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不疑無可奈何,但是沒有退卻,他知道自己已經沒有第二條路可走。
離得最近的一個身影起身走了過來,一股陰冷的煞風隨之而至,方不疑對這股氣機印象深刻,識憶深處莫名其妙地難以忘懷,他還活著。
生死轉輪陰陽天盤是天地之初玄黃母氣孕育而生的先天道寶,深藏幽冥,出世的那一日,數百尊先天神魔、洪荒妖聖大打出手,最終落到了仙羅帝君手裡,器靈為求自保,只能吐露根本玄機,帝君、帝後領諸府大聖同參妙理,最終推演出一篇轉世投胎訣,有這部玄奇道經在,仙羅道統始終不絕,即便仙羅帝君身死道消,也沒有人敢下狠手,他們始終顧忌會有漏網之魚轉世重生,鈍刀子割肉,報復不斷。
顯然,淮明遠並沒有徹底死絕,依舊有足夠的後手來讓自己轉世,不到天地氣運變化異常之時,絕不露面,又或許,莽荒紀這一千萬年來,他已經轉生多世,就如同應玄自己,魂魄兩分,一分投入幽冥陰司,一分投入陰陽天盤,一次次轉世,緩緩彌合裂隙,圓滿魂體。
“五明殿主淮明遠迎請玄公子往仙羅境覲見。”
聲色一如既往,如同夜梟,讓人極難生出親近之心。
五華夫人聽出了老人話語中的生冷,心中生出慍怒,臉色立時冰冷,淡淡道:“只是一介殿主?憲真元尊莫不是糊塗了?”
“元君多慮了,帝後戚族尚多,當初元君有緣得道,帝後有親近之意,才有了元君之號,如今元君識憶解離,一身道行不足此前萬一,按禮節,尚且輪不到一殿殿主來請,只是玄公子原是帝君賜了字的公子,不可輕慢,憲真元尊特地遣了老奴來此。”淮明遠微微搖頭,卻按低了腰身,對方不疑說:“請玄公子登輦。”
方不疑回頭看向母親,晦明天光中,她身外的氣息凝結出細碎的霜華。
五華夫人看著五明殿主不以為然的笑容,忽然想到這一次帝後宣詔,所請之人並不只有應玄一個,當初仙羅帝君遍數國中卓材,遴選出四人,分別賜字“極”、“陽”、“武”、“玄”,這時候,仙羅境應該還有三批人在迎接其余三人的路上,她明白先機的重要性,不肯在這裡耽擱,走向輦車,“這一回就不和你們計較了。”
淮明遠身子挺立起來,如同蒼松,咬定山石,沒有半分動搖,他沒有動,他身後的眾多人影也沒有動。
“怎麽回事?五明殿主有話但說無妨。”五華夫人的語氣柔軟了下來,她很快就適應了自己的實力和身份,修真者淡性忘情,仙朝更是冰冷到隻留存實力和利益,她並不是愚蠢之輩,吃過幾次暗虧,就徹底明白了自身的真實處境。
“元尊的旨意是隻請玄公子一人覲見。”
五華夫人默然,不過這一回,她沒有爭辯,也沒有發怒,而是後退了一步。
方不疑渾然沒有想到,形勢已經走到了這種地步,他將目光落回母親身上。
“能不能抓住這一次機會,就只能看你自己的造化了。”五華夫人傳音入密,用更低的聲音說:“記住,這一回別再重蹈覆轍,你沒有第三次機會了,除了自己,別相信任何人,也別得罪任何人。”
人群湧來,像烏雲一般將他淹沒,方不疑始終還存著一線妄想,如果上天再給他一次機會,他不會再犯錯,不會再猶豫,不會再錯失一切最終後悔莫及,然而,這樣的機會終究來到眼前的時候,他覺得自己難以應付,難以應對。
“鎮定,鎮定!等到魂魄彌合為一體,這具身體裡面的年青會很快就消失,一切都會身行如一!”方不疑的念頭不斷躍動。
雲輦劃破長空,各色妖禽的啼鳴聲或遠或近,讓人恍惚間以為回到洪荒年代。
淮明遠垂眉靜坐在一旁,神識卻在打量著這位轉世回來的玄公子,他想起來了,當初仙羅國鼎立仙朝三十萬年,仙羅帝君坐鎮仙羅聖境,十二大聖各領一方,不斷收攝四極天中孕育而生的洞天福地,聲勢一時無兩,帝後遴選戚族輔佐瑤宮,陰水元君與出身應氏的應雲陽結合,正是有力的臂助,所生之子應玄卻是一個心地清朗之人,最終的結局也並不多好,能夠轉生第二世,已經出乎了很多人的意料。
淮明遠突然有一點心軟,這樣的人真的不適合再出現在仙朝之中。
