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陳返回自己的小店時並沒有直接回到後院休息,而是再次來到灶台前,開火燒水煮麵。
沒一會,鍋中的水便咕咕作響,熱氣蒸騰而出,老陳眯著眼睛望著鍋裡的沸水怔怔出神,直到水快要撲出來的時候才回過神來,將面下了進去。
總共兩碗。
一碗滋味濃烈,份量十足,先是澆上了濃濃的肉湯,又鋪了足足一層牛肉。
另一碗寡淡,寥寥幾根面條,燙上兩顆小白菜,點了幾滴醬油,如此而已。
老陳端了兩碗面回到後院小屋,放到桌子上,輕輕歎了口氣:“我以為這輩子都見不到你了,可惜天不遂人願,呐,有朋自遠方來,別說我怠慢了你。”
屋頂是閃者微亮黃光的燈泡,在角落光芒照不到的地方,一個高大卻佝僂著的身影走了出來。
衣衫襤褸,面容蒼老,手中拄著一根血跡斑斑的長棍。
老人緩步走到桌子前坐下,看著桌子上的兩碗面很明顯的愣了一下,隨後緩緩的提起了筷子。
老陳在他對面坐下,靜靜看著這個曾經是整個武林最頂尖的高手,如今卻落魄至此的老人,欲言又止。
老人細細拒絕著口中食物,就像多年前未覺醒之時般,生怕浪費了半點,過了一會,才緩緩開口道:“你見過他了?”
老陳點頭。
老人忽地就眼泛淚光,舉著筷子的手都有些顫抖,哽咽道:“我竟然又見到他了……”
老陳似乎是從未見過許久未見的故人有如此一面,疑惑道:“什麽意思?”
老人喃喃道:“他是我徒弟啊。”
老陳心中一驚,猛地睜大雙眼,難以置信的道:“這……這怎麽可能?”
老人沒反應。
老陳喃喃道:“世界之大,輪回難測,前世的兩人,又怎麽可能在此生相遇?你確定不會認錯?”
老人歎息道:“世界再大,輪回再難,翻江覆海功也只是唯一。這門神功在我宗我門向來是一代單傳,師傅要死了,就以畢生功力為徒弟築基,等徒弟又要死了,再以此法傳給他的徒弟……”
“而且,只要練了此功,不但肉身會被鍛煉的如同琉璃金剛一般,甚至就連靈魂都會被打上烙印。如此,我又怎會認錯?”
老陳還是皺著眉:“既然功法不會有錯,那為什麽他就不能是你的師傅師祖,或者是你徒兒的徒弟?輪回莫測,又有無數歲月過去,你真當天下的運道都獨歸你們師徒二人所有,不知道隔了多少年,甚至換了一個世界,就又把你你們聚攏到一塊了?”
“我前世的徒兒是個癡兒,天生就少了一魂一魄,若非是我存了私心,想嘗試著以翻江覆海功救他,這門神功又怎麽可能落到他的頭上?將這門神功傳到他那一代,便等於是斷了傳承,況且……”
“他還叫了我一聲……”
“師傅啊……”
老人溝壑縱橫,本應十分凶惡的臉上此時竟是出奇的溫暖,而待他說出“師傅”那兩個字,眼中混濁的淚水終於是忍耐不住,無聲落下。
老陳依舊皺著眉頭,還是有些不甘心,道:“我還是覺得有些蹊蹺,他就算真是你的徒弟,也是覺醒之後的事情,覺醒之前,就算你是他親爹,他又哪裡認得?”
老人定了定情緒,平靜地道道:“覺醒之事本就離奇,有的人提前流露出幾分蛛絲馬跡也算不得稀奇。”
“你說你那徒兒是個少了一魂一魄的癡兒,
可外面這動靜,未免太過巨大了。”老陳面上猶猶豫豫,縱使這話說的得罪人,可他還是提出了這最後一個疑問。 一個天生少了一魂一魄的傻子,又怎麽可能回憶起前世?
這樣的人,不論經歷再多,記憶中不都是模模糊糊,一片空白的嗎?
“他雖然不諳人事,武道資質卻是絕頂,根骨之佳也是我平生僅見。”老人看了他一眼,眼神玩味,“你今天怎麽婆婆媽媽的?”
老陳默然。
老人也不說話了,直到最後放下了筷子,才是灑然一笑,問道:“可有好酒?”
老陳搖頭,悶聲答道:“沒有,戒了。”
老人咂咂嘴,似是有些遺憾,將面前空碗向前一推,再次提起那跟此生生死不離的血棍,離開了屋子。
老人推開房門又輕輕掩上,有冰冷刺骨的寒風夾著雪花卷入,而桌子上,那碗寡淡至極的面條竟已是空空如也。
老陳苦笑。
猶記得上一次和這個老人分離之時兩人卻是痛飲了一夜。分別之際,他曾對老人說道若是有朝一日你我有緣還能在武界相見,那麽他一定是找了一個小城小鎮小地方,開了一間小面館,屆時會請他喝天下間最濃烈的美酒,品嘗自己親手煮的面,那曾經被一個女子誇讚是人間至味的美食。
而如今呢?
他早已對這個江湖厭倦至極,離開了她,放下了刀,甚至戒了酒,至於那遠在天邊的武界,就更加的虛無縹緲。
唯一實現的,恐怕也只是這間小店了。
所以,老陳對老人說道,我原以為此生再不會見到你了。
可惜終究是天不遂人願。
老人還是那麽執著,記得老人曾對他說過,覺醒之後已是孤家寡人,算得上是了無牽掛,唯有兩個算不上是心願的心願。一是如有可能,回到了武界中洲,就再回一趟宗門,為前世恩師再上一注香,道一句他錯了。無論是前世一意孤行,將翻江覆海功傳給了一個癡兒,還是這一世行將踏錯,無法回頭,成了人人得而誅之的大魔頭。
另一願,就是再看一眼前世那個只知道叫上一聲“師傅”的可憐孩子。
正因如此,老人也才會豁出性命去爭奪長生刀,也才會顧不得那驕傲到了天上的性子跑來見他這麽一個故人了。
翻江覆海功需要師傅舍了畢生功力去給徒弟築基,此刻驟然得見前世愛徒,老人又莫名其妙的跑來見他,什麽意思?
托孤而已……
曾經的黑榜第六,此時此刻落到了如此境地,也只是一個心願難了的老人罷了。
死則死矣。
有可能實現一個幾乎是注定無法實現的心願,又怕的了什麽?
老陳歎了口氣,從房中翻找出來一瓶滿是灰塵的酒,倒在了那空空如也的碗中。
他端起酒碗,衝著老人離去的方向舉了舉,一飲而盡。
敬你,故人柯振海,人師柯振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