八十載風雨,母儀天下六十年,已經是老成了精的。憐兒小心思,豈會逃出這個老妖精掌握?憐兒是才學、品行萬裡挑一的女孩,吳太上皇太后豈能輕易放過?
對憐兒,她還要有驚動天下之用,只不過輕易不會說給憐兒。尚需要一、二年的火候。
“哦,看來你對儒家是有意見的,你可以詳細分說分說。”
“回太上皇太后,儒家調教的是禮樂、綱常、和諧、中庸,缺少了血性、尚武、法度、天性。”
“一說儒家重農桑而輕工商。《鹽鐵論》中引儒家學說:農為根本,不可舍本求末。又說不可讓百姓追求利,而荒廢了田地。”
“豈不知務農本身也是逐利行為,無利何以溫飽?若糧食太多,導致糧價如草,
農民自是不會去種植稼穡的。相反,種田有利可圖,農民也自然主動去種田。朝廷擔心無人種田,卻沒看清農民種田是為逐利,怎麽可能不做?種田,就是農民的生存之道。” “人不趨利,沒法生存,所為者——衣、食、飽、暖。趨利,為生存的天性。若只有農桑為根基,無工哪裡來的農具、武器、日常用品,無商偌大國家縱橫幾千裡,如何互通有無、糧食流通?天下士農工商,無非是忙碌於衣食用度。比如糧食,商人賤時買入,貴時賣出,就是平易市面所缺,是好事。商賈也有判斷失誤,賤時買入,賣出時也賤。產生虧空。”
“朝廷可規定大宗糧食交易細則,而糧食買賣銀錢必須存放官府的銀棧中交割,哪個商人敢搞鬼?”
“浩浩湯湯皆為利忙,熙熙攘攘皆為利往。只有通過法度規范逐利行為,農、工、商皆不可缺,都應視為根本,才可利國利民。”
“二說儒家重德行而輕尚武。惡匪是不會與你講道理的。能戰方能止戰!試問一群風流儒雅的書生,如何護衛家國百姓,戰勝窮凶極惡的豺狼虎豹?所以說書生誤國!前大漢朝人才輩出,出可謂將,入可為相。視我朝,缺少如嶽王爺一樣血性與才能兼備的武將,致使朝廷每每與大金交戰,敗多勝少,往往割地賠款,丟盡顏面。”
“當前重文輕武,武將路遇同級別文官,要先讓路。尊文抑武,武將不給予地位,如何能夠強國?如用人必須文武兼備者,仕途一路所求,必然得億兆百姓追隨,全國文弱風氣必然為之一變。”
“什麽陌上人如玉公子世無雙、君子動口不動手,如此所謂的君子只能是銀樣蠟槍頭,豈能能護得家國周全?耍嘴皮子而已。”
“中華浩浩湯湯幾千年,百家爭鳴,取其精華為最佳。如獨尊儒術罷黜百家則誤入歧途。欲治兵者先治將,樹立嶽王爺這樣的標杆,才會讓天下百姓看到希望,注入尚武精神,才能立得家國之魂。”
“三說儒家重綱常而輕法度。當前法度,子女虐待父母是大罪,父母虐待子女卻是無罪。官宦殺了奴婢是輕罪甚至可以免罪,而奴婢殺了官宦,則是重罪。上天有好生之德,生命一樣珍貴,應該得到同樣尊重,豈能分貴賤不同?”
“四說孔子曰:‘不患寡而患不均’。均是土地平分,或大家有平等機會之意。如今土地大多集中大戶與豪強手中,務農者半數以上淪為佃農。還有儒家人自己從未真正平均過,平困農民無妻可娶,而倡論‘存天理滅人欲’的當代大儒朱熹夫子,卻左一個右一個娶來年輕貌美的小妾。何來天理?何來平均?所以儒家是虛偽的。”
聽得憐兒娓娓道來,韓侂胄與黃炳文都長大了嘴巴,憐兒的言論足夠這兩個人中之精,消化幾日了。
而吳太上皇太后也開了眼,憐兒此番言論可謂驚天動地,聞所未聞。同時也是一針見血,針砭時弊,痛斥全盤儒家立國的害處。可若是真的做到,非一番幾年甚至幾十年的功夫不行。”
憐兒看著大家表情,頓時意識到,自己說多了。忙萬福一禮道:“吳太上皇太后,小女子認識淺薄,胡言亂語而已,失禮了。還請太上皇太后原宥。”
“憐兒,雖然你的一些想法不免驚世駭俗,或者實際試用有難度,還是能看得出你是有才華的,不是凡俗女子。哀家很喜歡。廟堂之上,都一個調調,如同死水一潭,畢竟不是好事。若想打破藩籬,於陳舊處有所變化,破舊圖強。還是需要循序漸進有了一定基礎,才有機會。你先回去休息兩日,會有旨的。”
兩日後,憐兒於木槿言書院恭迎教旨。
“奉吳太上皇太后教旨,應天順時,受茲明命。加封木槿言書院楊憐兒,為內文學館學士、一等司言女使,於重華殿行走,欽此。”黃炳文親自來宣旨。
(南宋朝旨分三種:皇帝為聖旨,皇后為教旨,太子為令旨。接旨,無特殊情況並不需要跪接。)
吳太上皇太后,給足了憐兒顏面。在大宋朝唯一女子書院頒旨,加封憐兒為女官。內文學館學士,已經是正五品了。前三甲進士,初登殿堂,也不過六、七品官而已。 豈不知,那個吳太上皇太后,對她的重用有深遠的目的,最後重要到足以影響大宋的命運。
進士分為三等:一等稱進士及等;二等稱進士出身;三等賜同進士出身。其中進士前三甲:鼎元(狀元)、榜眼、探花。
憐兒一步登天,為五品官員,已經是知府級別了。
黃炳文笑道:“恭喜甥女,榮封內文學館學士。而且是五品。”
昨日認親宴上,黃炳文認下紫玉為妹妹。黃炳文已經是自家舅舅。憐兒萬福道:“甥女感激舅舅提攜之恩。”
黃炳文笑的一臉褶子:“一家人,客氣什麽?明日去重華殿吧,舅舅為你安排一切自是妥帖的。你我甥舅以後一處過活,少不得相互照應。得如此長臉甥女,舅舅也風光呢。”
“一切但憑舅舅吩咐,憐兒自是感激的。”憐兒又萬福之禮。
看著都都知黃大人背影,木槿言微微一笑道:“想不到憐兒做了五品女官,真是我書院破天荒第一遭。你為為師長了臉了。”
憐兒萬福:“感激先生教養一十四載,憐兒以後倍加努力,不敢辱沒書院與先生您的名頭。”
木槿言已五十歲,一生未嫁。其學識堪比當代大儒,卻不拘泥於儒家學派。詩詞歌賦、書畫皆風行當代。是女子中辛棄疾!憐兒主學是史、傳,輔學詩詞、書畫,而不是四書五經。放開了眼界,以史為鑒、匡正得失。若單說經緯國策方面,已然超過先生木槿言。紫玉與木槿言要求憐兒主攻史、傳,有針對性。如今為吳太上皇太后所用,便是有了施展才華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