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方不疑向自己看來,桃薑一笑嫣然,似有萬種風情,檀口微張,道:“不知門主可願弟子為公子奴婢?”
方不疑想了想,點了點頭。
桃薑笑嘻嘻地斂衽一禮,道:“謝公子!”
一旁並肩站著的顏曦卻心下微惱,暗道:“桃薑姐姐怎麽……我不知道該是繼續叫厲大哥還是門主,若是稱厲大哥為門主也罷,這公子又怎麽叫的出口!”
方不疑正要招呼顏曦和桃薑坐下,忽然察覺到不對勁,眨眼間,就發現桃薑的旁邊突然現出一道身影,不禁大吃一驚!
月袍罩身,容顏清麗,這不是死而複生的薄後麽?
她仔細地打量著桃薑,眼睛眨也不眨,直到一個呼吸之後,顏曦和桃薑才發現自己兩人旁邊突然站著一個人,顏色傾城而如月神臨塵。
方不疑和越柏宇互相對視一眼,都看出了彼此眼中的疑惑。
此時的薄後,一絲氣機也沒有外溢,彷佛就是一個尋常的凡人,絲毫也沒有大真人的氣勢。
按消息,薄後瀕死之時已經成就半步元胎,只差一線機緣就能徹底踏進元胎境,這樣的虛胎大真人,修為波動極大,氣機不穩,難以收放自如。
難道七十四代石皇的布置不僅僅只是將他心愛的皇后復活?
而且看起來,桃薑像是被法力懾住,一動也不敢動,額頭冒出細汗。
正不知道該怎麽辦,方不疑突然發現薄後將目光自桃薑身上移開,投在了自己身上,彷佛被一頭強大的神魔注意,他感覺自己的身體好像是被裡裡外外看了個通透,甚至識海深處也好像被暴露在外,無論是他自己的元魂,還是厲陰的元魂,都像是被看見。
清澈的目光之中罕見地流露出疑惑,薄後眉頭蹙起,似乎是在思考什麽。
察覺到自己身上所受的壓力隨著薄後目光的收回而消退,方不疑暗暗松了一口氣。
就在這時,孟嬛真拄著拐杖,在秦臻兒的攙扶下,走了進來,笑眯眯道:“不知尊客駕臨我陰水宮駐地是有何指教?”
薄後從沉思之中回轉,似乎微有惱怒,不過神色很快就平複了下來,陰水宮不能冒犯先不用說,一身修為盡數灌注在小時湖上的石雕之中,就是她現在就在石芒城,能夠借用八九成,也不見得能討到幾分便宜。
上法能夠跨越一個大境橫擊下法和中法,是修真界心知肚明的事實,何況她和元胎境還差了一線。
“冒昧了”薄後淡淡道:“我在這裡嗅到了當年故人的氣息。”
“哦?”孟嬛真來了興趣,不禁問道:“當年的事兒我也略有耳聞,花神谷出了幾粒蓮子,有回魂養魄的神效,的確吊住了不少人的性命,不知是薄後的哪一位故人?”
薄後搖了搖頭,露出迷惘,道:“我也不清楚。”
孟嬛真掃了殿中幾人一眼,眉頭也是皺起,心中暗道:“陰厲和宇兒這兩個娃娃的來歷都有些奇異,應該不是養屍回生之人,其余兩個小女娃我倒是不清楚,難道有什麽計較不成?”
七十四代石皇在位之時,石芒秘境花神谷中流落出來幾粒有回魂養魄之能的奇異蓮子,瀕死之人只要含住一粒在口中,就會陷入假死,借助一些能夠招魂喚魄的法陣等等布置,能夠在漫長的歲月之中緩緩修複魂魄,回轉生機,從而“復活”。這幾粒蓮子除了上供給陰水宮之外,其余的都被勾芒域共主石皇藏在手裡,傳聞之中,這幾粒蓮子除了薄後用去了一粒之外,
其余也都被人用去,而且極有可能是石皇自己和他的親近之人。 沒有想通就算了,血陽宗入侵勾芒域,到時候一定會有不少是非生出,陰水宮是勾芒域供奉,而不是十六國供奉,不插手這些事端是應有之義,但只有千日做賊的,沒有千日防賊的,孟嬛真拉著不願意走的秦臻兒就起了遁光,回返通幽地淵,留下面面相覷的方不疑和越柏宇。
想到勾芒域面臨的危機,古劍山這種他自己私人的附庸估計也不能獨善其身,方不疑也想著回古劍山,人家大長老都遣了顏曦和自家徒兒百萬裡迢迢來做奴婢了,方不疑也不好不給面子,畢竟蚊子腿再小也是肉,古劍山萬裡之內也有不少靈脈和靈材礦產,可以用來供養虛實兩相洞天,還有不少結余,不能放棄。
除此之外,附庸本就是修道人自家的產業,萬仙九宗也從來沒有什麽下宗的說法,古劍門就是方不疑的面皮,修道界以實力為尊,倘若古劍門被血陽宗攻下,厲陰的名聲就徹底壞了,若是有心人故意陷害,那是陰水宮上層恐怕也會震怒,到時候麻煩源源不絕。
接下來幾天,方不疑就帶著兩女和越柏宇乘著葦葉舟,向如今的河清國飛去。
自從修為晉入凝煞一層,真氣品質和數量都提升數十倍,方不疑禦使這件飛舟之時的遁速激增十數倍,一行人很快就回到了吞並了朱熒國之後的河清國。
這一路上,薄後居然也跟了上來,形影不離,只是不言不語,面容清冷,沉默幽寂,一天之中的絕大部分時間都是在陷入沉思,偶爾只會遠遠眺望舟下山河,似乎是在緬懷當年景象。
這尊大神,方不疑和越柏宇都不知道該怎麽處理,當下也就只能畢恭畢敬地當作一尊神像供著,盡量避免觸犯忌諱。
