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淨、雅致,竹屋不大,內中卻分出許多房間,陳設錯落有致,古樸清和。
主臥室稍大一些,木床上垂下淡青色帷幕,是大雲王朝有名的雨後天青紗,隱約可見其中躺著一位婦人,面色黯淡,一臉病容。
她聽見半掩的房門有些響動,以為是紅脂來了,緩緩開口低聲道:“紅兒,余安好一陣日子沒有來了,是不是家裡太忙了,我讓他仔細點身子他老是不聽。”
半天沒有回聲,五華夫人以為紅脂不好開口說方余安的不是,歎了一口氣,道:“唉,這孩子,是不是又累著了,你不好說,我也不逼你,回頭我叫雨兒管管他。”
說著,她察覺到帷幕被輕輕撥開,有些艱難地轉過目光,看見一張熟悉的臉龐映入眼中,雙目噙著淚,鼻子突地一酸,眼淚也流了下來,打濕了枕頭,委屈道:“你這個小混帳,兩年了也不來看你老娘一次,直讓我日思夜想,只有在這夢裡才能見到!”
她以為這又是做夢,孱弱的身子骨居然直接就挺了起來,把方不疑摟在懷裡放聲大哭,方不疑心情盈蕩,眼淚再也止不住地流了下來。
房門外侯著的眾人也都忍不住紅了眼眶,沒想到好日子眼見著就來了,家主就這麽去了,夫人依舊危在旦夕,盼了兩年才盼到長子回來。
方不疑知道母親身體已經猶如槁木,不能任由她這樣傷心,他從母親懷裡掙脫出來,手一翻,現出一隻羊脂玉瓶,小心地取出生生造化丹。
這枚下品寶丹有如龍眼大小,通體碧瀅,隱約可見一抹燦燦的紫金光華流轉其中,讓人心醉,藥性靈精圓滿渾一,藥氣沒有散出絲毫。
五華夫人初時還沒有覺得,直到被兒子掙脫了開來,才發覺一陣氣喘,身子發軟,眼前灰暗一片,像是只剩下半口氣一樣,她不知道在夢中死了還能不能在現實中醒過來,正不舍得,要和兒子多說幾句話,忽然就看見兒子手上翻出一隻玉瓶,取出一枚丹丸。
這一枚丹丸不同於她尋常所見,居然有如綠玉精髓天成而圓,色澤溫潤,晶瑩剔透,綠華閃爍,讓她莫名感到爽風微拂,心曠神怡,不由好奇,才想要開口問方不疑這是什麽,下一刻,她就發現自己和兒子突然出現在一個仙境之中。
天色茫茫,一片清氣,遙遙可見一株奇木,明明只有丈余高下,卻有參天之勢,主乾有如黑玉雕琢而成,皮似龍蛟鱗片,自主乾而上分散生出的枝乾,漸漸如水墨由濃轉淡,由玄黑轉為黑灰色,直至樹枝的盡頭和葉片化為雲白,四面八方瑤草奇花種種,許多異木珍禽。
她隻以為這是夢境,光怪陸離不足為奇,也沒有在意。
落身虛實兩相洞天,方不疑狠狠瞪了一眼露出腦袋一臉豔羨的黑魂鴉,將生生造化丹遞給母親,開口道:“娘,這是我為你求來的一粒寶丹,只要服了,身體就能好起來。”
五華夫人搖了搖頭,淡淡一笑,在方不疑的攙扶下勉強坐到石凳上,說道:“我兒辛苦了,生死有命,我這身子自己還不知道,早就是風中燭火,一直撐著不死等你回來罷了。”
“想來我是等不了你回來了,所以臨死前做了好多夢,自從一年前我夢見你在大海上坐著小船,好危險,到處都是大浪,我就擔心,後來一直見你不回來,就更不安了。”
“再後來,我又夢見你戴著一個面具,明明已經變成了另一個人的樣子,我卻覺得好熟悉,也不知道是不是你先前那個夭折的哥哥,
長大後的樣子。” “那一段時日,我天天都做怪夢,有些夢光怪陸離的,有些還能見到你,一次夢到你變成一隻小鳥兒,被一頭鷂子追著跑,急得我出了一身汗,醒來以後吃了一粒你外祖母給的洛清丹,這才吊住一口氣。”
方不疑越聽越是心驚,心中暗道:“世人常說母子連心,不想還真有這回事!”
五華夫人神色安詳,似乎像是回光返照,黯淡的面容漸漸煥起血色,她漸漸不再氣喘,說話也變得不累,繼續說道:“有一天,在夢裡,我看見你父侯睡在一個天色像朱砂一樣的地方,醒來以後走了幾步,就走到了一棵大樹上,像是在桃樹的花朵上采蜜的蜂一樣,你就站在樹下看著他,你說好不好笑!”
方不疑勉強一笑,直催促她服了寶丹,五華夫人拗不過他,就和著一盞花露服下了生生造化丹。
說書人常常說起某某凡人機緣巧合,上山打柴遇見仙人下棋,後來得到仙人贈予的靈丹,等下了山才知道已經過去了五十年,後來服了靈丹長生不老的故事。
方不疑久習煉丹術,對丹道已經小有成就,勉強入了門戶,這時就知道了其中謬誤,修道人所煉丹藥都是采擷靈藥或者天地靈物煉製而成,靈滿精粹,凡人肉身難以承受,這是德不配位,無福消受之理,更何況還有丹毒蘊藏其中,修士尚要用功力化解,肉體凡胎如何能夠?