“當初那一戰,隕落了的先天神魔和洪荒妖聖,是不是都是假死?”方不疑突然問了出來,這一句話也驚到了他自己。
淮明遠暗自嘲笑自己的一時軟弱,被賜字的公子,無論是哪一個,都不是他能所小瞧的,“不錯,無論是神魔還是妖聖,本是天地所生,多有假死轉生的後手,這一千萬年裡,飛升靈界之輩,十個裡面有九個是先天神聖轉世,另一個也跟洪荒紀脫不了乾系。”
“帝君回來,還要等多久?”方不疑追問道。
淮明遠沉默片刻,看著方不疑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如果只是等的話,永遠也等不到。”
方不疑沒能明白五明殿主話中的深意,但是從對方的神情和語氣中,他明明白白地察覺到了冷淡和森寒,於是閉上了嘴。
“到了!”淮明遠忽然站起身,衝前面禦使雲輦的禦者大聲說:“前面轉去青峽洲。”
“殿主,元尊似乎沒有這麽交待……”禦者很意外,不明白五明殿主忽然自作主張是什麽意思。
“讓你去你就去,多什麽廢話!”淮明遠語氣冷硬,吩咐身邊的侍者:“已經回到萬仙諸洲了,讓他們將旌旗、斧鉞祭出,捧鬲、鼎、簋、尊、爵、觶、盤、匕八器。”侍者領命離去。
禦者不敢多嘴,轉過方向,馳向青峽洲。
天光微明,仙羅雲輦撕風裂氣,很快就飛臨青峽洲外萬裡,禦者有些慌張地叫了一聲:“殿主。”
前方空寂的天空忽然變色,烏雲密布,雷霆滾滾如潮,一座座巍峨的山嶽虛形攔住前路。
“五明殿主,來我青峽洲有何公乾?”
隆隆震響轟震海天,一時間驚濤窮卷雲天,狂風奔走怒號,一尊巨大的道尊身形頂天立地,身外崆嶽成片,霧靄連綿,道象萬千。
淮明遠伸手一拂,撤去輦車殿門上的水月鏡光,恭恭敬敬地面朝道尊法相行禮,“峒山上尊,玄公子請過。”
峒山上尊側身避過淮明遠一拜,半分正眼也沒有去看所謂的玄公子,只是冷冷道:“五明殿主恐怕是走錯地方了,我崆嶽一脈積弱求晦,陰水宮畢竟是陰水元君當年所立,這一分因果不得不還,崆嶽門就不湊這個熱鬧了。”
淮明遠搖了搖頭,臉上聚斂起笑容,傳音入密:“峒山上尊,你可記得,當初你四處尋求天地靈物的時候,那個贈你玄黃石的老人,你欠他一個因果。”
峒山上尊臉色微變,陰晴不定,“五明殿主所求何物?”
“只求一枚崆嶽令。”
“可!”一道灰蒙蒙的靈光從崆嶽虛影深處飛出,巍峨的道尊法相隨之消失不見,天空恢復往日空寂,好像從來沒有發生過什麽。
淮明遠探手抓住靈光,收到袖子裡。
“走,去水經洲!”
隨著喝令,禦者膽顫心驚地再次轉過方向,往水經洲奔去,他擔心會有人攔路,只能小心翼翼地遍察四方。
天色越發明朗, 但萬仙諸洲跨度極大,氣候多變,不時有成片的雷暴和罡風掠過,這些凶險的天象,即便是修成元胎的四重境大真人也不敢硬扛,雲輦在天空飛遁的速度時快時慢,淮明遠似乎因此越來越焦急,這種焦急沒有體現在神色上,但方不疑卻能切身地體會到。
“快一點!”終於,淮明遠按捺不住了,他失去了耐心,猛地站起身,大聲道:“再快一點!不要繞道,沒有人敢攔元尊的車駕!”
方不疑感到吃驚,淮明遠這種服侍在帝君身邊的人,即便位階達到殿主一級,也往往謹小慎微,而這個年紀像是凡人四五十歲一般的老者,有如一頭訓練有素的惡鷹,處處透露出一股狠勁。
禦者惶恐地穿過晦暗的霧靄,一發狠,沒有選擇避諱行跡,直接往水經洲掠去,很快就有巡邏空域的修士發現了雲輦,他們吃驚地駕起遁光,發出傳信,讓前面巡邏的同門攔住雲輦,這究竟是什麽人,竟敢這麽膽大妄為,敢在水經洲外百萬裡方圓橫行無忌!
一連串的咒罵和命令衝進了方不疑的耳朵,但是很快,攔路的碧礁宮修士驚訝地讓了開來,任由雲輦離開。
這是方不疑這一世重新踏入修真界後,第一次見識到勇往直前的力量。
“帝君,我會做好這一切的……”淮明遠在心底低聲自語,他坐回原位,摩挲著手中的令牌,上面的古老篆字透出淡淡蒙氣,厚重,凝實。
半晌沒有作聲,方不疑也不清楚他在想些什麽,突然,老人扭頭問道:“你想不想長生?”