很快,一行四人就飛到了古劍山外,陶持真早就有所察覺,此時已經率領杜時篆、孫幼雪、陳浩和唐知書等人迎了上來。
看見薄後,陶持真忍不住吃了一驚,他身為一派大長老,自然是知道這些舊事的,也曾看過薄後的畫像,沒想到卻在這裡看見了正主,如果不是那一絲絲強大的氣機不經意間流露了出來以及一些隱秘,打死他也不敢相信這位隨著門主回來的陌生女子是傳聞之中的薄後。盡管按照原來的謀劃以及這些天的消息,這時候薄後的確應該是複生了。
他勉強壓住心中的震驚,向著走下葦葉舟,落足古劍峰上的方不疑稽首一禮,道:“老兒見過門主。”
他身後的杜時篆、孫幼雪、陳浩和唐知書等人雖然奇怪大長老身上的氣機忽然間波動極大,這時也齊齊行了一禮,恭恭敬敬地迎接自家門主,這些人此時也都看了出來,這位離開山門之時才是馭器層次的門主,短短不過一兩個月,這時候回來就已經有凝煞大圓滿的征兆了,簡直匪夷所思,難以想象。
方不疑伸手虛虛一扶,受了這一禮,看了一眼眾弟子的臉色,喜氣之中暗含抹除不去的晦暗和落寞,就知道這段時間他們承受了不小的壓力,門中事務也只是勉強支撐而已。
就在這時,一直陷入沉思,靜靜立在葦葉舟上仍然沒有落下的薄後,忽然間眉目一抬,一步踏出,下一刻就在古劍峰上現出,看向陶持真身後的一眾弟子,怔怔不語,看的方不疑和杜時篆等人不知所以。
倒是陶持真眉頭先是一皺,似乎想到了什麽,面色忽然數變,幽幽地看了一眼身後一眾弟子,輕輕一歎。
當年他受上代大長老臨終所托,將當時懵懵懂懂的桃薑收下,作為自家弟子,也因此而知道了一些隱秘。
七十四代石皇與出身寒微的薄姬自小青梅竹馬,還未登臨大位之前,七十四代石皇石平生只是石族當代眾多擁有靈根的子弟之中普普通通的一個,悟性尋常,也少有機緣,整日和薄姬遊山玩水,對石皇大位毫無爭奪之心。
但上天似乎頗為眷顧這位紈絝之徒,與他深深相戀相愛廝守終生的薄姬天資和悟性之高,冠絕勾芒一域,僅僅憑著石平生的一點月俸,很快就成就命丹,而且替他尋了不少機緣,讓這樣一個絲毫也不熱衷於修行之人也很快成就命丹,輕松地獲得石皇之位。
此後幾十年中,七十四代石皇與薄後舉案齊眉,相敬如賓而相濡以沫,而有一域之菁華供養,薄後的修為也漸漸趨於元胎境,閉關頻率越來越高,時間越來越長。
直到七十四代石皇在位的第二個百年的慶典之上,當時的諸族共主石族和諸宗之主飛靈宗,聯手獻上三位美女,個個國色天香,豔冠當時,與薄後合稱勾芒四仙,希望石皇納入宮中,綿延後代。
考慮到石皇宮中兩百年只有薄後一人,兩人也沒有子嗣,族中早有微詞,連一向支持他想要得到兩大強者結合而生後代的石族老祖也親自出面,諸族諸宗再三請求之後,石皇終於同意納妃。
被自己孕相從閉關中驚醒的薄後,隻將這件事告訴了自己的閨中密友,並且越來越疏遠石皇。
三位天仙一樣的女子無聲無息地填滿了這些空虛,直到薄後境界不修自長,水到渠成,引發破境關口之時,心中積鬱,難以破境,道基崩潰而瀕死,石平生才突然清醒。
桃薑就是三位石皇妃子之中的一個,當年飛靈宗秘密培養出來的魅惑魔女,發現薄後破境失敗, 瀕臨小產,甚至行將就死,不知出於什麽緣故,解除了石皇所受惑障,石都被諸族諸宗攻破之後自刎。
不過古劍門當年的大長老被石皇托付了桃薑屍身,並且喂下一粒有回魂養魄奇效的蓮子,此後桃薑的肉身一直被古劍門秘密保存,直到上代大長老幾近坐化之時,才有複蘇的跡象,心智宛若女童,容貌也有了極大的變化。
飛流城被河清宗收入囊中,陳遲隻好帶著家族和附庸,遷移到了古劍山萬裡疆域之內的一處靈地,休養生息,作為宗門秘密培養的精英弟子,此時自然身處迎接門主的行列。
氣氛的古怪變化,對於他這樣的修士來說,輕易就能感知出來,只是長輩在此,有什麽事也是門主和陶持真先動,他們這些弟子自然只能眼觀口,口觀鼻,鼻觀心,老松一樣站著,不聞不問。
只是跟著門主回來的這位女子,似乎有些奇怪,不知什麽時候,就將目光落在了他身上,奇異的感覺開始不斷地湧上心頭,向來性情冷淡的陳遲,也有些承受不住,不得不迎著頭皮,抬起雙目,向目光來處看了過去。
兩行清淚自薄後清麗如白荷的面容之上落下,陳遲隻覺腦中一震,好像身上有什麽東西消失了。
好空虛,好難受啊,陳遲顧不得深究眼前女子的古怪,一呼一吸間就察覺出了異樣所在,忍不住渾身發寒,悚然道:“我的心呢?”
他忍不住揉了揉眼,然而幾次內視之下,胸腔原本是心的地方,空空蕩蕩,只有一枚雀卵大小的白骨圓珠,一跳一跳地顫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