也只有生生造化丹這樣的奇丹,絲毫丹毒也無,上、中、下之品是藥力強弱的分別,藥力溫和柔潤,即便是凡人也能服用,伐骨洗髓、涵養本源、滋潤先天,即便肉身崩壞,只剩元靈,也能夠借助藥力凝骨化肉,是最為珍貴的上古奇丹之一。
五華夫人甫一服下這枚寶丹,一道道泛著紫金光華的綠華自她周身湧出,肌膚如翡翠般綠瑩瑩,閃爍著淡紫泛金的光澤,她隻覺恍恍惚惚之間,感應天地,魂魄真意與此方現世合一,明悟本來,知道身處現世,而非夢中。
方不疑見母親面色轉善,皺紋收斂,隱約可見的白發漸漸化為烏黑之色,生機漸漸煥發,原本在他眼中,有如乾涸的枯井,這時像是天上落下綿綿春雨,將乾涸的池塘漸漸化成一池春水,楊柳輕拂,不禁露出淡淡笑容,心中舒了一口氣,一個始終橫亙在心頭的大石終於落了下去。
興許是洞天神木的玄妙,這一枚生生造化丹的藥力很快就是化散,只有七日光景,五華夫人就醒轉了過來。
兩人出了洞天,重新回到竹屋,兄弟兄妹三人不想讓她大喜之後大悲,身子承受不住,即使這時也根本不敢告訴她方允烈過世的事情。
方不疑讓弟弟妹妹留在別居照顧母親,自己則禦起葦葉舟,帶著采珠、清漪和十大衛首向夷陵山祖庭飛去,延綿二十年的恩怨到了該清算的時候了!
此時夷陵山已經到了深秋之後,寒氣日漸深重,許多猛獸已經蟄伏,但還有不少珍奇異獸時常出現在密林深處,成為許多薑族子弟的狩獵目標。
噠噠噠——
一行人清一色烏黑高頭俊馬,在一眼看不到盡頭的林海之中追逐一頭獨角奇鹿,過了片刻,為首一人追的煩了,他把馬牽了一下,這匹雄壯的漆黑俊馬眨了眨血紅的雙眼,立刻停了下來。
只聽一聲呼嘯劍吟遠遠傳播了開來,便是方圓數十裡內都可聽聞。
為首之人身側的仆人早在公子停駐的時候就已經甩起馬鞭,飛馳向獨角奇鹿消失之處,劍吟之聲還未消散,他就已經扛著這頭奇鹿的屍體奔了回來。
另一位身著層層綾羅,服色華美的公子看著飛回來的那一道劍光,目中露出火熱的豔羨之色,笑著說道:“武成大哥天資卓著,便是王太子也不如,如今已經位列仙真,練就百步飛劍這樣傳聞之中的仙術,我等望塵莫及啊。”
另一位颯爽勁裝女子也開口道:“汶卓哥說的不錯,大哥以後得享長生,可不要忘了帶契我們幾個,隨手賜下幾粒仙丹,也夠我們消受的了!”
方武成面上微露得意之色,擺了擺手,笑道:“那是自然,我就是忘了別人,也不會忘了你們幾個!”
他沉吟少許,轉而向方汶卓道:“汶卓在我們面前說說玩笑話也就罷了,以後可千萬不要在外人面前說王太子如何,他雖然沒有修道的天分,可做人做事的手段我們望塵莫及, 我雖然已經是仙人,但畢竟是陽升王所賜,以後薑王鼎立仙朝,也得列位朝中,受他轄製。”
方汶卓聽他這麽一說,也露出惶恐之色,連連表示不敢,其余幾位公子小姐聞言也不禁紛紛點頭,只有他們身後一個年紀小些的薑族子弟,目中精光閃爍,心中暗恨方武成幾人,深以為恥。
薑氏王族六支嫡系,這些人原本是上一代主嫡一脈子弟,二十年前為族中主支,方允烈為一脈之首的同時也是族長,之後陽升王合縱連橫,最終篡位,這一支也就落入下風,陽升王收攏各地城主權柄於一身,劃建州府的時候,這一支也是獲利最少的。
一年前,陽升王將祖庭完全收入手中,一舉破解六支嫡系互相製衡的局面,四處發掘祖上所留各處秘窟,最後甚至強行越過陵園,打開祖宮,取出先祖薑氏所留遺藏。
原本這些族人都以為祖宮之中,不過是些藏納薑祖隨身之物的秘匣隱卷,也的確如此,祖宮之中藏有明珠寶玉和一冊玄奧妙訣,陽升王取其中幾十句法訣,傳給族中所有嫡系子弟習練,只有方武成和另一支嫡脈的一位女子修成,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修成法訣的一男一女居然能夠禦劍百步,浮空三尺,可以十日不吃不喝,薑氏族人這才驚覺這一冊法訣居然是一卷仙真道書!
上一代主嫡一脈因為方武成能夠修成仙訣而重新受到重用,受此恩情,原本勢如水火的兩脈嫡系居然從此融洽萬分,徹底斷絕對平陽侯的支持,也正因為此,方允烈日漸難以支撐,最後遭受暗算,戰死邊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